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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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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夏洄隨手把卡塞進背包裏,等以後再還給江耀,他現在沒心情。

車子停在了所有參與會議的學生代表們住宿的賓館樓下。

江耀下車,夏洄沈默地跟著,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賓館大堂。

值夜班的前臺好奇地擡眼,目光在衣著普通卻氣質出眾的夏洄和一看就非同尋常的江耀之間轉了轉,她確認在表單上沒有江耀這張臉,但在中央區工作的人,怎麽可能不認識江耀這張臉?這就是通行證。

前臺識趣地低下頭假裝忙碌。

電梯上行,狹小的空間裏只有機械運轉的聲音,鏡面電梯壁映出夏洄僵硬的身影,江耀透過鏡面看著夏洄低垂的眼睛,一直到電梯到達樓層。

夏洄深吸一口氣,拿出房卡,刷開房門。

江耀進來,環視了一下這個過於樸素甚至稱得上寒酸的空間,眉蹙了一下,但很快,他的註意力就完全回到了夏洄身上。

夏洄打開了燈,是氛圍燈,藍紫散色的光暈彌漫在夏洄的臉上,有種素玉沾染了水彩的迷離。

冷調的白,秀麗的美感,蒼枯的骨骼線條。

黑眸水洗一般潤亮,明明是沒有情緒的,卻看上去濕冷冷的,像一支霜凍過的白色薔薇花。

夏洄沒有開頂燈,反正待會兒也是要關掉的。

“在這裏,還是在床上?我答應過你,我聽你的。”

夏洄把外套放一邊疊好,那是他剛才站在會議臺上前,受親王誇讚時穿的那一套。

別弄臟了。

夏洄彎著腰去脫襪子,褲子,所有的衣物,他臉上沒有表情,語氣也不柔和,連他自己都覺得,江耀不會喜歡。

無所謂,他只想惡心江耀。

江耀卻說:“先去洗澡。”

夏洄沈默地轉身,走向浴室。

他甚至沒有拿換洗衣物,就這麽幹幹凈凈地走進去。

江耀看著他消失在磨砂玻璃門後,很快就響起水流的聲音。

江耀也冷著臉,散漫地在沙發裏倚著,擡腕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多。

夏洄晚宴的時候沒吃東西,一直在被問話,估計餓了,等下他要去買夜宵回來,小貓有胃病,一頓飯少吃都會胃疼。

和小貓待了這麽久,江耀心裏那一點點氣也消弭得差不多,他只是不知道該怎樣和小貓和解,現在小貓並不想理他。

江耀漠然摘了腕表,將外套掛在衣櫃裏,突然覺得,這一切很荒唐。

他的男朋友,為了無關緊要的男人,在這裏,生他的氣。

他居然還要用這種下作的手段讓男朋友承認他們的戀愛關系。

江耀揉了揉眉心,兀自等著。

水聲持續了很久,又過了一會兒,浴室門被拉開。

夏洄木然走了出來。

他連浴巾都沒有圍,頭發還滴著水,直接走到床邊,然後停住。

“你說在哪裏,我就在哪裏等你準備好,我都可以。”

江耀看著少年青澀而優美的曲線,順從的,也是放棄的。

夏洄就這樣直勾勾地看著他,眼前的景象沖擊著江耀的感官,但他要的不是一具沒有反應的軀殼。

他不喜歡這樣的夏洄,他站起身,走到夏洄面前。

兩人身高相仿,江耀看見他蒙著一層水霧的眼睛,低頭吻了上去。

夏洄沒有回應,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被動地承受著,江耀如同吻著一塊沒有知覺的木頭。

他退開一點,“小貓寶貝,別像塊木頭一樣,親你的時候,給我一點回應。”

夏洄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起來,眼神裏終於有了一點波動。

是自我厭惡的。

江耀再吻下來的時候,他生澀地回應著,原本他也不擅長接吻,江耀每次也吻得很久,夏洄就學著他曾經做過無數次的那樣,追著他的舌頭,張開嘴,讓江耀在唇齒間胡作非為。

吻結束的時候,自然是江耀有別的索求的開始。





江耀在鏡子裏看到夏洄的背,清清瘦瘦的,很白凈,蝴蝶骨的輪廓也很單薄,夏洄整個人都是單薄的,天生營養不良一樣,只有臉長成了養尊處優的樣子。

背很美,江耀沒見過別的男生的後背,但他不吝嗇誇讚,“上次就想說,你的後背很漂亮。”

夏洄閉著眼睛說:“你…別…像個…神經…病。”

江耀不怪他,因為夏洄看不見他能看見的。鏡子很好,等他們有了家,要定做一張鑲嵌有鏡子的雙人床,或者帶有懸浮鏡的房間,衣櫃,書桌,廚房,陽臺,衛生間之類的。

但這次江耀不止想在鏡子前看到夏洄。

夏洄微微前傾,然後江耀把他轉到眼前,這樣子江耀仍然能看到夏洄的後背,但眼球裏占比更多的是夏洄的臉。

江耀定了定神,才沒有被夏洄神態裏的艷麗所蠱惑。

江耀退開些許,看著夏洄失神的臉。

“小貓咪,你錯了沒有?”

夏洄回了回神,“……什麽錯?”

江耀的聲音低低地響起,“你不該為岳章求情,明明我才是你的男朋友,你怎麽能總是想著他?”

夏洄的眼神驟然變得危險,擡眸看向他,“剛才已經說好了,這次公平交易而已,你別假惺惺的。還是說你要反悔?”

江耀暗沈道:“你總是知道怎麽讓我生氣。先是薄涅,然後是岳章。”

“我也很生氣,”夏洄認真地說,他說話的時候,仿佛靈魂已經抽離,只剩軀殼在承受,“你有火就沖我發,為難岳章幹什麽?”

江耀:“你是我男友,他算什麽?”

“那你就這麽對待你的男友?”夏洄淡淡地,“我不如答應薄涅,至少他不會像你一樣混蛋。”

江耀的耐心似乎在這一刻變得出奇的好。

“隨便你怎麽說。”

夏洄的防線被江耀攻破,他開始無法抗拒本能,但他不想讓自己看上去脆弱或者失態。

江耀把他拉下泥沼,一點點瓦解他的抵抗,他此時此刻能做到的最真實的反應,就是隱忍。





一次末了,夏洄還未等回過神,很快又被江耀放在吊椅裏。

江耀撐起雙臂,看著夏洄再次渙散又淚痕交錯的臉,眼底的暗火燃燒到極致。

能在夏洄這張臉面前保持淡定的,只有機器人。

尤其是夏洄睜開眼睛、在這種時刻、一直一直看著江耀的時候。

江耀連親夏洄一下都沒有親。

他頭皮都是漲的,上次哪怕一直到最後,他都沒有看一眼夏洄的臉。

這次卻一次性看了個夠,心臟反而無法承受那雙眼睛裏的深沈,那張攝人心魂的臉頰。

夏洄不確定自己又在椅子裏懸空了多長的時間,總之,江耀一點也不覺得疲倦,又將他攔腰抱起。

這次江耀稍微仁慈了一些,不再讓他站著或者坐著,而是把他放到床上,躺著。

終於要睡覺了嗎?

還沒有,這種註視,似乎更激起了江耀某種惡劣的掌控欲,他並不滿足於此。

江耀還沒有盡興的樣子。

怎麽辦……他已經很配合了,江耀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讓他怎麽做他就怎麽做,江耀怎麽還不滿足?

快一點吧,求求了。

床墊的彈簧讓夏洄眩暈,他的後腦陷在柔軟的織物裏。

還未回神,江耀就對他說:“你腦子別再想著岳章了,行嗎?”

“岳章嗎?”夏洄呢喃著說,“岳章,岳章,岳章,岳章……”

“夠了,寶貝。”江耀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猜一猜,要是岳章看到你在我面前這麽漂亮,生氣的是我還是他?”

夏洄狠狠地瞪他,緊接著開始找房間四角是否有攝像頭。

“江耀,你太過分了,你要是敢把監控錄像給岳章看,我跟你魚死網破。”

事實上並沒有監控,江耀卻說:“你可以把臉埋起來,沒人認得出你。”

夏洄問:“你不想看著我的臉嗎?”

江耀用力地閉了閉眼,抓著夏洄的手猛地收緊,一時竟然不知道夏洄是在懲罰他還是單純的提問:“我要是看著你的臉,那這一夜就絕對不能結束了。”

夏洄不想那樣。

“叫我什麽,小貓?”看著夏洄的肩胛骨,江耀低聲問,“好好想想再回答。”

夏洄只能猜測這無聊的問題的答案。

“……男朋友。”

江耀卻說,“不夠,再說幾個我愛聽的。”

夏洄的神思在拉扯中,又想出了新的稱呼:“耀哥……”

江耀仍然否定,“再猜,兩個字的,很簡單。”

夏洄這次不用再想了。

“不想叫。”

江耀冷淡地輕笑了聲,沒再緊著問他。

只是,十分鐘後,江耀又問了一遍。

夏洄還是忍住不叫那兩個字。

江耀眸光深沈,盡管夏洄有一點點不遵守承諾,但還是給他一個比死更悍利的痛快。

“除了這一點,今天真的很乖,小貓。”

*

夏洄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昏昏睡著的,時間太漫長。

交易……完成了。

岳章會不會沒事?

至於他自己……好像已經不重要了。

夏洄靈魂仿佛飄在空中,冷冷地看著下面那具殘破的軀殼。

長夜裏發生了這麽多事,可是此時此刻,房間裏只留下他自己。

江耀已經走了。

夏洄慢慢爬起來,死寂在房間裏淹沒了夏洄的感官。

有些鈍鈍的不爽利感,提醒著夏洄剛才發生過什麽。

胃裏一陣翻攪,很餓。

夏洄扯過浴巾當衣服穿,赤著腳拖著腿,走向房間附帶的小陽臺。

夜風帶著涼意,推開玻璃門,夏洄走到欄桿邊。

樹影婆娑,他擡起頭。

霧港罕見有晴朗,一輪清冷的月亮高懸天際,月光將陽臺、欄桿都鍍上了一層慘淡的銀白,夏洄望著,月光照在身上,有些冷,但心情還算平和。

門居然被刷開了,夏洄下意識地回頭一看,看見夏崇靠在門口。

夏崇的眼神變了,即使只看到一個背影,那種從骨子裏透出的脆弱和孤寂,也讓他心頭一緊。

他幾步沖到夏洄面前,動作快得夏洄根本來不及反應,一把抓住夏洄的手臂,“你站在這想幹什麽?”

夏洄被他吼得懵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夏崇以為他要跳樓。

夏崇看見夏洄眼睛很紅,意識到他哭了,臉色更加難看,他直接抓住了夏洄的手,強行把他從陽臺邊拉了下來。

夏洄根本沒有掙紮,夏崇把他拉到床邊,讓他坐下,然後,夏崇站在床邊,胸膛劇烈起伏,死死地盯著夏洄,“你是不是哭了?”

哭?

過了好幾秒,夏洄才意識到,剛才和江耀做那件事的時候,確實算是哭了。

“……嗯。”

夏崇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刮過夏洄被浴巾裹住的身體,“為什麽?你被打了?”

夏洄看著夏崇,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能說什麽?夏崇什麽都不知道。

夏洄慢慢從被子裏伸出手,拽住了夏崇垂在身側的衛衣袖口,布料順滑,而且夏崇肩寬腿長,他擡手剛好就能碰到,“哥哥,你怎麽來了?”

夏崇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我、我來看你。你晚上不是沒吃飯嗎?我想帶你出去吃。”

“好餓,”夏洄一點點靠過去,把臉輕輕貼在了夏崇的胳膊上。

“哥哥……”夏洄啞著嗓子,帶著濃重鼻音地叫了一聲:“但是我不想出去吃飯。我不想看見人。”

明知道夏崇是假的,明知道他可能別有所圖,可此刻夏洄懶得去想那麽多。

夏崇仿佛被冷淡弟弟這個動作和這聲呼喚定在了原地,過了好幾秒,夏崇才像是終於找回了身體的控制權。

被小貓依賴的時候就是會不知所措。

他沒有推開夏洄,而是坐下來,手掌沒什麽章法地落在了夏洄的背上,一下,又一下,拍得毫無技巧,甚至有些笨拙,“……哭什麽,看你委屈的,哭得像小花貓。”

夏洄頹然無力地靠在夏崇的肩膀上,輕輕說:“我是小花貓,哥哥說是就是吧。”

夏崇頗有種在做夢的感覺,聲音有上了一點夏洄從未聽過的溫柔,“誰欺負你了,告訴哥哥,哥哥……”

他停頓了一下,最終斬釘截鐵地說,“哥哥給你出氣。”

“算了吧,他是江耀,我們拿他沒辦法的。”

夏洄靠在夏崇肩上,放任眼角不停分泌生理淚水,眼淚浸濕夏崇的肩頭,一大片潮濕,“哥哥別生氣,我沒事。”

夏洄身心俱疲,只想在這一刻,短暫地、欺騙性地,汲取一點點的暖意,哪怕它來自於另一個深淵。

就在這時,房門被刷開,夏崇回頭,看到江耀帶著一個堆滿了夜宵的機器人站在門口。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夏崇攬著夏洄肩膀的那只手上。

夏崇翻了個白眼,重重呼出一口氣,“他還敢回來?”

夏崇讓夏洄坐著,自己出去,對著江耀,一指屋裏。

“你給他委屈受了?”

江耀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夏洄背對著門口,看不清表情。

“是。”江耀坦然承認了。

夏崇沒想到江耀都不辯解什麽的,“你們什麽關系?”

江耀說:“我是他男朋友。”

夏崇瞇了瞇眼,居然一點都不覺得意外,“男朋友怎麽了?分手啊。”

夏崇擋在門前的樣子……真的好像他的親哥哥。

夏洄想,要是媽媽在,肯定會心軟讓江耀進屋吧?

夏洄緩慢地轉過頭,月光和房間的光線映著他蒼白得過分的臉,眼尾和鼻尖都泛著紅,長長的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上面還掛著未幹的淚珠。

他看著夏崇,那雙總是過分平靜的黑眸此刻空洞又迷茫,還帶著未散的驚惶和委屈,像只被雨淋透又找不到家的小貓。

夏崇的心像是被什麽狠狠揪了一下。

他見到夏洄站在領獎臺上的冷靜自持,見過他在帝國親王面前的不卑不亢,聰明老成,卻從未見過他這般……可憐的模樣。

他看著夏洄,再轉頭看向門口的江耀,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頭頂。

夏崇向前逼近一步,身高相仿的兩人之間瞬間充滿了劍拔弩張的火藥味,“江耀,你他媽的就是這麽當男朋友的?把他弄哭?讓他一個人站在陽臺吹冷風?這就是你們江家的家教?”

江耀下頜線繃緊,手背青筋微凸,但他沒有後退,目光越過夏崇的肩膀,去看屋內的夏洄,聲音低沈:“這是我和夏洄之間的事,我有話和他說。”

“你是不是忘了,他是我弟弟?”夏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看看,”他側開身,讓江耀能更清楚地看到床上蜷縮著、臉色蒼白、眼睫還沾著淚珠的夏洄,“你就是這麽照顧他的?把他照顧成這副鬼樣子?”

夏洄被夏崇陡然拔高的聲音驚得微微一顫,下意識地把臉往膝蓋裏埋了埋。

夏崇立刻噎了一下。

江耀的眼神瞬間暗沈下去:“你先讓我和他說話好嗎?”

“不好。”夏崇寸步不讓,甚至用肩膀頂了江耀一下,“他現在不想見你,看不出來嗎?”

夏洄聽著門口的爭吵,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不想聽這些,不想成為他們爭吵的焦點。

夏洄慢慢擡起頭,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倦意:“……別吵了。”

夏崇和江耀同時轉頭看向他。

夏洄沒有看江耀,只是對夏崇輕輕搖了搖頭:“哥哥,讓他走吧。我累了,想安靜一會兒。”

夏崇楞了一下,看著夏洄臉上毫不作偽的疲憊和厭煩,那股護犢子的火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洩了大半。

“行了,我弟弟讓你滾,識相點就趕緊消失。”

江耀沒有理會夏崇,他看到了夏洄眼底的疏離和拒絕。

門被關上,江耀點開終端,匿名登錄校園社交論壇,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懸停許久,才生硬地敲下一行字:

【求助,女朋友生氣了,哭得很厲害,怎麽辦?】

這種話題向來有討論度,很快有回覆跳出來:

“兄弟,買花啊!沒有什麽是花解決不了的!”

“帶她去吃好吃的,誠懇道歉!”

“樓上+1,態度一定要好!”

江耀看著“買花”兩個字,眉頭皺得更緊。他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女朋友的哥哥也在,很生氣,擋著不讓見,怎麽辦?】

過了會。

“……兄弟你這難度有點高啊,大舅哥是終極BOSS。”

“賣慘吧,或者從女朋友媽媽那裏下手?不過你咋把人惹這麽狠的?”

賣慘?江耀抿了抿唇。

那很有難度,夏洄甚至不見他。

但是,菜已經涼了,沒法吃了。

江耀關閉了終端,下樓。

深夜的中央區,許多店鋪已經打烊,但總有地方為特定人群服務。

江耀找到一家通宵營業的高級花店,不顧店員的驚訝,買空了店裏所有品相最好的白玫瑰和淡藍色繡球,畢竟太晚了,來不及插花了。

店員用銀色紙和深灰色絲帶包紮,江耀抱著那一大束幾乎要將他淹沒的花,重新回到了賓館樓下。

但他沒有立刻上去,而是將花暫時放在車內,又走向另一條街,那裏有家淩晨仍在營業的私廚,以精致甜品和熱粥出名。

等他再次回到夏洄房間門口時,手裏除了那一大束醒目的花,還多了一個精致的多層保溫食盒,裏面是養胃的雞蓉小米粥和幾樣清淡可口的小點。

房間裏靜悄悄的,聽不到任何聲音。

夏崇應該已經離開了?還是還在裏面?

江耀站在門口,第一次感到有些緊張。

他深吸一口氣,擡手,輕輕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點力道。

依舊一片寂靜。

江耀的心慢慢沈了下去。他嘗試著擰動門把手——鎖住了。

夏崇離開時,或許從裏面反鎖了?又或者,是夏洄自己鎖的,不想再見他?

江耀看著懷裏昂貴的花和手裏的食盒,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他在門口站了許久,直到走廊的聲控燈熄滅,又因他的動作再次亮起。

最終,他緩緩蹲下身,將那一大束白玫瑰和繡球花,以及那個保溫食盒,輕輕地放在了夏洄房門口的機器人上面。

然後轉身離開,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電梯裏。

只有那一大束皎潔如月光的花,和那個沈默的食盒,靜靜守在夏洄的門前,像是他無聲的道歉,還不知能否被接收。

走廊盡頭,拐角處的陰影裏,江耀並沒有真的離開。

一種自虐的心態驅使著他,他想知道夏洄會不會出來,會不會接受,哪怕只是接受食物,把花扔掉也好。

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長,江耀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陌生的焦灼和惶恐,讓他像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今晚夏洄不出來,他不走。

門真的開了,江耀的心臟猛地一跳,身體瞬間繃緊,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緊那扇門。

房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隙,不寬,只夠一只手伸出來。

先是一只骨節分明、白皙修長的手,手指微微蜷著,帶著遲疑,探了出來。

那只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似乎在確認什麽,然後,直直伸向了保溫食盒。

手指抓住食盒的提手,輕輕一提,便將它飛快地拎了進去,動作幹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隨即,房門“砰”地一聲重新關緊,落鎖,仿佛從未打開過。

整個過程快得只有幾秒鐘,江耀甚至沒看清夏洄的臉,只看到了那只熟悉的手。

他盯著重新緊閉的房門,說不清是松了口氣,還是更加失落。

食物拿進去了……至少,他願意接受這個。

是因為真的餓了吧?晚上就沒吃東西,又經歷了那麽多……

江耀心裏那點微弱的希望,像風中殘燭般搖晃了一下。

他靠在墻上,沒有立刻離開,目光無意識地落在那束被遺棄在門口的花,孤零零的白玫瑰和繡球花,月光般皎潔的花朵,在冷白的走廊燈光下,依舊美麗得不染塵埃,卻也顯得格外……多餘和可笑。

夏洄沒要它,他大概覺得這很虛偽,很廉價,或者,根本不屑一顧。

江耀扯了扯嘴角,果然,還是太天真了。

一束花,夏洄怎麽肯再見他?

江耀緩緩直起身,準備離開,不再打擾。

然而,就在他邁開腳步的剎那,門鎖再次被打開。

江耀的腳步猛地頓住,愕然回頭。

只見房門又被拉開了一條縫,那只手再次伸了出來,它懸在半空,在那束花的上方停頓了更長的時間。

江耀的心跳幾乎停滯,他緊緊盯著那只手,連呼吸都忘記了。

最終,那只手的主人似乎下定了決心。

指尖落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住了銀色包裝紙的一角,小心地將那束花也一點點地拖進了門內。

花束很寬大,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很怕把花弄壞,動作更加謹慎,直到整束花完全消失在門後,門才關上。

江耀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小貓把花也拿進去了。

小貓收下了他的花。

夏洄連一束花都不忍心讓它孤零零地被遺棄在冰冷的地上啊……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驕傲,脆弱,心軟,明明自己遍體鱗傷,卻還憐惜著無關的美好。

*

夏洄抱著花,平靜地站在書桌前。

不是沒有椅子,只是他……還不太舒服,坐不下去。

江耀真的沒戴,全都留在那裏,走的時候還沒有幫他做清理,他自己更是沒力氣弄。

可是,無論江耀多可恨,花是無辜的,是美麗的,花朵柔軟冰涼的花瓣蹭著他的臉頰,有一些癢意。

他低頭,看著懷裏這束美麗得不真實的花,銀色包裝紙奢華低調,深灰色絲帶優雅地垂落。

他知道這是誰送的,他本該把它扔出去,或者幹脆踩碎,像對待垃圾一樣。

可是……當他打開門,第一眼看到這束花靜靜地、孤獨地放在那裏時,心臟某個角落,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太美了,美得和這個骯臟的夜晚,和他滿身的汙穢,格格不入。

美得……無辜。

他餓,所以他拿了食物。

可這花……他想了很久,還是把它拿了進來,仿佛把它留在門外,任其雕零,是另一種罪過。

胃裏因為那碗溫熱適口的粥而有了些許暖意,夏洄把臉輕輕埋進芬芳的花朵裏,冰冰的花瓣貼著滾燙的眼皮。

為什麽?為什麽要在做了那樣的事情之後,又送來這個?

是覺得一束花就能抵消一切嗎?

還是……別的什麽意思?

他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很累,很亂。

夏崇沒走,因為夏洄拒絕出去吃飯,拒絕見人,也不知道這兩個人剛才發生了什麽。

可不論如何,看看夏洄瘦的,江耀怎麽忍心下手欺負他?

還給他送夜宵?

夏崇心裏那股邪火又冒了上來,卻不知該對誰發。

因為夏洄已經把夜宵吃掉了。

他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一屁股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抓過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把音量調低。

但他餘光一直在看夏洄。

夏洄把花放在玄關,然後斜曲著腿,半坐到電視機前,低著腦袋。

夏崇看了看他浴巾下帶著可疑紅痕的鎖骨,眼神沈了沈,大概知道是什麽樣的欺負了。

夏崇將弟弟輕輕攬進了自己懷裏。

夏洄很不自在,但夏崇的擁抱很結實,他就沒有再掙紮。

“是哥哥的錯,和你相認太晚了,之前的事都不算了,”夏崇的聲音很低,“你身世的那個秘密,我不提了,你也不許提了,這件事就讓它死在我們腦袋裏,一直到我們都進墳墓也不會有人知道的,我對外就說你整容,沒人敢問。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夏崇的親弟弟,我會想辦法讓你回到夏家,誰以後想欺負你,哥哥替你做主。”

夏洄靠在他懷裏,居然真的感到了委屈,感到了被關懷的、久違的酸楚。

“嗯。”

他閉上眼睛,夏崇就這樣抱著他,耐心地等他平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夏洄的情緒才漸漸平息,只是身體還在細微地顫抖。

夏崇輕輕松開他,把他抱去床上,給他蓋上被子,又用手帕仔細擦幹他臉上的淚痕,“今晚先好好休息,什麽都別想。”

他看著夏洄的眼睛,語氣溫柔卻堅定,“哥哥陪著你,好不好?”

夏洄看著夏崇的眼睛,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好。”

夏崇的手就安撫地伸進了被子裏,夏洄輕輕抓住了,手指像八爪魚一樣纏住了夏崇的手指。

“哥哥,晚安。”

“晚安,乖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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