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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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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狹小的浴室裏,空氣潮濕悶窒。

水汽糊滿了鼻腔,還有麝膻味道。

夏洄被江耀圈在懷裏,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他沒有驟然崩斷理智,已經很不容易了。

江耀的懷抱很緊,手臂橫在他腰間,另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他的後頸和脊背。

江耀能感覺到懷裏少年單薄的胸腔裏,心臟跳得又急又亂,撞擊著他的胸口。

他低下頭,鼻尖蹭了蹭夏洄汗濕的額發,“沒事了,不怕。”

夏洄沒有任何回應,只是僵硬地任由他抱著,身體深處那陣被強行遏制又驟然釋放帶來的痙攣餘韻,讓他沒有力氣去思考江耀這反覆無常的舉動背後到底是什麽意思,是另一種形式的羞辱,還是……別的什麽。

門打開,江耀放他走。

岳章看到夏洄那一剎那,心狠狠一揪,幾乎要忍不住上前問問剛才都發生什麽了。

夏洄為什麽看起來眼眶緋紅,嘴唇上還有一排淡淡的牙印?是他自己咬的嗎?

……江耀到底對他做什麽了,要讓他忍住嗚咽,連張嘴求救都做不到?

但岳章克制住了,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緊緊跟隨著夏洄,聲音放得極輕,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溫和:“小夏,你怎麽才出來?我還以為你肚子疼,不舒服。”

夏洄這才註意到門外還有人,他緩緩擡起眼,看向岳章。

他看著岳章,看了好幾秒,仿佛才認出他是誰,然後,很慢、很慢地,搖了一下頭。

岳章……會不會聽到?

不管岳章是否聽到,岳章已經知道他的太多秘密了,他也不差這一個。

岳章會為他保密的。

緊接著,江耀也走了出來。

他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只是那雙黑眸,在走廊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裏面翻湧著未散的饜足。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夏洄身側,夏洄沒有躲開。

岳章覺得他們倆之間的氣氛很微妙,反正不是好事:“阿耀,時間不早了,夏洄需要休息,有事的話,明天再說吧。”

江耀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岳章臉上。

岳章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眸,溫和帶笑地看回去。

如同一把銳利出鞘的劍,碰到一片砍不斷的棉花田。

江耀收回目光,沒有再看岳章,對著夏洄,帶有一點只有兩人能懂的暧昧意味:“好好休息,明天見。”

夏洄擺擺手,意思是讓他趕緊滾。

江耀微微笑了,卻沒有挑剔夏洄冷酷的態度。

連岳章看了都覺得驚悚。

直到江耀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拐角,岳章皺起眉頭,轉過身看向夏洄,心頭那陣癢更加難熬。

但是如此就問出口,對夏洄來說是不禮貌的。

岳章伸出手,想碰碰夏洄的手臂,又怕驚擾到他,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最終只是輕聲問:“我送你回房間?還是你想去我那裏坐坐?我大概還有兩個小時才能睡覺。”

夏洄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不用。我想一個人待著。”

岳章看著他蒼白脆弱的側臉,知道此刻任何追問和安慰可能都是徒勞,甚至是一種負擔。

他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道路:“好。我就在隔壁,有任何事,隨時叫我。”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鄭重,“任何時候,任何事。”

夏洄沒有回答,只是很輕地又點了一下頭,然後邁開腳步,拖著沈重而疲憊的步伐,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間。

背影單薄,孤寂,仿佛隨時會被這片寂靜的黑暗吞噬。

岳章站在原地,目送著他走進房間,關上門。

然後岳章靠在墻壁上,仰起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睜開眼時,眼底只剩沈靜。

本來還想,江耀對夏洄如此在意,夏洄會成為江耀的軟肋,屆時誰想要扳倒江耀將會非常容易。

可是現在……

夜還很長。

風雨欲來。

要怎麽樣制止無邊無際蔓延的欲念?

岳章忽然覺得,再這麽下去,夏洄都快要成為自己的軟肋了……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對這只小貓動心了的……

*

軍訓的最後一天是文藝匯演籌備工作,各學院精英們忙於排練節目、協調流程。

而作為特招生,則應該如同往年一樣,被分配到最基礎也最繁重的後勤保障任務。

清理排練場地、搬運道具器材、以及打雜。

下午,夏洄剛和幾個同學將一批沈重的仿古兵器道具歸置到倉庫角落,一名負責宣傳工作的士官匆匆找到他,語氣公事公辦:“夏洄是嗎?跟我來一下,文藝匯演需要拍一組宣傳照片,上面點名要幾個形象好的學生配合,你算一個。”

夏洄蹙了蹙眉,他厭惡這種拋頭露面的事情,尤其是在這種敏感時期,任何不必要的關註都可能帶來麻煩。

但他沒有拒絕的餘地,沈默地擦了擦手,跟了上去。

攝影棚設在營地一角臨時搭建的板房裏,燈光刺眼,背景布皺巴巴的,攝影師指揮著幾個被選中的學生擺出各種“富有戰鬥精神”或“團結友愛”的造型。

夏洄社恐都要犯了。

拍攝持續了近一個小時,結束後,宣傳士官又遞給他一張清單:“夏洄,你去三號道具間,把剛才拍照用的那幾面紅幕布清點一下,然後送回主道具庫,那邊催著要,說下一場排練要用。”

三號道具間位於營地邊緣,是一排相對老舊的平房中的一間,平時少有人至,裏面堆滿了各種陳舊破損的雜物,空氣裏彌漫著灰塵和黴味,非常嗆人。

夏洄沒有多想,拿著清單,獨自走向三號道具間。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內沒有開燈,只有高窗透進些許傍晚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堆積如山的箱子,破損的桌椅和蒙塵的布景板。

那幾面鮮艷的紅幕布,就胡亂堆在角落的一個木箱上,他走過去,剛拿起最上面一面旗子準備清點,身後突然傳來門被反鎖的聲音。

夏洄習慣了。

回頭看了一眼。

四個穿著翡頓公學校服的男生堵在門口。

“這不是桑帕斯的校花嗎?怎麽一個人在這種地方幹活兒?”

為首的一個男生陰陽怪氣地開口,眼神輕佻地上下打量著夏洄。

夏洄認出這幾個人是翡頓公學的,岳章的同學。

“關你屁事?”夏洄將手中的旗子扔回箱子,冷著臉,挽起袖口,“要打架嗎?來吧。”

然而,對方似乎不打算打架,一個男生趁機伸手想摸夏洄的臉,被夏洄猛地拍開。

“玩惡心的?”

夏洄輕聲說,“別來這一套,要上一起上,我趕時間。”

“脾氣還挺大?”那男生惱羞成怒,“聽說你挺有本事啊,把我們岳大少爺迷得神魂顛倒,天天往你們桑帕斯營地跑?怎麽,用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手段?”

“滾蛋。”夏洄冷冷地掃視著他們。

他不能讓他們站著出去,現在夏崇還沒有找上門,很有可能是對桑帕斯的事不關心,但萬一夏崇知道他就是夏洄,後果不堪設想。

為首的男生提高了音量,“岳章是我們翡頓的人,你一個桑帕斯的特招生,憑什麽讓他那麽上心?我們還聽說,你們桑帕斯內部,有不少人偷拍你的照片私下流傳?呵,長得確實不錯,怪不得……”

汙言穢語湧入耳中,夏洄可忍不了。

那幾個人見他根本就不怕,更加囂張起來。兩人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讓他掙脫不開。

“讓我們好好欣賞一下,岳章看上的到底是個什麽貨色?”

抓住他左臂的男生獰笑著,一只手就要往他腰上摸。

另一人也加入進來,混亂中,夏洄的衣領被扯開了一些。

“嘖,還挺漂亮,看來沒少跟人玩吧?”

夏洄眼底只剩冷冽的戾色,被攥著的手臂猛地發力,借著對方的力道狠狠往側後方一擰,那抓著他左臂的男生只聽“哢”的一聲輕響,腕骨傳來鉆心的疼,慘叫著松了手,整個人被帶得踉蹌跪倒在地。

“骨、骨折了?我操!夏洄,你要死啊!”

另一人還沒反應過來,手剛碰到夏洄的腰側,就被他反手扣住手腕,狠狠按向身後,膝蓋順勢頂在對方膝彎,逼得那人直直跪下。

夏洄擡腳狠狠踹在他後背,讓他臉貼地磕出一聲悶響,嘴角瞬間滲出血絲。

扯開的衣領還敞著,夏洄卻半點不在意,擡腳踩住那人試圖撐地起身的手,力道重得讓對方再度哀嚎。

他垂眸看著地上蜷著的兩人,眼神冷得像冰:“告訴你們要打快點打了,還不滾,別怪我下手黑。”

方才獰笑著的男生捂著脫臼的手腕,疼得渾身發抖,擡頭見夏洄步步走近,眼底滿是懼意,想求饒,卻被夏洄一腳踢在胸口,直接翻了個身,疼得喘不過氣。

夏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指尖隨意理了理扯開的衣領:“下次再敢湊過來,就不是骨折這麽簡單了。”

地上兩人連滾帶爬地想逃,夏洄又擡腳勾住一人的腳踝,讓他摔了個狗啃泥。

就在這時,道具間門外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屋內的幾個人動作都是一頓。

“是翡頓公學的嗎?救命啊!我們被夏洄打了!”

夏洄想,無論來的是誰,眼前的困境都必須立刻解決。

他趁對方分神的瞬間,屈起膝蓋狠狠頂向離他最近那人的腹部,在那人吃痛松手的剎那,用力掙脫了另一人的束縛,不顧一切地朝著反鎖的門沖去——

然而門把手紋絲不動,腳步聲已經停在了門外。

是巡查教官嗎?

下一秒,道具間的門被猛地推開,夏崇倚在門框上,黑色校服外套隨意搭在臂彎,領口松垮敞著兩顆扣子,眉眼間帶著慣有的冷戾與散漫,視線掃過地上蜷著的兩人,最後落在夏洄身上——

見他只是衣領微敞,半點傷沒有,緩緩地,挑了挑眉。

“冬由?”

“……還是,夏洄?”

夏洄聽出他不懷好意的嗓音,猛的一僵。

被夏崇發現了。

完了,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夏崇認出了他冒充身份。

地上兩人見來人穿著翡頓公學的校服,居然是夏崇,是救星!連滾帶爬地湊上去,哭喪著臉喊:“夏哥,你可來了,這小子下手太狠了,他不是你弟弟嗎?你得為我們出氣啊!”

都知道夏家兩兄弟不合,一個是親生子一個是私生子,幾個人不用猜都知道,夏崇一定會為了他們狠狠的懲罰夏洄!

夏崇沒理他們,擡腳徑直跨過兩人,走到夏洄面前,擡眼掃了眼他扯開的衣領,伸手扯過自己臂彎的外套,扔到他懷裏,語氣冷硬,沒半點溫度:“穿上。”

夏洄垂眸接住外套,沒動,“夏崇……”

“不叫哥哥嗎?”夏崇打斷了他,“沒禮貌。”

夏洄猛的擡眸,被迫叫了聲,“哥哥……”

夏崇眉眼一壓,看不出眼裏的喜怒,“還挺乖的。”

那兩人見夏崇竟對著夏洄說話,楞了楞,又壯著膽子喊:“夏哥,他就是夏洄,把我們打成這樣……你不是最討厭他嗎?怎麽還對他……”

話沒說完,夏崇突然回頭,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那股壓迫感瞬間壓得兩人喘不過氣,連話都咽回了肚子裏。

“我弟弟,輪得到你們欺負?”他聲音不高,卻帶著懾人的狠勁,“打你們算輕的,沒把你們打死,已經算他手下留情了,給我滾,再敢到他面前找麻煩,我廢了你們。”

地上兩人臉色瞬間慘白,這才反應過來,夏崇根本不是來幫他們的,反而跟夏洄是一夥的!

就算是私生子,那也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呀!夏崇嘴上說討厭夏洄,碰到他被欺負的時候,還不是以哥哥的身份站出來了?

口是心非的人!

兩人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沖出道具間,連頭都不敢回。

夏崇懶得看他們逃竄的背影,轉回頭看向夏洄,眉峰微挑:“冬由,你敢騙我?”

夏洄扯著外套披上,指尖扣好扣子,擡眼瞥了他一眼,沒應聲,徑直往門口走。

“給我站住,你這個騙子。”夏崇揚聲。

夏洄腳步頓住。

狹小、昏暗、堆滿雜物的道具間,高窗斜射進來最後一縷昏黃光柱,灰塵在緩緩飛舞。

夏崇轉到他身前,居高臨下地睨著他,伸出手,捏住了夏洄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與自己對視,“剛誇完你乖,就給我甩臉色是吧?”

“……”夏洄被迫仰起臉,他能看到那雙眼睛深邃,幽暗,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裏面是他看不懂的情緒。

“我就說嘛,他們口中桑帕斯最引人註目的特招生夏洄,怎麽可能是我那個蠢弟弟?我左想右想都覺得不可能。”

夏崇的聲音裏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原來是你啊,冬由。”

他微微俯身,鼻尖幾乎要貼上夏洄的臉,聲音冷戾:“你可不是我弟弟,我弟弟哪有你萬分之一的漂亮?能讓江耀和靳琛都被迷得神魂顛倒,我思來想去,也就只有你這張臉才能做到吧。”

清冷的,昳麗的,漂亮得像鉆石一樣閃閃發光的美貌。

只有夏洄這樣的臉,才稱得上美艷動人,蠱惑人心。

——校花。

夏崇想到桑帕斯眾人給他的昵稱,深感合適。

“告訴我,我親愛的弟弟,”夏崇的嗓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惡魔低語般的蠱惑和殘忍,“你到底,是誰?真正的夏洄去哪了?”

夏洄不得已,只能把當時夏洄被車撞死的事情說了出來。

“是你弟弟希望我幫他完成學業,他臨死前,把信和身份給了我。他讓我代替他活下去,來桑帕斯,完成他沒能做到的事。”

“對不起,夏崇,是我占用了你弟弟的身份,你要舉報我,揭穿我,把我交給校方,或者更糟的地方,都隨你。”

夏洄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仿佛等待最終的審判。

然而,夏崇只是靜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後,輕輕“呵”了一聲,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意味。

捏著他下巴的手指,緩緩松開了。

“死了?”

夏崇直起身,後退了半步,那雙狹長鋒利的眼眸,滿是興味。

夏洄詫異地睜開眼。

夏崇擡手,用指尖輕輕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仿佛有些頭疼,又像是在思考,“你也知道我和他的關系不好吧?你覺得我會為他討公道嗎?那種私生子,媽媽是狐貍精,他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挑撥我和父親的關系,我恨死他了。”

隨即,夏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沒什麽溫度,“死了也好,那個惡毒的弟弟,活著也是丟夏家的臉,要是長得漂亮也行,長得也那麽難看,我是不可能為他傷心的,我也不會在乎他死不死。”

這話冷酷得讓夏洄心頭發寒。

可是夏洄卻聽出一點不對,似乎在夏崇的視角裏,他才是受害者?

豪門的事情還是太覆雜了,夏洄不懂。

夏崇重新看向他,目光落在他依舊淩亂的衣領和蒼白的臉上,然後扶住了夏洄的胳膊,將他從墻壁邊帶開,讓他站直。

“你確實救了他是嗎?”夏崇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夏洄僵硬地點頭。

“他確實讓你代替他?”夏崇又問。

夏洄再次點頭。

夏崇盯著他看了許久,久到夏洄幾乎以為他下一刻就會變臉,叫人來抓他。

然而。

“那行。”夏崇慢悠悠地開口,仿佛做出了一個有趣的決定,“看在你救了他,還用他的名義成了新銳數學學者,替他活了這麽久的份上,我暫時不揭穿你。”

夏洄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雖然說,你做我弟弟和他做我弟弟對我而言都沒有什麽區別,”

夏崇話鋒一轉,豎起一根手指,指尖點到夏洄的鼻尖,那雙狹長的眼眸裏閃爍著惡作劇般的光芒,“但是我對你有個要求。”

“你以後不論是在外面,還是私下裏,都要叫我哥哥,能做到嗎?”

夏洄抿了抿唇,心不由得松了松,“……能。”

夏崇滿意地退開一步,雙臂環胸,“還有,你要對我溫順一點,聽話一點,乖乖的,如果你惹我不開心了,我就公開你的身份,告訴桑帕斯的每一個人,他們眼前這位高冷優秀的特招生夏洄,究竟是個多麽惡劣的騙子。”

夏崇好整以暇地看著夏洄瞬間瞪大的眼睛和血色盡失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惡劣又愉悅的弧度,“怎麽,做不到?”

夏洄閉了閉眼,“……能做到。”

“好,弟弟。這次文藝匯演,我們學院的吸血鬼舞臺劇缺一個祭品新娘的角色,但是沒有找到合適的女同學來演,不如你來幫個忙吧。”

“穿上蕾絲長裙,戴上波浪假發,演那個在月夜被伯爵擄走,在祭壇上等待初擁的美麗祭品,好嗎?”

夏洄怔然。

這比被當場揭穿,似乎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看著夏崇笑意漸深的眼睛,知道對方絕不是在開玩笑。

或許更糟。

但他沒有選擇。

*

夏洄被帶到翡頓公學的化妝間,所有人都恨不得長出八只手,所以再看見看見夏崇和夏洄的那一刻,所有人先是略過,然後全都慢慢地扭過了頭,見了鬼一樣。

都知道夏崇和夏洄關系不好,怎麽還、還親自把夏洄帶過來了啊!

“坐,弟弟,我給你穿裙子,這一方面我很有經驗。”

夏崇繞著夏洄,慢條斯理地,將繁覆而綴滿蕾絲和緞帶的祭品新娘裙裝,一層層套在夏洄身上。

“我曾經想過,如果你是個妹妹就好了,我就能給你買好幾個衣櫃的裙子,親手幫你穿上。”

“雖然你是個弟弟,但我也不是很失望,萬一我有個妹妹,也許還沒有你漂亮。”

純白的綢緞長裙點綴著絲帶,腰身收得極細,勾勒出少年清瘦卻流暢的腰臀線條,裙擺是層層疊疊的薄紗與蕾絲,一直垂到腳踝。

領口是保守的立領,卻用半透明的黑色蕾絲覆了一層,若隱若現地貼著脖頸脆弱的肌膚。

最要命的是那雙手套,長及手肘,同樣是半透的黑蕾絲,緊緊包裹著他線條優美的手臂和小臂。

夏崇退後一步,打量著自己的“作品”,眼中閃爍著不加掩飾的讚嘆和惡劣的興味。

“腿,”他命令道,指了指旁邊凳子上一雙吊帶款的白色蕾絲長襪,“穿絲襪吧,女孩子都穿這個。”

夏洄低了低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顫動的陰影。

他不是女孩子。

他只能去夠那雙襪子,卻幾次都沒能順利勾起那薄如蟬翼的絲織物。

“嘖,笨手笨腳。”夏崇看不下去了,他走過來,在夏洄面前單膝蹲下,伸手拿過那雙絲襪。他捏著襪口,示意夏洄擡起一只腳,“腿擡起來,哥哥給你穿。”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什麽時候見過囂張跋扈的夏大少爺如此伏低做小過?

夏洄僵住了,腳趾不自覺地蜷縮。

屈辱感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快點,磨蹭什麽?”夏崇不耐煩地催促,語氣卻帶著一絲玩味,“不喜歡長筒絲襪?那換連體的?可能得脫裙子了吧?”

“……”夏洄猛地咬住下唇,“哥哥,不要那樣。”

夏崇的眼神有一剎那的恍然失神。

……少年在用清清冷冷的聲線叫他,哥哥。

怎麽……像小貓一樣軟乎乎的?

夏崇頓了頓。

“……乖乖,”夏崇低聲說,“寶貝,就穿一次,給哥哥看看好不好看,下次哥哥不讓你穿了好不好?”

夏洄沒辦法了,只好慢慢擡起左腳。

少年腳踝纖細,皮膚是冷調的瓷白,在燈光下仿佛泛著潤潤的光。

夏崇握住他的腳踝,動作意外地並不粗暴。

他將絲滑的蕾絲襪口套上夏洄的腳尖,然後,緩慢地一點點順著小腿的弧度向上提拉。

絲襪的觸感冰涼、滑膩,緊密地貼合著皮膚,蕾絲的花紋在白皙的肌膚上印出隱約的紋路。

夏崇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蹭過夏洄的小腿肚、膝蓋。

柔弱而堅韌的膚肉,溫潤纖薄,手感不錯。

“穿好一只了,換另一只。”

“腿打開,擡起來。”

整個穿絲襪的過程,夏洄都偏著頭,死死盯著墻壁上一塊剝落的墻皮,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關註的東西。

只有被他極力壓抑的急促呼吸,被夏崇聽到。

只是因為……在做那種事的時候,江耀也讓他把腿打開,腿擡起來。

這樣的話,他聽到就忍不住顫抖。

給少年穿好絲襪,夏崇站起身,從旁邊拿起一個黑色點綴著同色緞帶蝴蝶結的choker,輕輕扣在夏洄的頸間。

堅硬的皮質觸感讓夏洄微微一顫。

接著,是一頂大氣精致又鑲嵌著白色碎鉆的銀質王冠。

夏崇將它仔細地戴在夏洄的黑發上,調整了一下角度。

“完美。”

夏崇指尖挑起夏洄臉側一縷碎發,別到他耳後。

然後,他拿起一根蒙眼的白色蕾絲紗帶,“這個等上臺前再戴,現在閉上眼睛。”

夏洄只好閉上眼。

然後,微涼的手指輕輕托起他的下巴,一個柔軟而帶著脂粉香氣的刷子,輕柔地掃過他的眼瞼、臉頰……

夏崇在給他化妝?

夏洄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

那些細膩的粉末,濕潤的膏體,在他臉上塗抹、暈染。

他能想象自己此刻的樣子——一定像個濃妝艷抹的可笑玩偶。

然後夏崇拿起一支淡色口紅,旋開。

“張嘴。”

夏洄就微微張開嘴。

膏體緩緩塗抹在他顏色淺淡的唇上。

夏崇一點點給他勾勒出飽滿的唇形,還給他化眉。

“哥哥給弟弟化眉,天經地義。”

然後化妝間的門被推開了。

“阿崇……”

岳章站在門口,難以置信。

他的眼睛如同被燙到一般,先是落在夏洄的新娘裙裝上,然後是他頸間的choker,頭上的王冠,最後,定格在他緊閉著眼,任由夏崇托著下巴,被塗抹口紅的臉上。

空氣瞬間凝固了。

心臟撲通撲通的跳。

夏崇緩緩轉頭,看向門口的岳章,非但沒有松開夏洄,反而用拿著口紅的手,輕輕點了點夏洄的下唇,示意他別動。

夏崇語氣懶洋洋的,“來看我給弟弟化妝?”

夏洄的身體猛地一顫,倏地睜開眼,看見了岳章,羞恥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下意識地想後退,想躲開,被夏崇牢牢擋住了。

“阿崇,”岳章回過神來,嗓音驟然低沈,“你是要他演新娘嗎?”

“是啊,”夏崇松開了捏著夏洄下巴的手,但依舊擋在他身前,面對著岳章,“我弟弟想演我的新娘,不行嗎?”

“而且,你早就知道他是夏洄,不是‘冬由’,卻一直瞞著我,岳章,你真行啊。”

岳章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變化,“你知道我就不解釋了,我想問,夏洄同意給你助演了嗎?”

夏崇伸手攬住夏洄僵硬的肩膀,將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當然同意啊,他可是我弟弟,他不聽哥哥的,還能聽你的嗎?”

夏洄被迫靠在夏崇身側,沒反駁。

岳章立刻明白,夏崇和夏洄達成了某些共識。

夏洄為了保住“夏洄”這個身份,為了繼續留在桑帕斯,選擇了隱忍。

夏崇溫和地笑了,親昵地揉了揉夏洄戴著王冠的頭發,“我弟弟可是很乖的。”

岳章緊緊攥著拳頭,手背青筋隱現。

他看著夏洄像個沒有靈魂的美麗傀儡一樣被夏崇攬著,看著夏洄身上那身女孩子的漂亮裙裝,看著他過於奪目的面容……

純與欲,冷與艷,聖潔與墮落,在這一刻,在他身上達到平衡。

可是,怒意在胸腔裏沖撞。

岳章猜夏洄不會願意。

但此刻硬來只會讓夏洄更難堪,甚至可能激怒夏崇,讓他做出更過分的事。

岳章淡淡地說:“節目快開始了,上臺吧。”

“馬上,我再看看。”夏崇退後一步,再次欣賞。

鏡中的少年,黑發王冠,白裙蕾絲,紅唇雪膚,頸間的黑色choker如同禁錮的標記,蒙眼的紗帶垂在頰邊。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像一尊被精心裝扮後即將獻祭的神像,美麗得令人窒息,也脆弱得令人心碎。

“好了,我的新娘。”夏崇滿意地打了個響指,拿起那條蒙眼的白色蕾絲紗帶,卻沒有立刻給夏洄戴上,而是順手搭在了他臂彎。

“走吧,該去候場了,讓所有人都看看,我夏崇的弟弟,有多麽……奪目。”

他拉著夏洄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朝門口走去。

夏洄像個提線木偶,被他拽著,腳步虛浮。

在經過岳章身邊時,他頓了一下,眼睫劇烈顫抖,卻終究沒有擡頭,也沒有停下。

岳章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看著夏洄那身的白裙和搖曳的裙擺消失在門後。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化妝桌上,發出沈悶的巨響,瓶瓶罐罐震倒一片。

他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

夏崇拉著夏洄,穿過嘈雜混亂的後臺。

所過之處,無論是正在對臺詞的學生,還是忙碌穿梭的工作人員,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目光驚愕而好奇地,聚焦在夏洄身上。

甚至有人舉起了終端想要拍照,被夏崇一個狠厲的眼神瞪了回去。

夏洄只能低著頭,機械地跟著夏崇的腳步,希望這段路永遠沒有盡頭。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走到連接前臺與後臺的狹窄通道口時,迎面走來了一群人。

是桑帕斯學院文藝匯演的核心團隊。

江耀走在最前面,一身優雅低奢的黑色晚禮服,襯得他肩寬腿長,面容冷峻,正側頭與身邊的學生會幹部低聲交代著什麽,側臉玉石般俊美,一眼便是權勢滔天的上位者。

梅菲斯特和加繆走在稍後,帝國皇子們即使穿著便服也難掩貴氣,梅菲斯特神色平靜,矜貴難當,帝王風範銳不可擋。

加繆漫不經心地四處張望,面容雍容尊貴,活就是位尊貴的王子殿下,滿身位高權重的意味。

靳琛和幾名軍部負責匯演協調的軍官走在另一側,靳琛依舊是一身筆挺的墨綠色常服,暗紅的眼眸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環境,平時那副桀驁不馴的笑容消失不見,英俊高大,帥氣威猛。

兩隊人馬,就在這狹窄的通道口,不期而遇。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齊刷刷地,落在了被夏崇拉著的少年身上。

少年穿著漂亮的蕾絲白裙,化著昳麗的少女妝容,頭上還戴著王冠,波浪卷發披在纖薄的後背上,隨著身體微微擺動,香波陣陣。

“……”

通道裏瞬間鴉雀無聲。

江耀瞇了瞇眸,看清了這位美麗的新娘是誰。

……他男朋友,給別人做新娘?

一股暴戾的、被侵/犯了所有物的冰冷,彌漫開來。

梅菲斯特的目光則落在夏崇帶著明顯占有姿態的手上。

那只手剛好覆蓋在……他給夏洄紋的戒指上。

加繆表情變得古怪而覆雜,似乎想說什麽,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然後嗤笑一聲,“我就知道。”

騷的不行。

靳琛暗紅的眼眸更紅,從王冠,到頸間的黑色束縛,再到輕薄的白裙和蕾絲長襪……他額角的青筋猛地跳動了幾下。

中將被挑釁了嗎?

一股兇戾的氣息不受控制地從他身上彌漫開來,靳琛身邊的軍官下意識地退開了半步。

夏崇似乎對這樣“萬眾矚目”的效果非常滿意。

他將夏洄往自己身邊又帶近了些,迎著那一道道來自於天之驕子們的目光,朗聲開口:

“介紹一下,這是我弟弟,夏洄。”

“等會兒我們的舞臺劇《夜訪伯爵》,他演我的新娘,還請大家,多多捧場。”

夏洄恨不得立刻消失,或者地上裂開一道縫讓他鉆進去。

但他只能站在那裏,微微低著頭,濃密的睫毛顫抖著,遮蓋住眼底那片臊紅了的濕潤水光。

夏崇想,怎麽像是被氣哭了似的?

可憐的小貓。

作者有話說:

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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