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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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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密雨絲絲絮絮,烏雲迅速壓死了天空,暴雨如註,落在科學館高大的玻璃幕墻上。

媒體的閃光燈亮開了,遠處宴會廳裏的客人們有不少聚集了過來,梅菲斯特並不覺得窘迫,相反,他攥著夏洄的手掌心,站在光怪陸離的玻璃地磚上。

這樣的姿態,顯然是將夏洄認作王室的太子妃。

梅菲斯特舉起夏洄的手,對著所有攝像機鏡頭說:“他不是視頻裏的主角,是我的太子妃,不能你們隨意評頭論足的對象,不要再問出那樣的問題,一旦被我看見,將會被我以造謠罪判處。”

加繆在後方看直了眼,他要沖上去,卻被一旁的海姆爵士死死拉住。

“二殿下,請冷靜!如果被拍到你們兄弟不和,你讓陛下怎麽想?帝國顏面何存?只會讓聯邦看我們的笑話!”

加繆臉色陰鷙,“我怎麽冷靜?我哥他瘋了,他要當著全帝國全聯邦的面,娶一個平民王妃?父親不會饒了他的,而且夏洄也會受到牽連,這會引發多大的政治地震……哥哥他不知道嗎?夏洄也會被生吞活剝的!”

“即便如此,此刻也不是您出面阻止的時候,”海姆爵士的手像鐵箍一樣,聲音壓得更低,“殿下,媒體的鏡頭正對著這裏,您必須維護皇室的統一形象,至少在表面上!”

加繆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他看著兄長那副不容置喙的姿態,看著夏洄強光下驚心動魄的漂亮臉蛋,“……所以呢?我不僅不能拆臺,反而要支持?就為了帝國的面子。”

“是這樣的。”海姆爵士快速回答,“您終於冷靜下來了!”

有眼尖的記者發現了人群後方的騷動,鏡頭立刻分出一部分對準了加繆。

“是加繆殿下!”

“二殿下對此有何看法?”

“您支持您兄長的選擇嗎?”

加繆感到按住他手臂的力量又加重了幾分。

他深吸了一口空氣,壓下情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已換上了一副勉強稱得上得體的微笑。

他輕輕掙開海姆爵士的手,爵士遲疑了一下,終是松開了。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領結,路過江耀,感受到對方的低氣場。

加繆一把拉住江耀的袖子,躲避了鏡頭。

“別去,耀哥,你站在原地別動,”加繆恨恨地說,“如果你也不想引起兩方震動,那就站在這,別動,別理我哥哥,他可能只是想解圍。”

加繆才不相信梅菲斯特會真的愛上夏洄,他回了回神,“……等這陣風波過去,我和哥哥談一談。”

加繆使了個眼色,讓跟在身後的仆從們攔住江耀,自己走到梅菲斯特身邊站定。

他先是對著梅菲斯特微微頷首,語氣恭敬:“王兄。”

然後,他轉向鏡頭,用清晰而平穩的聲音說道:

“格列治皇室,尊重並支持王儲梅菲斯特殿下的個人選擇。夏洄先生是一位非常優秀的人,我相信王兄的眼光。”

他頓了頓,幾乎是咬著牙補充道,“對於任何不實的流言,帝國都將采取法律手段維護王室成員的清白與尊嚴,請各位謹言慎行。”

這番話,無疑是對梅菲斯特宣稱的背書。

盡管加繆臉上沒什麽喜色,但他站在這裏,卻粉飾了一段佳話。

梅菲斯特側頭看了加繆一眼,眼眸深處沒有任何感激或波動。

他仿佛早就預料到加繆會做出這樣的選擇,為了皇室,為了虛偽的體面。

而夏洄被夾在中間,只覺得周圍的空氣越來越稀薄,閃光燈的光斑在眼前旋轉、放大。

燒紅的腦袋燙得他聽不清具體的話語,只覺得無數聲音全灌進他腦袋裏,要將他淹沒。

在跌倒之前,夏洄看到了江耀朝他走過來。

“別強撐了。”江耀在他耳邊說,“我帶你走。”

江耀知道夏洄此刻最不想看見的就是他,因為那個傳得沸沸揚揚的視頻。

但他更不想看見夏洄在格列治兄弟間為難,明明夏洄既不喜歡他,也不喜歡梅菲斯特,卻為了所謂的聯邦的面子而維護帝國人的宣誓。

江耀並不在意所謂的面子。

有些人盡皆知的潛規則,存在的本身就是需要被打破的,只有弱小的人才想要去遵守規則,跟隨規則。

他會重塑規則。

況且,梅菲斯特懷裏的是他的貓,梅菲斯特憑什麽搶他的貓?

他的貓站在那,都快要燒暈了。

快門聲壓過暴雨!記者們看到江耀居然不顧輿論危機走向聚光燈下,將夏洄拉到手裏,公然對帝國人進行挑釁。

他們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拼命往前擠,沒人會相信江耀只是攙扶一下可憐的平民同學。

桃色緋聞向來是媒體的焦點。

混亂達到了頂點,帝國未來的皇儲,聯邦執政官之子,還有一個身份成謎、卻同時與兩者牽絆極深的平民天才……

這簡直是能轟動兩個政體的驚天秘聞,遠比一段模糊的偷情視頻更具爆炸性!

“梅菲斯特,”江耀的聲音很輕,只有三人能聽見,“用政治壓我?你真是好算計。”

梅菲斯特微微偏頭,金眸在雨夜中閃著冷冽的光:“我壓住你了嗎?居然敢公然搶我的人,我非常想知道江執政官看到你如此任性,會對你做出什麽樣的懲罰。”

江耀說:“我會承擔。”

夏洄被夾在兩人之間,高燒、失血、劇烈的情緒沖擊,以及身體深處難以啟齒的疼痛和腫脹,早已將他的神智推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聽不清周圍具體在喊什麽,只覺得無數聲音像針一樣紮著他,左手手腕被梅菲斯特牢牢握著,身體又忍不住往後,腰壓著江耀的手掌心。

梅菲斯特是在救他,用帝國的身份給他擋掉那些流言。

視頻已經流傳,無論真相如何,在聯邦的輿論場裏,他都已經“臟”了,唯有被擡到“帝國王妃”這個更高的且帶有外交色彩的位置上,那些關於“出賣身體”、“攀附權貴”的汙言穢語,才會被全方位壓制。

可他不能真的順著那條路走。

他是聯邦的人,是平民,是夏洄,不是誰的王妃,更不是用來平衡兩國關系的棋子。

他必須跟江耀走。

“謝謝,殿下……”夏洄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現在我要走了。”

夏洄抽回被梅菲斯特握住的手,忍著高燒,轉身離去。

梅菲斯特微微側身,用自己半個身體擋住了更多撲向夏洄的鏡頭。

“不許再拍他了。”梅菲斯特冷肅地說,“收起你們的攝像機,否則我見一個砸一個。”

“殿下!”終於有帝國代表團的隨行官員和聯邦的外交禮儀官急匆匆趕了過來,控制局面,隔開越來越激動的媒體。

江耀完全無視周圍的鏡頭和驚呼,脫下外套,擋住夏洄病殃殃的臉。

一路將夏洄帶到了自己的車上。

記者們還在瘋狂地試圖沖破安保的阻攔,但是被江耀的保鏢攔了下來。

夏洄窩在坐墊裏,他終於沒力氣了,高燒燒得他渾身發軟,意識像被暴雨泡得發沈,耳邊還殘留著外面的快門聲、雨聲、人聲,混在一起嗡嗡作響。

他靠在車門邊,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覺得胳膊的鈍痛一陣陣往上湧。

江耀坐進駕駛座,反手把外套往他身上攏了攏,將他整個人裹住,擋住所有可能從窗外透進來的視線。

他沒立刻發動車子,只是碰了碰夏洄發燙的額頭,“還撐得住嗎?”

夏洄閉著眼,睫毛顫了顫,喉嚨裏擠出一點氣音:“……能。”

江耀把座椅往後調了調,讓他能更舒服地半躺下去,“先去醫院,別的事等你退燒再說。”

夏洄往外套裏縮了縮,鼻尖蹭到布料上淡淡的屬於江耀的冷冽氣息,微微睜開眼,看向駕駛座上的人:

“不去醫院,先去中央法院審判庭,白郁在那裏,我有事找他。”

江耀側頭看著他,眼神很沈。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江耀嗓音嘶啞:“對不起,那個視頻,我沒有想到會有人拍到,又散播出去。”

夏洄有些意外,淡淡地說:“這還是你第一次給我道歉。”

江耀捏了捏他的手指,低聲說:“我不想總是給你道歉,所以這樣的事,我會處理後續。”

夏洄想冷嘲熱諷他在這放馬後炮,但是話到嘴邊,只變成一聲極輕的低喘:“……我頭疼。”

江耀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又從儲物格裏翻出一瓶溫水,擰開瓶蓋遞到他唇邊:“先喝點水。”

夏洄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溫熱的水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一點。

他靠回座椅,閉上眼睛,任由車子發動,駛離這片被閃光燈和暴雨籠罩的混亂之地。

車窗外,雨還在下,密雨敲打著車窗,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光影。

只有身邊人的體溫,和外套上的氣息,真實地裹著他。

夏洄迷迷糊糊地想,或許從視頻流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被卷進了這場不屬於他的風暴裏。

但至少現在,他不用再面對那些鏡頭,不用再聽那些評頭論足。

*

中央法院,建築巍峨,灰色石質象征著聯邦法律權威與冰冷。

白郁剛剛結束一場持續了四個小時的庭審,一場涉及巨額資產、精神失常、父子反目的醜陋離婚案。

事發生在陸家。

陸家不僅有全聯邦連鎖的紫林醫藥集團,更有全霧港最權威的陸氏醫院。

今天是總裁陸回舟與原配馮怡的離婚案終審。

他們有一個兒子,年輕而陰郁的十九歲少年,陸凜。

剛才,法庭最終采納了馮怡的精神鑒定報告,做出了合理的財產分割判決。

白郁考慮了陸回舟的新任妻子蘇小曼的個人情況,確定蘇小曼的獨生子“小寶”目前還留在十一區,並不存在爭奪財產的危機,因此將屬於馮怡的股份全部轉給了陸凜。

法槌一落下,陸凜並未提出任何異議,轉身就離開了法庭。

白郁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他年紀輕輕便被破格提拔成“特別裁決官”,專門處理棘手或涉密的案件,這類案件他見得不少。

人性在利益和病痛面前的選擇,早已難以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波瀾,他只是運用法律條文,做出符合程序和證據的裁決。

他走回辦公室,打開光腦。

下意識地點開一個隱藏極深的文件夾,裏面靜靜躺著一個視頻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毫無意義的亂碼。

他沒有點開,只是看著那個圖標,鏡片後的眼睛幽深難辨。

他本該知道的,這段視頻的存在就是個隱患,但他還是沒刪。

或許是為了拿捏江耀,或許……是別的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原因。

自虐嗎?看著夏洄被江耀按在身下?

本來,他相信以這臺光腦的防火墻和自的反追蹤能力,足以確保其安全。

沒想到還是有黑客黑了他的電腦,在盜取他庭審內容的同時,不小心洩露了這段視頻。

白郁不敢去想,夏洄此刻在面臨什麽樣的地獄。

突然間。

“白特裁,外面有人找您,他說他叫夏洄。沒有預約,但態度很堅決,我們攔不住。”

白郁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夏洄來找他了。

白郁知道自己恐怕是生死難料。

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法官袍領口,深吸一口氣,試圖將庭審帶來的疲憊和突如其來的驚疑壓下去,然後,他拉開沈重的實木門,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通往法院側門的安檢口,一個清瘦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

夏洄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因為失血和低燒未愈而顯得過分蒼白,但那雙眼睛,黑沈沈的,沒有任何溫度。

法院的工作人員和幾個還沒離開的律師、當事人,都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目光驚疑不定地在這位突然闖入的少年身上。

剛剛走下審判席、年輕卻威嚴的特裁官來到他面前。

然後,“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毫無預兆地扇在了白郁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白郁的臉猛地偏向一側,眼鏡都被打歪,滑落鼻梁,掛在一只耳朵上。

整個法院側廳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居然有人敢在中央法院,眾目睽睽之下,掌摑一位特別裁決官?這簡直是駭人聽聞!

“白郁,”夏洄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像刀鋒刮過空氣,“是不是你放出來的?”

白郁擡眸,竟然沒有生氣:“不是我。”

夏洄看著他臉頰上迅速腫起的指痕,頭也不回地朝著法院大門外走去。

“夏洄!”白郁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聲,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和一絲慌亂。

但夏洄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更快了。

白郁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和周圍針紮般的目光讓他瞬間清醒。

他幾乎能想象到下一秒,關於“特裁官法院內被掌摑”、“疑似與近期流出的敏感視頻有關”的流言會以怎樣的速度傳遍整個聯邦上層圈子,但他此刻顧不上了。

他猛地推開旁邊試圖上前詢問情況的工作人員,甚至來不及整理歪斜的法官袍,邁開長腿,朝著夏洄離開的方向,快步追了出去!

“白特裁!”身後傳來秘書和法警驚愕的呼喊。

但他置若罔聞。

他在雨裏沖下臺階,目光急切地搜尋著那個清瘦的身影。

法院門外是寬闊的廣場,車流人流,熙熙攘攘,夏洄的身影已經匯入人群,快要看不見了。

白郁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種前所未有的、類似於恐慌的情緒攫住了他。

他知道,如果讓夏洄就這樣離開,有些東西,可能就再也追不回來了。

他不再猶豫,撥開人群,朝著夏洄消失的方向,奮力追去。

然而夏洄早就上了另一輛車。

不僅擺脫了白郁,也擺脫了江耀。

他現在沒有興趣面對他們。

*

夏洄來到最近的陸氏醫院。

一樓的小客廳裏,陸回舟和陸凜坐在一起,父子倆面對著謝懸。

謝懸明顯狀態不對,陰沈的側臉在雨幕中格外冷漠。

但面對陸回舟時,他的目光還是帶了一點溫度。

陸家和謝家在海外藥品實驗室有深度合作,之前謝懸把莉亞·陳送到了位於斯芬迪尼市的藥物研究院,現在陸回舟想要托他的關系,把陸凜轉學進桑帕斯。

之所以陸回舟沒有直接詢問謝季良院長,是因為謝季良雖然身為桑帕斯院長,但這種涉及實際利益和人脈的斡旋,往往需要謝懸出面。

陸回舟繞過父親直接找他,用意再明顯不過——想把陸凜塞進桑帕斯,並且希望借他謝懸的力,在這個頂尖學府裏為兒子鋪路,真是打得好算盤。

陸回舟是個脾氣溫和的父親,只不過不改商人的精明本色。

他正和謝懸談論著海外實驗室某個新型靶向藥的二期數據,話題看似圍繞合作,實則句句都在為他身邊那個陰郁沈默的兒子鋪路。

陸凜繼承了父親輪廓分明的英俊,眉眼間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冰,自始至終垂著眼,心不在焉的,仿佛這場決定他未來去向的談話與他無關。

陸凜和謝懸是一起長大的朋友,謝懸很了解他。

顯然是他父母離婚案的事弄得他沒精打采。

其實不止是陸凜,謝懸也在閑聊中有些心不在焉。

今天在科學院出了那麽大的事,不知道小貓怎麽樣了?

他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哭泣?有沒有不開心?

……

煩,他現在就想飛奔去看小貓,想立刻沖過去,想把夏洄拉出來,藏到一個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明明是他先喜歡小貓的,梅菲斯特和江耀到底怎麽回事?

江耀那個強盜直接用強的,梅菲斯特更絕,上來就蓋王室戳!他們問過他了嗎?問過貓了嗎?!

“所以,小懸,你看小凜轉學的事,還可以嗎?”

陸回舟終於結束了冗長的鋪墊,切入正題。

謝懸放下茶杯,承諾“會向父親轉達”、“桑帕斯歡迎優秀學子”之類的廢話。

說完了話,他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巨大的落地窗外——那裏正對醫院一樓開闊的掛號大廳。

清瘦,挺拔,像一棵獨自生長在曠野的植物。

夏洄穿著一件明顯過於寬大的外套,濕發淩亂地貼在額角,左手臂的襯衫袖子卷起,露出的—截小臂上纏著顯眼的領帶,隱隱有血色滲出。

他獨自站在電子掛號屏前,微微仰著頭,有些空茫,似乎在努力辨認屏幕上滾動的科室信息,又似乎只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站著。

我的貓!

謝懸猛的站起來朝外面跑,動作太大,帶倒了手邊的茶杯,溫涼的茶水潑灑在昂貴地毯上,洇開深色的汙漬。

陸回舟和陸凜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了一下。

陸回舟臉上那完美的商人笑容僵住:“小懸?”

謝懸卻仿佛沒聽見。

什麽陸家,什麽合作,什麽轉學,此刻都變得無關緊要,像隔著毛玻璃的雜音,遙遠而模糊。

他的世界裏,只剩下那只需要他立刻馬上帶走的喵喵。

“抱歉,陸叔叔,我待會可能需要你的幫忙。”

陸回舟說:“哦,沒問題。”

謝懸拉開會客室的門,快步走了出去,甚至顧不上關門。

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小貓怎麽一只貓在這裏?

江耀呢?梅菲斯特呢?那些該死的保鏢和隨從呢?他就這樣帶著傷獨自跑到醫院來?

謝懸越想越氣,也越心疼。

貓手臂上的傷看樣子不輕,有沒有好好處理?除了手臂還有沒有別的地方受傷?視頻的事……他有沒有哭?有沒有害怕?

謝懸沖進一樓,推開安全通道防火門,闖入熙熙攘攘的掛號大廳時,額角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顧不上周圍人投來的詫異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尋夏洄。

找到了。

夏洄還站在電子屏前,微微歪著頭,似乎被某個覆雜的科室分類難住了,眉心輕輕蹙著,蒼白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那副脆弱又固執的模樣,讓謝懸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難當。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狂奔後的喘息和翻騰的心緒,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失控。

然後,他盡可能平穩從容地穿過人群,朝著他的小貓走去。

“夏洄,你怎麽在這裏?一個人?”

夏洄聞聲,緩緩轉過頭。

看到謝懸的瞬間,他似乎楞了一下,空茫的眼神聚焦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覆了疏離寡淡的疲憊。

“……來醫院,不是很正常嗎。”

謝懸的眉頭擰緊了,“正常?正常什麽?”

謝懸扶了一下他的肘彎,“你掛的什麽科?傷口處理了嗎?量過體溫沒有?”

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夏洄有些不適應他這麽近的距離和一連串的追問,身體僵硬了一下,想抽回手,但沒什麽力氣,“外傷科……還沒輪到。”

謝懸看了一眼掛號屏幕上漫長的等待隊列,又看了看夏洄手臂上滲血的繃帶和臉上不正常的潮紅,當機立斷:“別等了,我帶你去處理。”

說完,他也不等夏洄同意,扶著他的手微微用力,帶著他轉身就朝電梯方向走。

他的另一只手已經拿出終端,快速發送了一條訊息給陸回舟。

“謝懸,”夏洄被他帶著走,腳步有些踉蹌,試圖掙紮,“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什麽?”謝懸打斷他,側頭看了他一眼,“對,你可以,你可以讓我心疼。”

夏洄被他噎了一下,抿緊了唇,沒再說話,似乎也懶得再爭辯,任由謝懸半扶半帶著他走進專用電梯。

謝懸按了頂層,陸氏醫院不對外的VIP醫療區的樓層。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夏洄,一寸寸地打量著他,從濕漉漉的頭發,到蒼白的臉,到頸側隱約的紅痕,再到纏著領帶的手臂,最後落回他低垂的長長睫毛上。

“害怕嗎?”謝懸問,聲音放得很輕。

夏洄知道他在問什麽,視頻的事。

夏洄依舊沈默,只是垂在身側沒受傷的手,指尖蜷縮了一下。

謝懸看著他這副隱忍的模樣,拉住了他的手,“別怕,學校那邊有我在,我保證不會有人議論你。”

電梯“叮”一聲到達,夏洄抽出手。

門開的瞬間,穿著無菌服的醫護人員已經等候在那裏,顯然接到了謝懸的訊息。

謝懸帶著他走出電梯,進入診療室。

傷口比看起來更深,需要清創和縫合。

醫生進行了局部麻醉,夏洄高燒近四十度,需要輸液。

護士調好點滴速率,夏洄半靠在寬大柔軟的床頭,手背上連著點滴管,靜靜地閉著眼睛,像碎裂的瓷娃娃。

謝懸拿起溫熱的毛巾,擦拭他額角的汗,有脾氣似的蹭了蹭夏洄的臉頰,嘟囔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的。”

夏洄睫毛顫了顫,沒睜眼。

這不是平時的謝懸,平時的謝懸是冷靜的,有距離的,帶著優等生的疏離,現在的謝懸,像是剝掉了所有外殼的海貝。

謝懸只有在他面前會這樣,和吃不吃/精神類藥物沒關系。

謝懸一直陪他到打完針,把他帶回自己在霧港的家,家裏常年只有他自己,家政阿姨每周只來一次。

謝懸讓夏洄在玄關坐著,自己半蹲著給他脫鞋,穿上拖鞋,又取出家居服給他穿,雖然謝懸的尺碼穿在夏洄身上有點大,但材質不錯。

“餓不餓?”謝懸把夏洄拉到床邊坐下,“我讓人送點清淡的粥過來?或者你有沒有特別想吃的?”

“不餓。”夏洄搖了搖頭,沒什麽胃口。

謝懸起身倒水,試水溫,遞到他唇邊。

夏洄餵完水,他沒立刻坐回去,反而就著俯身的姿勢,下巴擱在夏洄沒受傷那邊的肩膀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夏洄的臉,睫毛幾乎要掃到夏洄的皮膚,“那你難受嗎?頭疼不疼?胳膊是不是很疼?”

他問,呼吸輕輕拂在夏洄頸側,帶著檸檬糖的甜香,不知道什麽時候他自己偷偷含了一顆:“都怪他們,害你生病,受傷,你以後離他們遠點,行不行?他們都不是好人。”

夏洄被他過於貼近的距離弄得有些無措,身體微微後仰,想拉開點距離,卻被謝懸下意識地用額頭輕輕抵住了肩膀。

“別躲……”

謝懸的聲音悶悶地從他肩頭傳來,帶著熱氣,手臂也虛虛環上來,“我害怕,今天看到那些視頻,我好生氣。”

“我想殺了他們。”

“我以為我要失去我的貓了。”

他順勢從床頭櫃上拿過水果糖盒,拿出一顆檸檬糖,捏在指尖,在夏洄眼前晃了晃,聲音誘哄般的輕柔,“補充點糖分,心情也會好一點。”

夏洄看著那顆晶瑩剔透的糖,微微張開了嘴。

謝懸眼中笑意加深,將糖餵進他嘴裏。

夏洄含著糖,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裏化開,確實驅散了一些苦澀和惡心感。

謝懸看著他含著糖,臉頰微微鼓起一點,看起來有幾分稚氣的柔軟。

俯身親了親,小貓乖乖地坐在沒動。

謝懸拿起終端,快速操作了幾下,然後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夏洄,看那邊。”

夏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束金色的流光毫無預兆地劃破夜空,在最高點轟然綻開。

層層疊疊的金色煙花如同最絢爛的秋日銀杏葉,瞬間鋪滿了小半個夜空,將城市的霓虹都映得失色。

緊接著,是銀色的,紫色的,層層綻放的繡球花,綠色的四葉草……各種各樣的煙花,設計精巧,錯落有致,在夜空中交織出一場盛大而夢幻的視覺盛宴。

慶典日的煙花早就放完了,這場煙花只能是……

“我猜你今天可能沒什麽高興的事,所以,補給你一場。”

謝懸笑著說。

夏洄怔怔地望著窗外不斷綻放又消逝的瑰麗光華,那些光與色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裏,像是落入了星辰。

謝懸看著他的臉,用鼻尖很輕地蹭了蹭夏洄頸側的皮膚,“好看嗎?”

“你先起來,”夏洄偏開頭:“不要……碰那裏。”

“不起。”謝懸拒絕,甚至手臂抱著他的腰,沒碰到他的傷處,“除非你答應我,以後有事第一個找我,不許找江耀,也不許理梅菲斯特。”

他的眼睛濕漉漉地看著夏洄,眸光清澈又執拗,像個討要保證的孩子,“明明是我先喜歡你的,明明是我先找到你的,他們憑什麽搶?”

夏洄沈默著,謝懸觀察著他的神色,他知道夏洄吃軟不吃硬。

夏洄被他抱得沒法動彈,偏頭躲開,喉結滾了滾:“謝懸,別鬧。”

“我沒鬧。”謝懸把臉埋在他頸側,呼吸掃過泛紅的皮膚,語氣又軟又固執,“我就是要你答應我麽,小貓,不要拒絕我。”

夏洄閉了閉眼,高燒後的腦子昏沈,被他纏得沒了脾氣,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聲音放軟:“好啦。”

謝懸側臉湊到他面前:“那你要記住,不許反悔。”

夏洄沒應聲。

謝懸這才松開手,替他掖了掖蓋在身上的外套:“這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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