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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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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帝國政變的消息像一顆深水炸彈,次日清晨炸開在聯邦所有媒體的頭條。

【突發:格列治帝國國王遇刺,王都爆發叛亂,梅菲斯特王儲臨危繼位!】

【獨家:叛軍首領懷特公爵宣稱老國王死於梅菲斯特之手,帝國或將陷入內戰!】

【分析:帝國政局動蕩,聯邦邊境戒備升級,貿易航線或受影響!】

一時間,整個星際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陷入血與火的大地。

夏洄與江耀清晨離島,在返程去往科研院的路上聽到了這個消息。

懸浮車從靜海島私人空港駛出,匯入清晨繁忙的城市空中航道。

車窗外,聯邦首都的摩天樓群在晨光中熠熠生輝,空中軌道上各色懸浮車川流不息,廣告牌循環播放著早間新聞和商業資訊,一切都井然有序,與新聞中那個陷入烽火的帝國仿佛是兩個世界。

夏洄靠坐在副駕駛座上,側頭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天際線。

靜海島之夜像一場短暫而失真的夢,此刻懸浮車平穩的嗡鳴和窗外熟悉的都市景象,才將他拉回現實。

車載新聞系統正以冷靜的播報聲調,覆述著那條震驚星際的消息:

“最新消息,格列治帝國宮廷發言人於當地時間淩晨四點確認,國王陛下於昨夜在寢宮遇刺身亡。王儲梅菲斯特殿下已根據帝國憲法緊急接管王權。”

“據悉,王都爆發大規模武裝沖突,叛軍宣稱由懷特公爵領導,雙方在城區多個要地交火,具體傷亡情況尚未公布……”

“帝國軍部及邊防部隊已進入最高戰備狀態。聯邦外交部發言人表示,正密切關註事態發展,呼籲各方保持克制,避免沖突升級影響星際和平與貿易往來……”

新聞的內容足以撼動現有的星際格局。

夏洄的目光從窗外收回,看向駕駛座上的江耀。

江耀穿著挺括的深色西裝,側臉線條在車內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沈穩而專註,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洩露了他昨夜或許並未安眠。

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中央扶手上,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風吹拂他的頭發,車裏盈滿了他身上低沈的香水味道。

夏洄閉目養神,說:“梅菲斯特深陷血腥宮廷鬥爭,估計以後都不會來桑帕斯上學了。他不像會弒父的人,王位本來就是他的,他沒必要提前殺死皇帝。”

江耀似乎這才回過神,扯了下嘴角,“宮廷鬥爭裏,看起來最不像兇手的人,往往才是最可怕的獵手。證據、動機、在場證明,在絕對的權力面前,都可以偽造。”

“況且,是不是他動的手已經不重要了。他是法定的繼承人,已經稱王,而叛軍指控他,只會給他一個清洗所有反對派的機會。”

江耀的分析冷靜而殘酷,帶著政客特有的現實視角。

夏洄問:“聯邦會介入嗎?”

“直接軍事介入嗎?短期內不會。”江耀打了轉向燈,懸浮車平穩地並入通往科研院區域的專用高速軌道,速度提升,窗外的景色化為流動的光帶:“帝國是主權國家,聯邦沒有正當理由派兵。但政治譴責、經濟制裁、暗中支持某一方……這些都會是選項。等下的議會就是討論應對策略。”

他頓了頓,聲音沈了些:“更重要的是,帝國的動蕩會影響整個星際的力量平衡。貿易航線、能源供應、邊境安全、軍備競賽,所有領域都會產生連鎖反應。梅菲斯特如果坐穩了位置,以他的性格和野心,帝國對外政策可能會更加強硬進取。而如果他倒了,帝國陷入長期內戰或分裂,對聯邦而言也未必是好事,混亂會滋生更多的危險和不可預測性。”

夏洄聽著,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江耀輪廓分明的側臉上。

此刻的江耀,不再是昨晚星空下那個帶著悔意和懇求的男人,而是恢覆了聯邦代首相的沈著與銳利,在晨光中勾勒出堅毅而充滿掌控力的線條。

這種轉換如此自然,讓人懷疑他是真實的還是表演的。

夏洄冷淡地移開目光。

只有前方越來越近的科研院建築群,才是可預測的世界。

“你覺得他會贏嗎?”

江耀目光一暗:“從概率上看,他贏面更大。他控制著首都至少一半的衛戍部隊和大部分宮廷力量。懷特公爵的叛亂雖然迅猛,但缺乏足夠的政治號召力和國際承認。很快,他們都會爭取聯邦持續且強力的支持,比如,大量先進的軍火,以及某些科研領域的關鍵技術。”

懸浮車緩緩減速,停在了車位。

引擎熄滅,車內瞬間安靜下來,江耀解開安全帶,轉身面向夏洄,眼神很深:“我們都知道,梅菲斯特對美麗而獨特的事物,有著非同尋常的執著和占有欲,他渴望的東西,會費盡心機拿到。”

江耀伸出手,意味不明地撫摸著夏洄的臉龐,看著夏洄的眼睛。

昨夜的海邊幽會讓夏洄的神經放松了不少,此刻他看上去輕松愜意,那雙美麗的眼眸中閃爍著動人的微光,鑲嵌在這張冷淡白皙的臉頰上,就像稀世珍寶在閃爍,隔著清晨的薄霧,穿過層層迷障,看進江耀心底的最深處,撩動了他的心。

“小貓,這幾天,待在霧港,盡量別單獨外出。如果要去其他地方,告訴我,我親自送你。”

夏洄想要別過頭,躲過他的桎梏,然而江耀的手往後撫摸著他的後頸,溫柔地說:“帝國的事,和你沒關系,你只需要專註於你的研究,保護好自己,隨時與我保持聯系,不要讓我找不見你,能答應我嗎?”

這保護性的叮囑,與他之前“給他選擇”的承諾似乎有些矛盾,但夏洄能聽出其中的關切和緊張。

就連江耀也在擔心。

不僅僅是擔心帝國局勢對聯邦的影響,更在擔心某些他未明說的危險。

“我本來也不關心政治。”夏洄沒有多問。他伸手去解自己的安全帶。

“那,晚上我來接你。”江耀說,語氣是陳述而非詢問,但目光中帶著征詢。

夏洄解安全帶的動作頓了一下,沈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好。”

江耀眼底掠過一絲光亮,“晚上見,寶貝。”

夏洄拿起自己的背包,推開車門。

清晨微涼的空氣混合著地下停車場的氣味湧了進來,他下車,轉身關門前,看了一眼車內的江耀。

江耀也正看著他,目光沈沈,像是要將他的身影刻進眼底。

兩人對視了短暫的一瞬。

“小心開車。”夏洄低聲說,然後關上了車門。

隔著深色的車窗玻璃,他看到江耀對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重新啟動懸浮車。

車輛平穩地調頭,駛向停車場的出口,很快消失在通道的拐彎處。

夏洄站在原地,轉身走向通往實驗室的專用電梯。

電梯門光滑的金屬表面,映出他清瘦的身影和微蹙的眉頭。

帝國很遙遠,政變很混亂,局勢更是雲譎波詭。

但此刻,他只想回到自己的領域,那裏有他能夠理解和掌控的規律與真理。

電梯上行,輕微的失重感傳來。

*

而此刻,江耀的懸浮車已重新匯入高空航道,朝著聯邦議會大樓的方向疾馳。

“我是江耀。通知議會緊急事務委員會成員,半小時後第一會議室,我要聽取外交、國防、情報三部關於帝國局勢的完整簡報。”

車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蘇醒,江耀回到議會大樓。

軍部的人早早到場。

長桌兩側坐著軍方高層、情報機構負責人、以及幾家核心軍火企業的代表。

大屏幕上滾動著帝國戰況的最新數據,氣氛凝重而緊繃。

夏崇坐在夏氏軍工的代表席上,臉色沈靜,目光卻時不時掃向會議桌另一端的某個位置。

阿爾瓦·卡門,卡門家族的代言人,陸凜沒來。

“開始吧。”江耀示意。

情報部長起立,他走到主講臺前,指著全息地圖,“好的。請看這裏,帝國叛軍已經控制王都三分之一區域,梅菲斯特的人正在死守王宮,雙方都在緊急采購軍火,軍工企業股票、以及能源礦產、重金屬、機械智能領域股票一路高漲。”

“也就是說,”一位將軍沈聲道,“誰給錢,聯邦的軍武就賣誰?”

“理論上如此,我們聯邦的中立立場雖然不變,但商業往來不受限制。”

“那實際呢?”

“實際……”情報部長斟酌著措辭,“梅菲斯特陛下已經通過正式渠道,向聯邦遞交了軍購清單,金額巨大,只有夏氏軍工的主力裝備能夠滿足他們的需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夏崇,夏崇面色不變:“夏氏軍工是商業機構,接單是正常行為。”

“叛軍那邊呢?”有人問。

情報部長頓了頓:“叛軍代表……是卡門家族在接洽。”

會議廳裏立刻響起一片議論聲。

阿爾瓦攤了攤手說:“怎麽了?卡門家族做的是生意,不站隊。誰付錢,我們幫誰買,帝國叛軍出得起價,我們自然接單,有問題嗎?”

夏崇冷笑一聲:“當然有問題,卡門家族接叛軍的單,夏氏軍工接王室的單,兩家聯邦企業,居然同時給交戰雙方供貨?這要是傳出去,聯邦的中立立場就是個笑話。”

這話除了夏崇,誰也不敢明說。

江耀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阿爾瓦臉上:“卡門家族要做生意,合情合理。但有一條底線,帝國的戰火,不能燒到聯邦境內,你的人如果敢把軍火賣給任何試圖破壞聯邦穩定的人,聯邦的法律會讓你後悔。”

阿爾瓦向後倚靠,雙手交叉擱在腿上,淡淡道:“請您放心,我們就是窮瘋了,也知道分寸。”

阿爾瓦煩躁地望向窗外,不知道陸凜為什麽一定要在今天返校,明明他根本不需要學習。

這種事本來就應該是陸凜來和江耀交涉。

陸凜到底幹嘛去了?

*

傍晚,夏洄才結束在格羅斯曼院士實驗室的連續六小時數據模擬,這一天就這麽過去了。

他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個人終端突然震動,是個同學私發給他的一個視頻,看上去是群發轉發,不小心轉發到他這裏的,因為很快就撤回了。

但是夏洄已經看到了。

畫面晃動,鏡頭對準了桑帕斯學院地下酒吧的角落。

陸凜慵懶地倚在皮質卡座裏,指間夾著半杯威士忌,周圍簇擁著幾個面孔熟悉的學生會成員。

“夏洄?”一個聲音帶著醉意笑道,“那個禁欲系高材生?得了吧,他對男人沒興趣,我賭他連自/慰想的都是數學公式。”

哄笑聲中,另一個聲音接口:“很奇怪不是嗎?明明整天擺著張性冷淡的臉,居然那麽受歡迎。你們說,耀哥是不是眼瞎了?”

這時,有人亮出終端屏幕——竟是夏洄的臉被P上女裝長裙,配上“女神”、“校花”、“求偶”等刺眼標簽。

“你別說,女裝還真適合他!”

一片輕浮的嬉鬧中,陸凜的目光掠過屏幕。

“你們確定這人叫夏洄?”陸凜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瞬間安靜。

他指尖點向屏幕上那張精致卻毫無波瀾的臉,“我弟弟可沒這麽漂亮。”

“你弟弟?”眾人愕然:“陸哥,別逗了,夏洄怎麽可能是你弟弟?他可是夏氏軍工的私生子,他是夏崇的弟弟。”

陸凜慢條斯理地說:“是不是我弟弟,我還能瞎說?他真正的母親是蘇小曼,我的繼母。需要我調血緣證明給你們看嗎?”

他輕笑一聲,帶著憐憫掃視目瞪口呆的眾人,“他根本不是夏崇的弟弟,而是一個冒名頂替了“夏洄”的人,他的真實姓名叫……林小寶。而真正的夏洄,早就死在了十一區。”

視頻結束。

這段視頻已經被上傳至校園網,標簽直接引向#夏洄身份造假#。

流言傳播的速度遠超理性求證,一天的時間,“冒名頂替”這個詞成了高頻搜索詞,相關話題都是:

#如果夏洄被開除,他是否會和陸凜回家當二少爺?#

#桑帕斯是否會保留夏洄的學籍?畢竟他是優秀學生#

#江耀知不知道?夏崇知不知道?夏家知不知道?#

“……”

終端從夏洄手中滑落,砸在實驗室冰冷的地面上。

短暫的眩暈和恐慌過後,他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終端,屏幕映出他蒼白而扭曲的臉。

陸凜選擇在這個時間點發難,絕非偶然。

帝國政變的消息剛傳來,整個聯邦高層註意力都被吸引……這是最混亂,也是最容易攪渾水的時候。

陸凜不僅要用各方壓力逼他退學,更要徹底揭穿他的身世。

夏氏的股價必然會受到影響,直接影響到帝國戰況。

而夏洄在法律和倫理層面,也都將陷入極其被動的境地。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夏洄會被桑帕斯退學,跟隨媽媽,回到陸家。

也就是,回到陸凜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這時,江耀打來,夏洄心臟猛地一縮,屏住呼吸按下了接聽。

光屏上跳出江耀的身影,背景似乎是飛馳的懸浮車內,他眉頭緊鎖,但聲音卻異常沈穩:

“小貓,看到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他顯然已經知情,而且速度極快。

夏洄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一個清晰的音節。

“聽著,”江耀的目光穿透屏幕,“待在實驗室,鎖好門,除了我,任何人敲門都不要開。我已經讓人去處理網絡上的流言,至於陸凜……”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厲色,“我會讓他為今天的行為付出代價。”

夏洄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而微弱,“我會不會被退學?”

江耀的語氣斬釘截鐵,“不會。我保證。而且校方打來電話,他們也不會允許你這麽優秀的學生退學,這會讓桑帕斯有很大損失,相關的解決辦法還在緊急研究,放心吧。”

這番話像一道堅固的屏障,暫時擋住了外界洶湧的惡意。

夏洄有些失魂落魄:“……你的意思是,我只要不回學校,就不會深陷在輿論裏,是嗎?”

江耀在那邊沈默片刻,嗓音輕柔地回答:“寶貝,是這樣的,謝懸會幫你保留學籍和畢業證,但是為了不給其他學生家長造成身份恐慌,你只能在外面度過接下來的兩年學業了。”

夏洄感受著心臟在胸腔裏沈重而緩慢地跳動。

“我知道了……”夏洄默默掛斷了電話。

所以命運再一次跟他開了玩笑是嗎?

接下來這兩年,他都要在校外度過了。

還好。

只要不回到陸凜身邊,什麽都好。

*

帝國王都,戰火已經燒到了宮墻之外,能量武器的嗡鳴和爆炸聲此起彼伏。

但梅菲斯特的臨時指揮部裏,卻異常安靜。

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沖天的火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哥。”加繆快步走進來,“你看到那個視頻了嗎?

梅菲斯特眉頭微微皺起:“我知道了,夏洄是冒名頂替的,他叫林小寶,是陸凜後媽帶來的兒子,現在是陸家人。”

加繆臉色很差:“是啊,真正的夏洄已經死了。”

梅菲斯特沈默了幾秒,然後緩緩勾起嘴角:“有意思。陸凜的弟弟,那就是卡門家族的人,卡門家族是我的政敵,陸凜這是要傷我的心,還要奪走我的王位。”

他轉身走回桌前,打開一份空白的文書:“來人。”

侍衛長進門:“陛下?”

“備一份婚約,”梅菲斯特說,“以格列治帝國的名義。”

副官楞了一下:“殿下,您要向誰下聘?”

“夏洄。他既然不是夏家的人,那他的身份就只剩下蘇小曼的兒子、陸凜的弟弟。”

梅菲斯特的筆尖在紙上劃過,“關於陸凜這段時間對夏洄的所作所為,我有所耳聞。陸凜在這個時候公開夏洄的身份,不就是想把夏洄據為己有嗎?蘇小曼在聯邦沒有根基,陸凜雖然難纏,但卡門家族生意的根基在帝國,由不得他。”

侍衛長點頭稱是。

梅菲斯特寫了幾行字,忽然停下:“白郁還在裁決庭嗎?”

“在的,陛下。”副官說,“白先生說,他一直在等您的消息,他知道您想要迎娶夏洄,但是國籍是一個難關,他願意和您商討,為夏洄更改國籍的事,讓夏洄恢覆自由之身。只不過,夏氏軍工那邊,可能會因為冒名頂替風波,一紙訴狀把夏洄告上法庭。”

梅菲斯特的眼神暗了暗:“白郁也站在夏洄那邊了?這一個兩個的,都護著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遠處,一枚炮彈落在宮墻附近,炸出一團火光。他的臉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看不出表情。

“但是白郁說的對,夏氏不能給我的事情添亂。”

與其等夏氏發難,不如他先下手為強,將可能的麻煩源頭,變成可控的合作籌碼。

梅菲斯特略一死訊:“去把夏淳康帶來,現在。”

副官領命退下。

暗室裏重歸寂靜,只有地圖上偶爾有新紅點亮起,又迅速被代表王室力量的藍點吞噬、覆蓋。

夏淳康,夏氏軍工的掌舵人,夏崇的父親,也是“夏洄”名義上的父親。

夏淳康被“請”來時,身上還帶著硝煙和高級雪茄混合的味道。

他穿著西裝,即使面對剛剛血洗了宮廷、身上殺氣未散的新君,依舊維持著表面上的從容。

“陛下,”他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卻不卑微,“陛下不論有任何事情,都請講,夏氏軍工始終願意與帝國保持友好合作。”

“夏先生,深夜打擾,實在抱歉。請你來,是想談一筆交易。”梅菲斯特的聲音很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禮貌的笑意:“關於你的……嗯,兒子,夏洄。夏先生難道不打算澄清,追究他的法律責任嗎?”

夏淳康眼神微動,“我知道這件事,證據很確鑿,也關乎夏氏家族聲譽。”

梅菲斯特頷首:“是這樣的。”

這正是梅菲斯特預期的反應路徑——夏淳康為了切割,大概率會順水推舟,甚至主動“大義滅親”,以此向帝國新君表忠心,並換取更多軍火訂單。

然而,夏淳康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

“陛下,”夏淳康微微搖頭,語氣竟然帶著一種自豪的感慨,“澄清?追究?不,陛下,我認為完全沒有這個必要。”

梅菲斯特的眼神凝住了,瞇了瞇眼。

夏淳康向前走了半步,燭光將他眼中的算計照得清清楚楚:“陛下,不瞞您說,夏崇和我說他這麽優秀的時候,我就心有疑慮,您想,他畢竟是我的兒子,我能不了解他嗎?我私下打探過情況,我早就知道他不是我的兒子了,我兒子哪有那麽漂亮?”

“最開始,我是想要揭穿他的,但我看著他以‘夏洄’的名字,在桑帕斯拿到頂尖的成績,進入格羅斯曼院士的團隊,甚至得到了您的青睞,我的想法也發生了改變。”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更加清晰:“陛下,我是個商人,商人看價值。我那個真正的私生子並不優秀,他是什麽貨色,我心裏清楚。懦弱,平庸,毫無主見。而現在的‘夏洄’呢?他聰明,堅韌,沈靜,擁有頂尖的學術天賦和難以估量的人脈價值。他比原來那個孩子,優秀了何止千百倍啊?”

夏淳康攤開手,一副務實到冷酷的模樣:“我為什麽要為了澄清一個無關緊要的真相,去毀掉這樣一個能給夏氏帶來巨大聲譽和潛在利益的孩子?去讓夏氏卷入一場自曝家醜的難堪訴訟,損害集團口碑和股價?”

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興奮:“恰恰相反,陛下。現在全星際都知道我夏淳康有個冒名頂替卻異常優秀的兒子。我為什麽不順勢應承下來?我可以召開新聞發布會,聲淚俱下地講述我如何不計前嫌,將誤入歧途的養子視如己出,培養成才。我可以宣揚夏氏海納百川的胸懷和對人才的珍惜,這是多麽絕佳的企業形象宣傳!我甚至可以預測,明天夏氏軍工的股價,會因為這場充滿戲劇性和溫情的公關危機,不跌反漲!”

暗室裏一片死寂,梅菲斯特沈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中閃爍著算計光芒的中年男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裏面有一絲棋逢對手的欣賞。

他早就知道夏淳康是條利益至上的老狐貍,卻沒想到,對方能現實和精明到這種地步。

在他預想的劇本裏,夏淳康要麽是急於切割的懦夫,要麽是討價還價的掮客,卻唯獨沒算到,對方竟然能從這場醜聞中,看到如此商機,並打算將計就計,將夏洄的價值榨取到極致。

“夏先生,”梅菲斯特終於止住笑,目光重新落回夏淳康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風暴沈澱,化作一片幽暗的平靜。

“果然明智。”

*

傍晚時分,天空飄起了細雨。

桑帕斯科研院銀灰色的大樓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朦朧,像一座冰冷的孤島。

江耀來時,夏洄正站在出口處的檐廊下等。

他沒有打傘,就那樣安靜地站著,單薄的實驗服外套被風吹得貼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細雨打濕了他的額發,幾縷黑發軟軟地貼在蒼白的額角,整個人像一株被雨水浸透的白玉蘭。

江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快速停好車,抓起放在副駕駛座上的備用外套和傘,推開車門快步走過去。

“怎麽不在裏面等?”江耀的聲音比平時更沈,他撐開傘,遮在夏洄頭頂,另一只手不由分說地將厚實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夏洄似乎才回過神來,眼睫輕輕動了動,視線緩緩聚焦在江耀臉上。

那雙平日裏清冷沈靜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蒙著一層薄霧,茫然,空洞,還有些許未來得及收拾幹凈的破碎感。

他沒有回答江耀的問題,只是本能地朝江耀的方向靠了靠,汲取著對方身上傳來的暖意。

這個依賴般的動作,讓江耀的心疼瞬間漲滿,幾乎要溢出來。

他強壓下立刻將人擁入懷中的沖動,手臂虛虛地環過夏洄的肩膀,將他半攏在懷裏,帶著他快步走向懸浮車。

車門關上,隔絕雨聲,車內溫暖幹燥,夏洄靠在椅背上,一言不發。

“小貓。”江耀啟動車子,卻沒有立刻駛出停車場。

他轉過身,伸手,用指腹拂去夏洄臉頰上沾染的一點濕意:“看著我。”

夏洄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慢慢轉回視線,落在江耀臉上。

江耀試圖用確定的訊息驅散他眼中的不安,“學校會為你單獨開設賬戶,遠程學習的系統已經為你開通最高權限,課程、實驗數據、導師指導,都不會中斷。你只是暫時換一個更安靜的地方學習。”

夏洄靜靜地聽著,沒什麽表情,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那副魂不守舍、仿佛靈魂都飄離了軀殼的模樣,讓江耀胸口發悶。

“夏洄,”江耀忍不住喚他的全名,雙手捧住他冰涼的臉頰,強迫他看向自己,“說話。告訴我你在想什麽,別這樣……別這樣不出聲。”

他從未見過夏洄這副樣子。哪怕是被他強行困在身邊,夏洄的眼中也總是燃燒著不肯屈服的火焰。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疲倦。

夏洄的眼珠終於緩緩轉動:“我又沒有地方可以去了,對嗎?”

“陸家,我回不去。學校,我也暫時回不去。媽媽那裏……陸凜知道。而且,我不想再連累任何人了。”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卻沒成功。

他以為那個在貧民區垃圾堆旁撿拾殘羹冷炙的孩子早已被“夏洄”這個光鮮亮麗的名字徹底埋葬。

如今,沙堡終究還是塌了。陸凜用最粗暴的方式,將他打回原形。桑帕斯……那個他視為知識和凈土的地方,他回不去了。

他真的……無處可去。

這個認知帶來的不僅是恐慌,還有麻木的平靜。仿佛懸了多年的心終於落地,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塵埃落定感。

江耀卻強迫他看向自己,盯著他的眼睛,篤定地說:“我在哪裏,哪裏就是你的家。我的身份就是你的護身符,足夠讓所有流言蜚語閉嘴,我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再把你從我身邊奪走,也不會讓你無處可去。”

夏洄看向窗外,不想讓江耀看到自己瞬間濕潤的眼角。

江耀也不再多說,駕車匯入雨夜的車流。

窗外的霓虹在濕漉漉的車窗上暈開模糊的光斑,像一幅不真切的畫。

江耀一手開車,一手拉著夏洄的手。

直到懸浮車駛入一片幽靜的頂級住宅區,停在一棟擁有獨立花園和停機坪的別墅前。

這是江耀名下不常住的私產之一,安保級別最高,也最為隱秘。

“到了。”江耀熄了火,松開安全帶,側身看向夏洄。

夏洄似乎已經平靜了一些,至少眼神不再那麽空洞,只是依舊帶著濃重的疲憊。

江耀下車,繞到另一邊,為夏洄拉開車門,撐開傘。

夏洄默默下車,跟著他走進溫暖明亮的屋內。

早已等候的智能管家無聲地接過濕掉的外套,送上幹燥柔軟的拖鞋。

屋內的陳設簡潔而舒適,處處透著江耀的品味,也考慮到了居住的溫馨。

“先去洗個熱水澡,驅驅寒。”江耀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衣服已經給你準備好了,在客房浴室。洗完出來吃點東西,嗯?”

夏洄點了點頭,跟著管家的指引走向客房。

江耀站在原地,目送他進去,直到浴室的門關上,裏面傳來隱約的水聲,他才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濁氣。

他走到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雨勢未減,劈裏啪啦地敲打著玻璃。

他撥通了一個通訊,聲音恢覆了平日的冷峻:“是我。加派人手,守住這裏,一只蒼蠅都不準放進來。”

掛斷通訊,他揉了揉眉心,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疲憊。

夏洄在洗澡,溫熱的水流沖刷過身體,卻似乎洗不去骨子裏透出的寒意。

夏洄站在氤氳著霧氣的淋浴間裏,閉著眼,任由水流從發頂淌下,水很燙,燙得皮膚發紅,但他還是覺得冷,一種從心底蔓延開來的、空洞的冷。

直到浴室門被輕輕敲響,江耀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小貓?洗好了嗎?別著涼。”

夏洄關掉水,扯過柔軟的浴巾裹住自己。

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被熱氣熏出一點不正常的紅暈,眼睛因為沾了水汽,顯得濕漉漉的,比平日少了些清冷,多了些茫然和脆弱。

他迅速移開視線,不想多看自己一眼。

走出浴室,江耀就等在外面,手裏還拿著幹燥的毛巾。

他很高,站在燈光下,投下的陰影幾乎能將夏洄整個籠罩,但他此刻的姿態卻收斂了所有迫人的氣勢,只是自然地伸手,用毛巾輕輕擦拭夏洄還在滴水的頭發。

動作很溫柔,指尖偶爾擦過頭皮,夏洄身體僵硬了一瞬,卻沒有躲開。

他垂著眼,看著地面柔軟地毯的花紋,鼻尖縈繞著江耀身上幹凈清冽的香氣,混合著沐浴露淡淡的味道,這種細致入微的照顧,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親昵,讓夏洄心頭那點麻木的平靜泛起細微的漣漪。

他不習慣,卻又……無法抗拒這份溫暖。

“頭發要擦幹,不然容易頭疼。”江耀的聲音就在頭頂,他擦得很認真,仿佛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嗯。”夏洄應了一聲。

擦得半幹,江耀放下毛巾,很自然地牽起他的手,帶著他走到餐廳。

長桌上已經擺好了簡單的餐點,熱氣騰騰的粥,幾樣清爽的小菜,都是清淡易消化的。顯然是他吩咐人準備的。

“多少吃一點。”江耀拉開椅子,按著夏洄的肩膀讓他坐下,自己則坐在他對面,沒有動筷,只是看著他。

夏洄拿起勺子,機械地舀起一勺粥送進嘴裏。

溫度適中,米粒軟糯,帶著淡淡的清香。胃裏暖了起來,連帶冰冷的手腳也似乎找回了一點知覺。

江耀一直看著,直到他吃了小半碗,“別擔心,所有事情我都會處理好。你只需要好好待在這裏,做你想做的研究,看你想看的書,外面的一切,都交給我。”

他的承諾太重,重到夏洄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無數問題堵在喉嚨口,最終卻只是化為更深的沈默。

因為他知道,有些問題,江耀也未必有完美的答案,而有些風暴,註定需要他自己去面對。

吃完飯,江耀送他到客房門口,手扶在門框上,微微傾身,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幹燥而溫暖的吻,“你睡吧,我就在隔壁,終端開著,有事隨時叫我。”

夏洄卻靠在門板上,四周很安靜,靜得能聽到心臟緩慢的跳動,和窗外愈發急促的雨聲。

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有一個可以藏身的角落,令他安心。

“江耀,你陪著我吧。”

江耀欲轉身離開客房門口的腳步瞬間頓住,整個背脊都僵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

壁燈昏黃的光線從夏洄身後照過來,給他清瘦的身影鑲上一道毛茸茸的金邊,而他的臉則陷在陰影裏,有種害怕被拒絕的忐忑。

江耀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時間竟發不出聲音。他見過夏洄很多樣子,唯獨沒有“害怕”。

“好。”江耀同意。

江耀沒有開更亮的燈,就著那盞昏黃的壁燈走到床邊。床很大,鋪著深灰色的絲絨床品,夏洄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他。

江耀掀開被子一角,自己先坐了上去,靠在床頭,然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目光沈靜地看向夏洄:“過來。”

夏洄垂著眼,慢慢走過去,在離他半臂遠的位置坐下,動作有些僵硬,背脊挺得筆直,沒有躺下,也沒有看他,只是盯著自己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

江耀望著他。

過了很久,久到江耀以為夏洄可能又縮回了自己的殼裏,才聽到他呢喃地開口:“媽媽會被我連累嗎?”

江耀的心被狠狠擰了一下:“不會。我已經派人去了她那邊,加強了安保。陸凜也好,卡門家族也好,任何人,都別想再靠近她,傷害她。我向你保證,她比你的處境還安全。”

江耀輕輕攬住了夏洄的肩膀,將他帶進懷裏,夏洄靠在他身上,很輕地顫了一下。

然後,江耀感覺到,自己胸前的衣料,傳來一點點濕熱的涼意。

他的小貓哭了。

沒有聲音,沒有抽泣,只是安靜地流淚。

江耀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下頜輕輕抵在夏洄的發頂,心中慌亂。

他從未像此刻這樣,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痛恨那些傷害夏洄的人,也痛恨……曾經那個用錯誤方式傷害過夏洄的自己。

“哭出來也好。”他低聲說,聲音啞得厲害,“在我這裏,你可以不用那麽堅強,小貓。”

這句話像是打開了某個閘口,夏洄的身體終於不再壓抑地顫抖起來,淚水洇濕了更大片的衣襟。

但他依舊沒有出聲,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江耀懷裏,像是迷途的幼獸終於找到了可以舔舐傷口的巢穴。

江耀就這樣抱著他,一動不動,任由他的淚水浸透衣衫,感受著他身體的顫抖漸漸平息。

他的手,一下下,極輕地拍撫著他的背,不知過了多久,懷裏的顫抖終於徹底停止,呼吸也變得均勻綿長。

夏洄睡著了。哭累了,也或許是江耀的懷抱和承諾,暫時驅散了他心中部分恐懼的陰霾,讓他得以墜入疲憊的睡眠。

江耀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盡量不驚動他,讓他睡得更安穩。

他低頭,借著昏暗的光線,凝視著懷中人安靜的睡顏。

少年的淚痕還殘留在蒼白的臉頰上,長而密的睫毛濕漉漉地垂著。

睡著了的夏洄,收起了所有清冷和倔強,顯得格外柔軟脆弱,讓人心疼,江耀一想到夏洄被迫離開了熱愛的學術殿堂,那種感同身受的恨意和痛楚就快要把他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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