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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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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靜海島,江氏家族世代擁有的私人島嶼,在墨藍的夜幕下如同一枚沈靜的寶石,鑲嵌在波濤之間。

島上綠意蔥蘢,從空中俯瞰,數座風格各異的別墅錯落有致地掩映在林木之中,中央是一座燈火通明的主宅。今夜,這座平素寧靜的島嶼,因一場家族聚會而蘇醒。

豪華游艇“海月”號劃破平靜的海面,犁開一道泛著磷光的白浪,朝著燈火璀璨的私人碼頭平穩駛去。

艇上,夏洄站在前甲板,海風猛烈,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他雙手緊緊抓著冰冷的金屬欄桿,望著越來越近的島嶼,有種茫然的錯亂感。

去見江耀的家裏人?以男朋友的身份?天吶。

“緊張嗎,寶貝?”

江耀趴在他身旁,大手輕輕揉著他的頭發,聲音也輕輕的,“我的小貓咪?”

夏洄連躲開的力氣都沒了,他實在是懶得再躲,“你家裏的人又不能吃了我,我緊張什麽?”

江耀一笑,在海風中親吻夏洄的額頭,“我會站在你這一邊,沒事的。我家人都很好相處,他們只會不喜歡我,不會不喜歡你。”

夏洄默默地看向海面,“他們為什麽不喜歡你?”

江耀歪著頭,靠在他肩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夏洄的後背,心不在焉地說:“你不是也不喜歡我嗎?你為什麽不喜歡我,他們就為什麽不喜歡我。”

夏洄想,江耀強勢,霸道,不給人辯駁的機會,還會用強制手段達到願望,確實不討人喜歡。

江耀擁抱著夏洄的腰,極其沈溺的樣子。

很快到了私人碼頭,碼頭上訓練有素的工作人員垂手肅立,姿態恭敬,目光卻難掩好奇地掠過被江耀請下游艇舷梯的年輕男孩。

夏洄的腳踩在鋪著厚軟地毯的舷梯上,像踩在棉花上,夜風裹挾著海水的鹹腥撲面而來,夏洄突然就不想面對這一切。

“江耀,”他試圖做最後的掙紮,聲音被海風吹得破碎,“我穿成這樣去見執政官閣下,不合適。”

他身上是白襯衫和牛仔褲,與眼前這極致奢華的一切格格不入,更遑論即將面對的,是江家那個盤根錯節、規矩森嚴的家族核心圈。

江耀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他。

碼頭的強光打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深邃的輪廓,那雙總是沈靜的黑眸在光影交錯中顯得異常愉悅,“你這麽完美,沒有什麽不合適。我讓人準備了衣服,而且今晚你不是來接受審判的,你是我帶來的人,誰能說什麽?”

說完,他不再給夏洄反駁的機會,牽著他上島。

立刻有氣質幹練的侍者迎上前,對江耀恭敬行禮:“少爺,一切已準備就緒。老爺夫人和各位先生女士都在裏面等候。”

他的目光快速地掃過夏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掩飾下去,訓練有素地垂下眼簾。

“帶路。”江耀頷首,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平淡威儀。

侍者側身引路,江耀牽著夏洄,穿過布置著舒適沙發和茶幾的露天休閑區,溫暖明亮的光線、悠揚的現場弦樂、以及混雜著各種名貴香水、雪茄和食物芬芳的奢華氣息,瞬間將兩人包裹。

島上的景象,比夏洄最壞的想象還要奢靡。

長長的餐桌上鋪著雪白桌布,銀質餐具和水晶杯盞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穿著統一的侍者如游魚般無聲穿梭。

而最令人無法忽視的,是圍坐在長桌旁,或站或立,正在低聲交談的那群人。

粗略看去,不下二十人,男女老少,皆衣著光鮮,氣質卓然。

男性大多西裝革履,或沈穩威嚴,或精明幹練;女性則個個妝容精致,穿著昂貴的禮服或套裝,姿態優雅,目光銳利,他們中有幾張臉孔夏洄甚至覺得眼熟——時常出現在財經雜志封面或新聞裏的商界巨擘,活躍於上流社交場合的名媛,甚至還有一兩位在學術晚宴上見過的德高望重的學界前輩。

此刻,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齊刷刷地聚焦在剛剛踏入艙內的兩人身上。

確切地說,是聚焦在江耀牽著的少年身上。

夏洄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江耀更緊地握住。

江耀仿佛對那數十道含義各異的視線毫無所覺,他牽著夏洄,所過之處,人群自然而然地分開一條通道,低聲的交談徹底停止,只剩下弦樂還在不知疲倦地演奏,此刻卻顯得異常突兀。

主位上,坐著兩個人。

江酌風姿態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著一串色澤溫潤的沈香木手串。他沒有刻意釋放威壓,但久居上位的從容和掌控感,讓他僅僅是坐在那裏,就成為了整個空間的中心。

他身側,楚沐雲穿著珍珠白色旗袍,目光溫柔,但在掠過夏洄時,那笑意幾不可察地濃了一瞬。

“父親,母親。”江耀在距離主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抱歉,有點事耽擱,來晚了。”

江酌風的目光在江耀臉上停留一瞬,隨即落在他緊緊牽著的夏洄手上,又緩緩上移,看向夏洄熟悉的臉。

“耀,你還是把他帶回家了,”江酌風一臉無奈的表情,“坐吧。”

楚沐雲示意了一下身邊空著的位置,那本是留給江耀的,此刻,顯然也有夏洄的位置。

江耀頷首,牽著依舊處於茫然狀態的夏洄,在那張寬大舒適的座椅上坐下,侍者立刻無聲地上前,為兩人斟上溫度適宜的茶水。

江耀的堂姐江玥是時尚圈有名的名模,容貌明艷,身材高挑,她放下手中的酒杯,紅唇勾起一抹笑:“我聽說小夏是搞科研的,真了不起!不過,科研很辛苦吧?看夏同學這麽瘦,可要註意身體。平時有什麽愛好嗎?”

夏洄還沒等說話。

“夏洄喜歡看書,古典樂也聽得不錯。至於生活,”江耀淡淡開口,替夏洄回答了,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語氣隨意,“我覺得他現在這樣,就很好。幹凈,簡單。江家已經夠覆雜了,不需要再多一個把生活也過成秀場的人。”

江玥狠狠瞪了江耀一眼:“我還沒說什麽呢,看你緊張的,我還能把他吃了啊?你煩死人了江耀。”

另一位表妹,江琳,是頗有名氣的青年鋼琴家,氣質清冷。

她看了看夏洄,輕聲開口,聲音如珠玉落盤:“聽說桑帕斯的課程很難,夏同學能進格羅斯曼院士的項目組,一定非常出色。我最近對數學和音樂的交叉領域也有些興趣,不知道夏同學有沒有看過道格拉斯·霍夫斯塔特的新書?那本書對音樂中的自指和邏輯悖論闡釋得很精妙。”

夏洄平靜地說:“看過。不過個人認為,如果你對數學與藝術的交叉感興趣,可以看看近期《交叉科學評論》上,Media Lab那篇論文,他們用混沌模型模擬即興爵士樂的生成,比書裏的內容更有建設性。”

他的回答專業,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學術討論中常見的刻板挑剔。

但恰恰是這種態度,讓在座幾位真正有學識的長輩,眼中掠過一絲驚艷。

能立刻精準地抓住江琳話題中的關鍵點並提出更前沿的見解,這絕不是臨時抱佛腳能做到的。

江琳也楞了一下,隨即深深看了夏洄一眼,輕輕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但眼中的輕視散去了些許。

江耀的嘴角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他盯著夏洄不停開合的嘴唇,慢悠悠地喝著紅酒,眼神裏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接下來,又有幾位旁支叔伯或出於好奇,或出於刁難,問了幾個問題。

有的涉及夏氏軍工的家世背景,被江耀不軟不硬地擋了回去,有的涉及未來規劃,而夏洄的回答謹慎而務實,不出什麽錯。

而江酌風,除了最初那一眼,之後便沒再特別關註他,只是偶爾與身旁的江耀低語幾句,或與其他叔伯交談,並未出言刁難。

楚沐雲則一直保持著女主人的優雅風度,適時地引導話題,調和氣氛,但夏洄能感覺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始終帶著一種覆雜的審視,和一絲難以化解的憂慮。

晚餐在這種表面平和、內裏暗流洶湧的氛圍中進行。

珍饈美饌食不知味,醇酒佳釀入喉苦澀。

夏洄吃得很少,胃部因為緊張而微微痙攣。江耀似乎察覺到了,不再替他夾菜,只是偶爾將溫水推到他手邊。

不知過了多久,晚宴似乎接近尾聲。

江酌風放下餐巾,看了看時間,對江耀說:“你跟我來書房,有點事。”

他又看向楚沐雲和其他人,“你們自便。沐雲,照顧好大家。”

楚沐雲點頭。

江耀站起身,對夏洄低聲道:“我很快回來。母親會照顧你。”

他看了一眼楚沐雲。

楚沐雲點頭:“去吧,夏洄交給我。”

江耀又看了夏洄一眼,然後才轉身,跟著江酌風離開了主艙。

主艙內的氣氛似乎隨之一松,但又立刻被另一種微妙的張力取代。

現在,主角離場,剩下的人,目光再次聚焦在獨自留下的夏洄身上。

楚沐雲微笑著看向夏洄,語氣溫柔:“夏洄,別拘束,要不要去露臺看看海景?夜晚的靜海島,還是很漂亮的。”

這顯然是想將他帶離人群,單獨“聊聊”。

夏洄的心臟微微一緊,真正的考驗,或許現在才開始。

他擡起眼,看向楚沐雲那雙溫柔卻深不見底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

“好。謝謝……阿姨。”他斟酌了一下稱呼,選擇了相對中性的“阿姨”。

楚沐雲笑了笑,沒說什麽,起身,對其他人頷首示意,然後領著夏洄,走向主艙一側通向露天觀景臺的玻璃門。

海風瞬間變得強烈,帶著深夜的涼意。

觀景臺寬敞,擺放著舒適的躺椅和小桌,頭頂是璀璨的星空,腳下是深黑如墨、泛著粼粼波光的海面,遠處,靜海島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燈火。

很美,卻美得令人心慌。

侍者送來兩杯熱茶,又無聲退下。

楚沐雲在躺椅上坐下,示意夏洄也坐。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著,目光落在遠處海面上,似乎在欣賞夜景。

夏洄沒有坐,只是站著,手扶著冰涼的欄桿,海風吹拂著他單薄的襯衫,帶來一陣寒意。他等待著。

良久,楚沐雲才緩緩開口,“夏洄,坐吧。別緊張,我們就隨便聊聊。”

夏洄沈默地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

“小耀那孩子,從小被慣壞了,想要什麽,就一定要得到。有時候,方式可能激烈了些。”楚沐雲看向夏洄,目光溫和,卻帶著穿透力,“他今天這樣……帶你過來,是不是讓你很為難?”

夏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垂下眼,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

“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好孩子,也很優秀。”楚沐雲繼續道,語氣依舊不急不緩,“小耀喜歡你,我不該過多幹涉。但是,小洄,江家的情況,你可能不太了解。樹大招風,站在這個位置,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有多少明槍暗箭,你可能無法想象。小耀是江家未來的希望,他的婚姻,不僅僅是他個人的事,更關系到整個家族的穩定和未來。”

“如果你真的和小耀在一起,你要面對的,不僅僅是感情,還有整個江家,以及江家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小洄,你很單純,而這條路,可能比你做最難的數學題還要難上千百倍,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海風呼嘯,帶著鹹腥的氣息,也帶來了主艙重新響起的談笑聲。

星空璀璨,卻照不亮夏洄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蕪。

他擡起頭,看向楚沐雲。

這位美麗雍容的夫人眼中,是真心的關切。

他知道,楚沐雲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

江耀今天的舉動,無異於將他強行拖入一個他危機四伏的漩渦中心,把他夏洄的名字,將和江耀,和江家,牢牢綁在一起。

他只是一個想安靜讀書、做點研究的學生,他從未想過,要卷入如此覆雜的豪門恩怨,站在風口浪尖。

可是,他有選擇嗎?

從江耀在碼頭握住他手的那一刻起,不,或許更早,從江耀第一次用那種勢在必得的眼神看他的那一刻起,他似乎就已經沒有了退路。

江耀說,試試。不行,就放他走。

可真的能“放他走”嗎?見識過了江家的冰山一角,被江耀以如此轟動的方式公開過,他真的還能回到從前那種簡單平靜的生活嗎?

就在這時,觀景臺的玻璃門被輕輕推開。

江耀走了出來。

他已經和父親談完話,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只是目光在觸及夏洄略顯蒼白的臉時,微微沈了沈。

他走到夏洄身邊,“母親,你們在聊什麽?”

楚沐雲重新端起茶杯,笑了笑:“沒什麽,隨便聊聊。海風大,別著涼了。進去吧,差不多該準備晚會了。”

江耀“嗯”了一聲,低頭看向夏洄,聲音放低了些:“冷嗎?”

夏洄搖了搖頭,沒說話。

楚沐雲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夏洄面前。

她微微傾身,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替夏洄理了理被海風吹得有些淩亂的額發,動作輕柔,帶著長輩特有的慈愛:“去吧,好好玩,玥玥她們在偏廳弄了個小沙龍,都是些同齡人,彈琴唱歌,你們去聊些有趣的話題,我這裏沒有事。”

楚沐雲對夏洄眨了眨眼睛:“你如果不想應付,你們露個面就找借口溜走,去島上別處逛逛,靜海島的夜景確實不錯,你就當在自己家,需要什麽,隨時讓侍者來找小耀。”

“謝謝阿姨。”夏洄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幹澀,但真誠地道了謝。

“客氣什麽。”楚沐雲微微一笑,目送著江耀攬著夏洄離開觀景臺,走向主宅內燈火更為璀璨熱鬧的區域。

海風吹起她旗袍的衣角,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沈澱為一種深遠的平靜。

也許,這個看起來幹凈清冽、眼神倔強又帶著疲憊的少年,真的能幫江耀撐起江家,他的優秀遠超他的家境,正是這樣的一縷清風,才能拴住她那個心思深沈的兒子。

未來或許仍有風雨,但至少此刻,她願意給予祝福和守護。

*

偏廳的氣氛與主廳的莊重典雅截然不同,這裏更像一個充滿藝術氣息的私人俱樂部,空間開闊,擺放著舒適的沙發組、三角鋼琴、古董留聲機,墻上掛著現代派畫作。

柔和的燈光與燭光交織,空氣中彌漫著咖啡、紅酒和甜點的香氣,以及年輕人們鮮活的笑語。

江耀攬著夏洄走進來時,原本正在談笑或欣賞音樂的七八個年輕人頓時看了過來。

“喲,我們的大功臣可算來了!”江玥第一個迎上來,她已換下華麗的禮服,穿著一身時髦的絲絨套裝,手裏端著香檳,臉上帶著明媚的笑意,剛才在主廳那點小小的不快早已煙消雲散。

她上下打量著夏洄,眼神亮晶晶的,“剛才沒來得及細看,現在看看,我們耀仔眼光確實毒啊!小夏同學,你這氣質,絕了!清清冷冷的,但眼神特有故事感,不愧是搞前沿科學的,跟我們這些俗人不一樣!”

她說話又快又直,帶著模特行業特有的外向和自來熟。夏洄被她誇得有些不自在,微微頷首:“玥姐過獎了。”

“不過獎不過獎!”江玥擺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擠眉弄眼,“說真的,小耀是怎麽拿下你的?跟我們分享分享?他以前可是對誰都不假辭色,我們差點以為他要跟工作過一輩子了!”

“姐。”江耀警告地瞥了她一眼,但眼底並無怒意,反而有點縱容的無奈。

“好好好,不說不說。”江玥笑嘻嘻地退開,招呼其他人,“來來來,都認識一下,這就是把我們小耀迷得神魂顛倒的夏洄,桑帕斯大學霸,格羅斯曼院士的寶貝弟子,以後都是一家人了,都熱情點!”

其他年輕人也圍了過來。有江耀的堂弟江晨,一個正在攻讀商科的陽光大男孩;有楚家的表妹楚曦,學建築設計,氣質文靜;還有幾位是江家世交的子弟,皆衣著得體,談吐不俗。

他們雖然也出身優越,但或許因為年輕,或許因為家庭氛圍相對開明,對夏洄並沒有表現出居高臨下的姿態,更多是好奇和友善。

“夏洄,剛才聽你和琳琳姐討論數學和音樂,太酷了!”江晨興奮地說,“我對這些一竅不通,但覺得特別厲害!你們平時在實驗室都做什麽啊?是不是特別科幻?”

“夏洄,聽說‘星環’項目涉及多維空間建模?我最近在做的一個概念設計正好想引入非歐幾何元素,能不能請教一下……”楚曦也眼睛發亮地問道。

“夏洄,你喜歡聽古典樂?偏好哪個時期的作品?偏廳音響不錯,要不要放一首?”

問題接踵而至,但都圍繞著夏洄的學業和興趣,真誠而熱烈。

夏洄起初還有些拘謹,回答簡略,但在這些同齡人單純的好奇心下,他漸漸放松了些許。談到熟悉的領域,他的語言變得流暢,雖然話依舊不多,但那份屬於學者的沈靜與清晰邏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江琳也端著酒杯走了過來,對夏洄舉了舉杯,臉上帶著清淺的笑意:“剛才的問題,謝謝你的建議。那篇論文我回去會找來看。很高興認識你,夏洄。”

她的態度矜持而尊重,顯然已將夏洄放在了可平等交流的位置。

江耀坐在夏洄身邊的沙發扶手上,手裏拿著一杯水,並沒有過多參與話題,只是靜靜地看著夏洄在自家兄弟姐妹的包圍中,被他的家人看見、欣賞,從僵硬到逐漸放松,偶爾在別人提到有趣話題時,眼中會閃過細微的光亮。

晚會的氣氛輕松愉快。有人彈起了鋼琴,旋律優美;有人跟著哼唱;江晨甚至翻出了一套桌游,嚷嚷著要一起玩。夏洄被邀請加入,他雖然不太擅長,但學得很快,偶爾冒出的冷靜分析總能出奇制勝,引來一陣讚嘆和笑鬧。

江耀大部分時間只是看著,偶爾在夏洄求助地看向他時,低聲提示一兩句,或在夏洄被江玥逗得耳根發紅時,出面將自家過於活潑的堂姐“鎮壓”下去。

他享受著這種將夏洄納入自己家族社交圈的感覺,享受著家人們對他選擇的人的認可和喜愛。

夜深了,一些長輩和年輕些的弟妹陸續回房休息。偏廳裏只剩下江耀、夏洄、江玥、江晨等幾個精力旺盛的。

江玥喝得微醺,拉著夏洄的手,絮絮叨叨:“小夏啊,以後江耀要是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姐幫你收拾他!別看他平時人模狗樣的,其實可幼稚了,小時候搶我娃娃……”

江耀打了個手勢,凱撒立刻把江玥拉走。

夏洄忍不住彎了彎唇角,雖然很淡,但這一幕落在江耀眼裏,讓他的心臟像被羽毛輕輕搔過,柔軟得一塌糊塗。

最終,在楚沐雲派人來催促早些休息後,這場小型的家庭聚會才意猶未盡地散去。

江耀牽著夏洄,走在通往客房區域的靜謐走廊上。島嶼的夜格外寧靜,只有遠處隱約的海浪聲和走廊兩側壁燈散發的昏黃光暈。

“累嗎?”江耀低聲問。

夏洄搖了搖頭,沈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你家裏人比你好多了。”

江耀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他。走廊的光線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投下陰影,讓他看起來格外溫柔。

“他們喜歡你。”江耀肯定地說,拇指輕輕摩挲著夏洄的手背,“我早就知道他們會喜歡你。小貓,你能不能走進我的世界,讓我也走進你的世界?也許它沒有你想的那麽糟。”

夏洄沒有回答,但也沒有躲開。今晚發生的一切像潮水般湧過腦海——碼頭的忐忑,主廳的緊張,楚沐雲語重心長的提醒與後來的維護,偏廳裏輕松的笑語,江耀始終不曾松開的手和註視的目光……

“去看看海吧。”江耀提議。

江耀的提議讓夏洄微微一怔。去看海?在這樣深的夜裏?

江耀沒有等他回答,便牽著他,轉身走向走廊另一側,沿著一條被低矮燈光照亮的石板小徑,穿過精心修剪的花園,走向島嶼臨海的一側。

小徑兩旁種植著夜間開放的熱帶植物,散發出清雅的香氣。

海浪的聲音越來越清晰,直接、有力、帶著原始生命力的潮汐聲。

小徑盡頭是一處向海面探出的天然平臺,邊緣圍著低矮的石欄。

這裏視野極好,幾乎正對著東方,今夜無月,但星空異常璀璨,銀河像一條朦朧的光帶橫貫天際,億萬星辰在深藍天鵝絨般的夜幕上靜靜閃耀,倒映在下方輕輕起伏的墨色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粼光。

“這裏是我小時候最喜歡來的地方。”江耀松開夏洄的手,走到石欄邊,背靠著它,面向夏洄。

海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銳利,多了些屬於這個夜晚的松弛。

“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一個人跑過來,聽著海浪,看著星星,好像所有的煩心事都能被海風吹走,被星空吞沒。”

夏洄走到他身邊,也靠著石欄,望向無垠的海天。

巨大的星空讓他感到自身的渺小,白日裏那些紛擾的思緒,似乎也在這浩瀚面前被暫時稀釋了。

“你也會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夏洄輕聲問,在他印象裏,江耀永遠是掌控一切、無堅不摧的樣子。

江耀低笑一聲,那笑聲混在海風裏,有些模糊:“當然有。小時候覺得父親太過嚴厲,永遠達不到他的期望;再大一點,覺得身上江家的擔子太重,所有人都看著你,你不能行差踏錯半步;後來……”

他頓了頓,側過頭看夏洄,星光落在他深邃的眼裏,“後來遇到一個人,他對我視而不見,拒之千裏,我用了所有我知道的辦法,卻好像離他越來越遠。那時候,心情尤其不好。”

夏洄的心臟像是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他知道江耀說的是誰。

他抿了抿唇,移開視線,重新看向海面,波濤規律地湧上沙灘,又退去,周而覆始。

“對不起。”江耀的聲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響起。

夏洄倏地轉頭,江耀不知何時已轉過身,正面對著他,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

星光下,江耀的表情是夏洄從未見過的認真。

“為我之前做的所有混賬事。”江耀繼續說,目光牢牢鎖著夏洄的眼睛,不錯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為我不顧你的意願強迫你,為我用錯誤的方式想要留住你,為我帶給你的所有害怕和傷害……夏洄,對不起。”

這道歉來得太突然,也太鄭重,夏洄一時語塞。

海風在兩人之間穿梭,江耀吻住他的時候,他下意識摟住了江耀的肩膀。

江耀用力吻他,夏洄的呼吸一下子亂了。

鹹濕的海風卷過耳畔,海浪拍岸的聲音被無限拉遠,世界裏只剩下彼此貼近的溫度。

江耀察覺到他的順從,動作稍稍放緩,指尖輕輕摩挲著他後頸細膩的皮膚,吻漸漸變得溫柔。

直到夏洄微微偏頭,氣息不穩地輕喘了一聲,江耀才緩緩松開他,額頭抵著他的,眼底暗沈得像深夜的海,聲音低啞得發顫:

“小貓……別再離開我,我受不了。”

夏洄沒說話,睫毛輕輕顫動,鼻尖微微泛紅。

海風拂過他淩亂的額發,他擡眼,撞進江耀深不見底的目光裏——那裏面有占有,有偏執,有瘋狂,可更多的,是怕失去他的慌張。

夏洄想,真好笑。

他從沒聽過江耀說這樣的話。

高高在上、冷靜自持、永遠掌控一切的江耀,居然也會怕。

*

與此同時,格列治帝國。

王都的深夜被一場急雨籠罩,雨水敲打著宮殿的金色琉璃瓦,卻洗不凈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

國王的寢宮外,梅菲斯特單膝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與他臉上未幹的淚水混在一起。

在他面前,老國王躺在華貴的床榻上,胸口插著一柄鑲有家族紋章的匕首,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陛下是在睡夢中被刺殺的,”皇家衛隊隊長低聲報告,聲音壓抑著憤怒與恐懼,“刺客使用了只有內部人員才掌握的密道。”

梅菲斯特緩緩起身,目光掃過房間裏跪成一排的侍從和守衛,每個人都不敢與他對視。

“清理現場,”梅菲斯特的聲音冷得像冰,“封鎖消息,讓加繆回來。”

話音剛落,一位滿身是血的軍官沖進房間:“殿下!城防軍第三兵團叛變,他們已經控制了西門和軍械庫!叛軍首領是…是您的堂兄,懷特公爵!”

梅菲斯特的眼神驟然變得鋒利,他走到窗邊,掀開厚重窗簾的一角。

遠處城西方向火光沖天,隱約傳來爆炸聲和能量武器交火的嗡鳴。

更遠處,叛軍的旗艦“夜魘”級戰艦正緩緩駛入港口,其側舷的炮口在閃電照耀下泛著冷光。

整座王都,在一夜之間,墜入地獄。

梅菲斯特指尖輕輕撫過窗沿冰涼的玻璃,雨水在上面蜿蜒流淌,像極了他此刻眼底翻湧的暗潮。

老國王死在寢殿,密道被破,城防軍叛變,堂兄懷特公爵親自領兵逼宮——一切都像是早已布好的局,就等著他踏入。

他身後的衛隊隊長臉色慘白,聲音發顫:“殿下……王宮衛隊不足三千,根本擋不住叛軍主力,我們、我們必須立刻撤離!”

“撤離?”

梅菲斯特緩緩回頭,臉上早已沒了剛才跪在床前的脆弱,只剩下淬了冰的冷戾。雨水還在順著他下頜滴落,可那雙眼睛裏,再也沒有半分淚水。

“父王死在這張床上,我若走了,誰替他收屍?誰替格列治止血?”

他擡手,輕輕拭去臉上的水痕,“懷特以為殺了國王,控制城防,就能坐上王座?”

梅菲斯特低笑一聲,笑聲輕得像雨絲,卻讓整個寢殿的人脊背發寒。

“他忘了,這帝國的刀,從來都握在我手裏。”

他轉身走向殿外,黑色披風在風雨中獵獵揚起,雨水打濕他的額發,襯得那張臉俊美而危險。

“傳我命令——”

“第一,王宮死守,任何人不得退後半步。”

“第二,啟動王室暗衛,絞殺所有參與叛亂的貴族家臣。”

“第三,通知邊境軍團,全速回援王都,敢延誤者,以叛國論處。”

“第四——”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火光熊熊的城西,聲音冷得徹骨:

“告訴懷特公爵,他的命——我親自來取。”

閃電驟然撕裂夜空,照亮梅菲斯特眼底翻湧的猩紅。

一夜之間,王子不再是王子。

從老國王斷氣的那一刻起,梅菲斯特就已經站在了屍山之上,手握王權,也手握屠刀。

風雨更急,冰冷刺骨,可他心頭卻莫名一燙。

腦海裏毫無預兆地,闖進了一個人的身影。

夏洄。

那個安靜、幹凈、眉眼清冷的人。

那個在喧囂世界裏像一捧溫水、一片月光、一點不會被戰火染臟的光。

梅菲斯特指尖微微一顫。

他從前只當夏洄是有趣、是特別、是難得一見的幹凈靈魂,是他在骯臟宮廷裏唯一願意多看一眼的存在。

可直到此刻,站在父王冰冷的屍體前,面對滿城叛軍、四面楚歌、生死一線,他才驟然明白——

夏洄不是消遣,不是玩物,不是一時興起。

是他早就認定、刻進心底、要攥在手裏一輩子的人。

是他的未婚妻。

是他未來的王後。

是這滿目瘡痍的帝國裏,他唯一想牢牢鎖在身邊的光。

梅菲斯特的眼神冷得近乎偏執。

等他平定叛亂。

等他肅清叛徒。

等他坐穩王座,重建秩序,讓整個格列治帝國俯首稱臣。

他會親自去。

跨過星際,越過疆域,不管夏洄在哪裏,不管他身邊有誰,不管他願不願意。

他都會把人搶回來。

帶回這座宮殿,帶回他的身邊,帶回只屬於他的帝國。

誰攔,誰死。

“殿下?”身旁的軍官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梅菲斯特緩緩回神,眼底那片刻的柔軟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冷硬與勢在必得。

他擡手,抹去臉上最後一點水漬,聲音低沈而篤定,像在宣告一場註定到來的掠奪:

“傳令下去,平叛之後,舉國大慶。”

“另外,備一份最高規格的婚約文書,以格列治帝國王儲、新任君王的名義,昭告星際。”

軍官一楞:“殿下,您指的是……”

梅菲斯特望著窗外沖天的火光,低聲說。

“我未來的王後。”

“夏洄。”

“等我收拾完這裏,就去接他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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