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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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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如果這是正經醫療指檢那夏洄也不說什麽。

但這不是,這是羞辱,被當做寵物一樣的羞辱。

夏洄在這種情況下仍然很清醒。

聯想到上次白郁提出的錢色交易,夏洄認為如果他想要淩辱自己,早在那晚就什麽都做了,絕不會等到現在,大費周章。

那麽,白郁此舉絕不是單純想要羞辱他,他想聽到的到底是什麽?

夏洄沈默的時候,白郁冰涼而瘦長的手指輕輕搭在夏洄的短褲邊緣,眉尖輕蹙著,鋒利的眼眸藍寶石般冷峻,卻籠罩著一層厲戾的薄霧,“還沒想好嗎?很簡單的,手指會痛,戴手套也會痛,區別在於,你是否能感受到我的體溫。”

“你要什麽,白郁?”夏洄冷靜地擡眼看他,“直接說你的訴求吧,迂回不是你的風格,你在法庭上的表現應該比我更加直白。”

白郁目光欣賞,盯著他的眼睛,神情仍舊是漠然高寡的,“我嗎?”

“你搞清楚,寶貝,現在是你在求我放過你。”

夏洄聽出他話裏有松動的意思,順勢問:“我聽不懂,你直說吧。”

白郁索性也就不再掩飾了,他確實有話想要和夏洄說:“你想被鐵籠子關一輩子嗎,夏家的私生子,夏洄?”

夏洄微微蹙眉,覺得白郁應該知道了一些秘密。

白郁也沒想瞞著他,“你以為你不貪圖夏家的財產,你哥哥夏崇就會放你一馬?”

“夏崇要致你於死地,他要你死。”

白郁的目光在夏洄淩亂的衣衫上游移,少年哪怕穿著破敗的衣衫,仍舊襯得骨相清冽鋒利,好看得凜冽又孤絕,真是……太聰明了。

聰明是好事情,但放在夏洄身上,不是好事。

特招生還是笨一些最好了,聽話就夠了,要聰明做什麽呢?

白郁緩緩吐出一口氣,眸光陰沈,說起了一些他本不想告訴夏洄的事。

“半個月前,夏崇找到我。他想起草一份文件,一份能讓你自願放棄所有繼承權,且簽字後即刻生效的轉讓書,他答應我,我幫他勝訴,他會給我夏氏百分之三的幹股。”

這就意味著,白郁坐在家裏就凈賺上億,這份合同的條款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動動手指頭的事。

但對夏洄來說,是天降噩耗。

白郁接著說:“你能想象得到嗎?屆時你會比現在還要淒慘萬倍,離開夏家的庇佑,你只會被夏家的政敵抓走做人質,若是你長相醜陋還好一些,可你偏生出這樣一張好臉……”

白郁停頓片刻,“你只能過生不如死的日子,那群雇傭兵沒吃過高級葷腥,你猜他們會怎樣對你?”

夏洄只是看著他,“為什麽你要告訴我這些話?你明明可以看著我送死。”

白郁喜歡他的眼神,冰冷,不屈,聰慧:“因為反擊的條件,我早就告訴過你了,我能讓你打贏這場官司。”

“但我選擇告訴你,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能讓你贏,也能讓你輸得很慘。”

“你唯一的選擇就是和我站在一邊。”

夏洄對此並沒有覺得很意外,上流社會華美袍子下掩飾的是一地的雞毛蒜皮,尤其是親生子與私生子的財產競爭,白郁和他說這麽多,也算是說真話了。

“白郁,我告訴過你了,我可以不要那些錢,我也可以永遠隱姓埋名生活,我會主動和夏家劃清界限,如果這樣,你還能對我做些什麽?”

“我會舉報你。”

夏洄聽到白郁說。

白郁攥住他的手腕,盡管是輕輕的,卻也很緊:“我會把你的行蹤告訴夏崇,我會和他站在一邊對付你,法律之下沒有灰色,非黑即白,我不可能永遠保持中立,這是原則,你懂嗎,夏洄?”

法律…不可抗拒的法律…哪怕是執政官也要遵循的法律嗎……

“你這樣就很光明?”夏洄聽見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你把夏崇的秘密告訴我,這不是公理之下的灰暗嗎?你在用它約束我,你想用它在我身上榨取價值,你已經跨進深淵了,你不幹凈了,你也變成了灰色。”

“那又怎麽了,”白郁面對少年的冷冷質問,神色居然並無半分動容,一如往常,高高在上。

“我知道我很卑鄙,但如果連這一步都邁不出去,我們根本就不會有可能。”

夏洄聽到這話,“我聽不懂。”

白郁看著他,少年的睫毛密長,卻擋不住眸底寒意,素色的衣衫更顯得他膚白清冷,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就好像審判庭上僅憑一張臉就能被判無罪的無辜者。

白郁若有所思,說:“梅和阿耀有了矛盾,打得不可開交,只是因為你。在你出現之前,我們之間從來沒有爆發過這麽大的矛盾,我以為我不會在乎友誼危機,但沒想到我也不能免俗。”

“這一方面,我從來不懷疑自己的嗅覺,假設梅終將發動帝國政變,那麽你會成為被爭搶的美人。神話傳說裏,海倫因為被特洛伊王子帕裏斯帶走而引發了特洛伊戰爭,夏洄,你就像海倫,像榮耀的王冠,戴在誰的頭上,誰才是王。”

“而我想讓你知道的是,聯邦歷史上,唯一一場將帝國貴族送進斷頭臺的官司就是我們白家打的。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梅用霸權手段囚禁了你,我會以審判官公信力將你與政變切割,為你奪回自由。這是我能為你做到的事,你要不要和我同謀,自己看著辦。”

夏洄全都聽懂,白郁把所有條件擺在明面上,來搏他的信任。

但在美麗的誘惑之下,又是什麽呢?

另一場爭奪戰而已。

“白郁,你有沒有想過,那之後會發生什麽?”夏洄說,“你可能會失去審判官的身份,自廢權柄、終身軟禁。”

“不會。”

白郁垂了垂眼,伸出一根手指揉弄著夏洄的嘴唇,“反而我比較擔心的是,你逃跑,發瘋,甚至殺了我。你幹得出來。”

夏洄偏過頭,“別碰我。”

白郁蹲下來,黑發之下的藍眼眸如同深邃的海洋,“小貓,別怪我,你這樣的人我見過不少,如果我不用這種手段,你會跑得遠遠的,讓我再也抓不到你。

“你就當我是為了得到一個有趣的玩具不擇手段吧,怎麽罵我都行。”

夏洄躲開白郁的註視,眼瞳冷得像碎玻璃,側臉線條很是鋒利,“你惡心死我了。”

白郁體諒他的厭惡,當他是同意了。

以夏洄的脾氣,哪怕是阿耀也占不到便宜,昨晚大概只是阿耀一個人的一廂情願,趁夏洄睡著了,沒忍住擼小貓。

“好乖,那今天,我就不檢查你後面是否使用過了。”

白郁輕輕吻了吻夏洄的臉龐。

夏洄閉上眼睛,不想去看那雙華貴的藍眼睛——白郁的瞳孔像昂貴的藍寶石,罕見的珍貴,可他的心臟就像粗糲醜陋的亂石堆,罕見的惡劣。

白郁並不在意夏洄是否在生氣。

讓他氣一氣吧,總有一天他會不生氣的。

廳外面傳來敲門聲,隨後是高望的聲音在問:“白哥,差不多了吧?外面人都等著呢,別耽誤了正事。”

白郁被打擾,有些不悅。

江耀的人在跟著夏洄,他並不意外,以江耀對這只小貓的上心程度,不可能完全放任小貓消失在他的視線裏這麽久。

白郁放開了夏洄,退後一步,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

看到少年薄紅的臉頰,他眼底那層厲戾的薄霧被一只無形的手抹去,恢覆了那種矜貴疏離的冷酷模樣。

“看來今天運氣不好,總有人打擾。”

白郁打開籠子,走出去,他不擔心夏洄會出去,夏洄是不著寸縷的。

他走到一旁的衣帽架邊,取下上面掛著的一款桑帕斯學院標準校服。

這套是深藍色的制服外套,白色襯衫,灰色長褲。這種淺色的褲子能修飾腿長,是很考驗身材的一套搭配,可問題是,不是每個人都有好身材,所以平時穿這套校服的學生不多。

白郁想,夏洄有一雙瘦長的腿,穿上去一定像量身定做的漂亮。

他將那套衣服放到夏洄手邊,“換上。”

夏洄看著那套幹凈整齊的校服,又擡眼看了看白郁,飛快換衣服。

白郁看著他,目光驚艷。

夏洄匆匆走出去,高望斜倚在門外的走廊墻上,見他出來,咧嘴笑了笑,目光卻越過夏洄的肩膀,飛快地朝室內掃了一眼。

然後高望不動聲色地把夏洄擋在身後,站直身體,語氣輕松:“白哥,聊完了?”

“嗯。”白郁淡淡應了一聲,“留下來,看辯論賽吧。”

高望面露為難,又朝夏洄的方向看了一眼,沒辦法,使了個眼色,“誒呀,既然白哥說了,那就盛情難卻了,小夏,咱們坐在下面當觀眾,白哥就不會生你的氣了。”

夏洄仍然要走,被高望一把拉住,背過身小聲說:“我的祖宗誒,你就聽點話吧,別給我惹事了行不行?耀哥忙著呢,我用他的面子,也就是狐假虎威,白哥要是真心想為難你,我能壓下來一次,可壓不了第二次!”

夏洄整理好領帶,然後深吸一口氣,“好。”

任由高望拉著他坐在了座位裏。

人陸陸續續到場,辯論賽很快在掌聲中開始,臺上燈火通明,臺下座無虛席,氣氛熱烈。

本次決賽的辯題極具現實性和爭議性:“在星際殖民時代,聯邦是否應當為了資源開發效率,適度放寬對邊緣星域原住民文化的保護政策?”

正方代表桑帕斯學院,反方則是來自星洲理工代表隊,也就是夏洄幫忙做項目那一所學校。

比賽一直順利進行到自由辯論環節,雙方唇槍舌劍,交鋒激烈。

白郁坐在正方二辯的位置上。

與方才那副可恨的模樣截然不同,此刻的白郁,仿佛換了一個人。

他穿著深灰色正裝,身姿筆挺如松,黑棕色的發絲一絲不茍地向後梳攏,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深邃的眉眼。

那張俊美卻總是籠罩著寒霜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極致的冷靜,專註。

反方辯手正在引用案例,說明某個邊緣星域文化因過度保護而導致資源開發停滯,當地經濟困頓,證明文化保護不應成為阻礙文明進步和聯邦整體利益的絆腳石。

白郁按下桌面。

姿態並不咄咄逼人,卻沈甸甸的,仿佛能穿透人心,讓原本有些喧鬧的禮堂瞬間安靜了不少。

“對方辯友剛才提到文明進步和聯邦整體利益。”

“那麽我想請問,我們如何定義文明進步?是單純的經濟指標增長,資源開采數字的攀升,還是一個文明對自身多樣性、對生命本身、對不同的包容與珍視程度的提升?”

他頓了頓,語速平穩,邏輯卻層層遞進,步步緊逼:“聯邦憲法序言開宗明義,聯邦之建立,基於自由、平等、多元之基石。邊緣星域的原住民文化,或許與主星域的科技文明格格不入,但那是他們數萬年乃至更久遠時光裏,與那片星域共生共存的智慧結晶。”

“如果我們今天,可以為了所謂的效率和整體利益,輕易地將其定義為阻礙,那麽明天,當某一種小眾的文化、某一種弱勢群體的訴求,與更宏大的目標產生沖突時,我們是否也可以用同樣的邏輯,將其犧牲?”

他的聲音漸漸提高了一些:“這不是簡單的資源開發問題,這是聯邦立國之本的拷問,我們是在建設一個唯效率至上的永動機,還是在守護一個允許多樣性綻放的聯邦,守護尊重每一個人的精神家園?”

“就像,你不能因為人類要繁殖,就取締同性戀的生存空間,而聯邦也早已廢除了同性不可婚的法律,這就是生命的選擇。”

白郁的論述,或許有詭辯的成分,但每一個字都直擊對方論點的核心漏洞,他引用的法條精準,案例翔實,邏輯鏈條嚴密得無懈可擊。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身上散發出仿佛手握法槌的審判官般的威嚴與公信力,超越年齡,不是表演,那是白郁這個人,他的家世,他所受的教育,他所信仰的“法理”與“公義”融於一體後,自然散發出的光芒。

臺下,許多學生,尤其是法學院和政經學院的學生,眼中都露出了敬佩乃至狂熱的光芒,就連一些教授也頻頻點頭。

夏洄坐在後排的陰影裏,靜靜地看著臺上那個光芒四射的白郁。

他不得不承認,此刻的白郁,的確擁有屬於精英階層的強悍,鋒利,耀眼,奪目。

然而,夏洄的腦海裏,卻無法控制地回響起不久之前,白郁用同樣冰冷的聲音說的那些話。

多有趣啊?

臺上的白郁,正氣凜然,捍衛著聯邦的多元基石和弱勢文化的尊嚴。

臺下的白郁,卻可以用法律的武器作為籌碼,對他進行脅迫,只為滿足扭曲的掌控欲。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白郁?或許,都是。

就像他說的,法律沒有灰色,但人有。

而白郁,顯然將自己人性中那些晦暗的、充滿占有欲和操控欲的部分,與他所信奉的“法理”巧妙地媾和在了一起。

辯論最終在白郁一段堪稱經典的結辯陳詞中落下帷幕,他提出了一個協同開發與文化傳承並行的框架設想,贏得了滿堂彩。

正方毫無懸念地贏得了勝利。

掌聲雷動中,白郁在隊友的簇擁下起身,接受祝賀。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麽笑容,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臺下,視線偶然掠過夏洄所在的角落時,似乎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那眼神,覆雜難辨。

夏洄則在更多人註意到他之前,趁亂離開了禮堂。

他不可能等白郁再捉住他一次。

然而高望盯著臺風雨等在外面,冷得瑟瑟發抖。

“夏哥,走吧,下午的課全是娛樂課,你都不上,我送你回耀哥的星艦。”

“我回宿舍。”夏洄說,“昨晚是湊巧,今晚我沒有理由再住在他的星艦裏。”

高望也不跟他廢話,二話不說,直接叫人,一口氣出來四個人,按著夏洄,將夏洄送到江耀的私人星艦泊位附近,便很識趣地離開了,臨走前只低聲說了句,“我求你了夏哥,你千萬別告我狀,我受不了耀哥發脾氣,他今天太嚇人了!”

夏洄沒應聲,在高望等小跟班的殷切期盼下,面無表情地登上星艦。

熟悉的暖融空氣和柔和燈光包裹上來,一切都和昨天一樣,但夏洄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他脫下校服,隨手扔在入口處的衣帽架上,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徑直走向臥艙。

他什麽也不想思考。

關於白郁的威脅,關於夏崇的殺意,關於薄涅熾熱卻可能轉瞬即逝的喜歡,關於江耀那些“再養一個”、“玩物”、“金絲雀”的議論……所有信息都像鐵蒺藜,塞滿了他的大腦,帶來刺痛和窒息感。

他只想睡覺,用黑暗和無知無覺來暫時屏蔽這一切。

他推開臥艙的門,裏面一片寂靜,江耀似乎還沒回來。

夏洄沒有開燈,借著艙壁微弱的夜航指示燈,直接把自己摔進寬大柔軟的床鋪,拉過被子,將自己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蓋住。

被褥間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屬於江耀的氣息,這氣息曾短暫地帶來過虛幻的安全感,此刻卻只讓他覺得疲憊。

他沒有立刻睡著,只是睜著眼,在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中,感受著自己沈重的心跳和血液流動的聲音。

身體很累,精神卻異常清醒,夏洄在自己恐懼的黑暗裏第一次得到了安全感。

不知過了多久,艙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沈穩,有力,是江耀回來了。

腳步聲在臥艙門口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確認他是否在裏面,然後,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

夏洄立刻閉上了眼睛,放緩了呼吸,裝作已經熟睡。

他能感覺到那道沈靜的視線落在裹成繭的被子上,停留了數秒,然後,門被輕輕帶上,腳步聲朝著起居室的方向遠去。

夏洄松了口氣,他維持著假寐的姿勢,努力讓自己真的睡去。

然而,沒過多久,艙外忽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金屬或重物狠狠砸在地板上的聲音,緊接著是玻璃器皿清脆的碎裂聲,“嘩啦——”一片,在星艦寂靜的內部格外刺耳驚心。

夏洄下意識地睜開眼。

江耀出事了?

他猶豫了幾秒。

理智告訴他不要去管,江耀身邊有最專業的管家和保鏢,輪不到他這個“玩物”操心。

但剛才那聲響動實在太過異常,混合著窗外因為臺風再次增強而驟然淒厲起來的呼嘯風聲,透著一股不祥。

最終,他還是掀開被子下了床,拉開門,探出頭。

星艦裏的光線調得很暗,只有壁爐模擬火焰的幽光在跳躍,景象有些狼藉——一張小幾被掀翻在地,上面原本擺放的幾件水晶擺件和一只高腳玻璃杯摔得粉碎,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暗紅色的酒液潑灑在淺色的地毯上,暈開一大片汙漬,空氣中彌漫著醇厚的酒香和血腥氣。

江耀背對著他,坐在唯一還立著的單人沙發裏,身體微微前傾,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側。

借著昏暗的光線,夏洄能看到那只垂著的手,指縫間有暗紅色的液體緩緩滲出,一滴滴砸落在下方地毯的玻璃碎片上,積蓄,蔓延。

他受傷了?被玻璃劃的?

夏洄下意識地看向舷窗,一扇觀景窗沒有關嚴,被臺風灌入,窗簾瘋狂舞動,剛才那聲巨響大概就是狂風吹動什麽東西砸翻了小幾。

夏洄快步走過去,用力將那扇窗關緊,又將狂舞的窗簾攏好。

風聲被隔絕了大半,室內瞬間安靜下來,做完這些,夏洄才轉向江耀:“你喝酒了?”

江耀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仿佛對周圍的狼藉和手上的傷毫無所覺。

他側臉的線條在幽暗火光中顯得冷硬,下頜線緊繃,看不清表情。

夏洄站在原地,看了他幾秒,然後轉身,想去找星艦的智能管家系統呼叫凱撒,或者找醫療箱。

“站住。”

江耀的嗓音低沈沙啞,在寂靜的艙室裏深沈得可怕。

夏洄腳步頓住,但沒有回頭。

“去哪兒?”江耀問。

“叫凱撒,或者拿醫療箱。”夏洄回答,聲音同樣平淡。

“不用。”江耀說,依舊沒有動,“過來。”

夏洄沈默了一下,還是轉過身,卻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你手在流血。”

“死不了。”江耀的語氣裏透出一絲罕見的煩躁,他擡起那只沒受傷的手,朝夏洄的方向伸了伸,似乎想抓住什麽,又頹然放下,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位置,“過來,坐下。”

夏洄看著那只依舊在滲血的手,終究還是邁步走了過去,但沒有坐下,而是走到江耀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血流不止的掌心。

傷口似乎不淺,但是嵌著細小的玻璃碴,血流的速度很快。

“需要清理傷口,取出碎片,消毒包紮。”夏洄說,“我去拿……”

他話沒說完,江耀用那只沒受傷的手,快如閃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夏洄險些撞進他懷裏。

“江耀!”夏洄掙紮著想抽回手,卻撼動不了分毫。

“為什麽不理我?”江耀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聲音壓得極低,“我招你惹你了?”

夏洄的心跳怒跳了一拍,他強迫自己鎮定,移開視線,不與他對視:“你先松手,你的傷……”

江耀非但沒松手,反而用拇指重重碾過夏洄腕骨內側的皮膚,“從訓練場回來,到上星艦,你看過我一眼嗎?和我說過一句話嗎?”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灼熱的呼吸帶著酒意噴灑在夏洄臉上,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黑眸此刻死死盯住他,像是要將他從裏到外看穿:“你生我的氣了是不是?”

生他的氣?夏洄覺得這個詞太輕了,輕得近乎可笑。

是憤怒,

被反覆愚弄、被當成貨品評估、被現實碾過後的疲憊和心灰意冷。

是“生氣”就能概括的嗎?

夏洄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江耀那只依舊在緩緩滲血的手掌上,血染紅了地毯,一滴,又一滴,敲打在碎裂的玻璃和昂貴的地毯上。

江耀是笨到什麽程度,會被玻璃劃傷手?

不會是自己故意喝醉酒,摔杯子故意劃傷了自己吧?

“我沒生氣。”夏洄說,“江少想多了,您先處理傷口吧,感染了不好。”

他試圖再次抽手,想去拿醫療箱。

“江少?”江耀重覆了這個稱呼,他擡手,受傷的手就垂在夏洄臉側,血珠甚至濺了一兩滴在夏洄蒼白的臉頰上,溫熱,粘膩。

“沒生氣?”

江耀低下頭,酒氣灼熱,黑眸冷冽,“沒生氣為什麽躲著我?沒生氣為什麽看都不看我一眼?沒生氣為什麽現在都對我冷著臉?”

手上的傷口因為他激動的動作,血流得更急了。

夏洄被他禁錮在方寸之地,臉頰上沾著他的血,呼吸間全是他的氣息。

他擡起眼,終於直視江耀,那雙總是清澈或沈靜的黑眸裏,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那你想讓我怎麽樣?”夏洄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一樣鋒利,“對你笑?討好你?感恩戴德地感謝江少您的垂青和保護?還是像你那些朋友說的那樣,和別的金絲雀爭風吃醋,為了你江大少爺一點施舍的寵愛搖尾乞憐?”

他每說一句,江耀的臉色就茫然一分,“……”

“江耀,”夏洄真的有種更不祥的預感,“我不是你的玩物,至少,我不想是。你愛養幾個養幾個,愛怎麽玩怎麽玩,那是你的事,但我有權利選擇不理你,有權利不看你,有權利對你擺臉色,這也是我的事。”

夏洄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盡的疲憊和冰冷的嘲諷,“其他的,隨你便。”

江耀用那只沒受傷的手,輕輕扣住了夏洄的後頸,將他壓向自己,額頭抵著額頭,呼吸交纏,酒氣與血腥味彌漫。

“還說不生氣?分明氣得想殺了我吧。”

夏洄被迫仰著頭,與他額頭相抵。

江耀擡起那只受傷的手,用沾滿鮮血的手指,極其緩慢地抹過夏洄臉頰上剛才濺到的血點,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你不是我的玩物,”江耀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是我的男朋友。”

夏洄的瞳孔微微收縮,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這句話比任何羞辱或威脅都更讓他感到窒息。

夏洄頓了會兒,平靜地推開他,默默叫來家務機器人清掃地面,自己去洗臉。

出來之後,看見醫療機器人來給江耀包紮。

而江耀一直看著他,懶洋洋的,看上去很是愜意,好像夏洄對他冷臉,他一點都不生氣,反而還挺開心的。

“今天上午在議事廳,有份和帝國有關的文件我忘了拿。”江耀低聲說,“貓貓,你陪我去一趟。”

夏洄立刻拒絕:“我不去。外面臺風……”

“凱撒會安排車。”江耀打斷他,已經站起了身,受傷的手隨意地在昂貴的沙發扶手上蹭了蹭,“就當陪我。”

夏洄嘆了口氣,知道反抗無效,只會讓事情更糟,他沈默地站起身。

半小時後,一輛加固過的黑色懸浮車沖破狂風暴雨,駛入帝國代表團下榻的貴賓區。

江耀走向中央那棟最為宏偉的議事廳,夏洄跟在他身後半步,穿著江耀星艦上備用的厚實大外套,低著頭,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江耀也沒碰他。

議事廳空曠的回廊裏只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就在他們即將走到檔案管理室外時,斜對面的休息室門忽然打開了。

梅菲斯特和加繆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梅菲斯特在看到江耀和夏洄的瞬間一楞,加繆則被他擋在身後。

“這麽晚了,你還有公務?”梅菲斯特問。

“取點東西。”江耀腳步未停,淡淡回應。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擦肩而過的瞬間,江耀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側過身,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夏洄垂在身側的手,然後,就在梅菲斯特和加繆的註視下,他將夏洄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怎麽走得這麽慢?昨晚沒睡好?”

“……”夏洄的身體瞬間僵硬,下意識地想抽手,卻被江耀更用力地抓住。

江耀微微低頭,看著夏洄,然後擡起兩人交握的手,低頭,在夏洄冰涼的手背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江耀緊了緊握著夏洄的手,對梅菲斯特微微頷首,“失陪了。”

然後,他牽著渾身僵硬的夏洄,目不斜視地走進了檔案管理室,反手關上了門。

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內外。

門外,加繆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無比難以置信:“哥,他在裝什麽?今天訓練場上已經贏了你一回,晚上還故意帶著人跑到你面前來刺激你?我真是……忍不了了!”

梅菲斯特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原地,目光依舊落在那扇門上,一絲被挑釁的怒意,漫上心頭。

良久,梅菲斯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現在,還不是時候。”

*

門內,檔案管理室燈光柔和。

夏洄的手腕還被江耀握著,他用力抽回手,後退一步,拉開距離,“文件呢?”

江耀卻沒有立刻走向那些檔案櫃,他站在原地,微微偏頭,目光落在夏洄的臉上,然後,出乎夏洄意料的,江耀的嘴角,竟緩緩向上勾起了一個弧度。

近乎孩子氣的,帶著點得意和促狹的笑意,讓他那雙黑眸都染上了一層光芒。

他笑了。

笑容沖淡了他身上的壓迫感,江耀看著夏洄,笑意更深了些,甚至低低地笑出了聲,帶著一絲酒後的微啞和愉悅。

“文件?”江耀重覆著夏洄的話,慢悠悠地走到旁邊一張供查閱用的高背椅前,隨意地坐了下來,長腿交疊,姿態放松,哪裏還有半分剛才在門外那副“有正事要辦”的嚴肅模樣,“什麽文件?”

夏洄:“你…..你根本就沒有文件要拿?”

江耀單手支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黑眸裏笑意未退,還帶著點戲謔:“嗯,沒有。”

夏洄:“你大半夜冒著臺風,把我帶到這裏來,就為了….”他簡直說不下去,“就為了剛才那一下?”

“嗯。”江耀坦然承認,甚至還點了點頭,仿佛承認了一件多麽理所當然的事。他擡起那只被醫療機器人妥善包紮過的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眼神因為酒意而有些迷離,卻又異常明亮,“不然呢?我想親就親了,還需要挑時間地點?”

“你真是幼稚。”夏洄簡直無法理解,眼前這個平日裏冷靜自持、步步為營的江大少爺,怎麽會做出這麽.…..這麽無聊又幼稚的挑釁行為?就為了在梅菲斯特面前親一下他的手背?這算什麽?雄孔雀開屏炫耀羽毛嗎?

江耀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評價並不在意,“我自己的男朋友,我炫耀一下怎麽了?不行嗎?”

“誰是你男朋友!”夏洄幾乎是脫口而出。

江耀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黑眸沈沈地看了他一眼,但那點不悅很快又被更濃的醉意取代,“你就是。”

他站起身,走到夏洄面前,高大的身影帶著壓迫感籠罩下來,混合著尚未散盡的酒氣,“我說是就是。”

江耀真的喝醉了,雖然外表看起來還算鎮定,步伐也穩,但那些行為太不合常理。

“你喝醉了。”夏洄向後又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金屬檔案櫃。

“嗯。”江耀再次坦然承認,他向前逼近了一步,將夏洄困在自己胸膛和櫃子之間,低頭看著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灼熱的氣息,“醉了。但我不想待在這裏。”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夏洄冰涼的臉頰,“這裏都是紙和機器的味道,不好聞。”他皺了皺眉,像是真的在嫌棄,“我們回去。”

夏洄簡直要被氣笑了。

折騰這麽一大圈,演這麽一出戲,就為了“炫耀”一下,然後又說要回去?他到底想幹什麽?

“江耀,你,”夏洄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我服了。”

“走了。”江耀卻不由分說,攬住他的肩膀,帶著他轉身,打開了檔案室的門。

門外,梅菲斯特和加繆已經不見了。

回到星艦,江耀徑直走向臥艙,夏洄跟在他身後,只想趕緊回自己昨天睡過的那個小客艙,離這個醉鬼遠一點。

然而,江耀卻在臥艙門口停下,轉身,擋住了夏洄的去路。

“你去哪?”他問,眼神因為回到熟悉的環境而放松了些,但那份執拗還在,“在這裏休息,陪我。”

“不行……”

“手疼。”江耀打斷他,擡起那只包紮好的手,在夏洄面前晃了晃,“受傷了,不方便。”

夏洄看著他纏著繃帶的手掌,又看看他臉上那副“我很脆弱需要照顧”的表情,只覺得額角青筋直跳。

“剛才在檔案室囂張挑釁的時候怎麽沒見你手疼?”

江耀只是說:“你幫我。”

夏洄想拒絕,但江耀的眼神太過直白,姿態太過理所當然,仿佛這真的只是一項再正常不過的男朋友之間的“互助”。而他此刻也確實像個需要照顧的醉鬼傷患。

僵持了幾秒,夏洄敗下陣來。

跟一個醉鬼講道理,顯然是徒勞的,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江耀,走進了臥艙。“快點。”

江耀跟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臥艙的浴室很大,幹濕分離,恒溫系統已經將水溫調節到最舒適的程度,氤氳的水汽開始彌漫。

江耀站在浴室中央,開始慢條斯理地解扣子,他的動作因為手傷和酒意而顯得有些笨拙,解了兩顆就有些不耐煩了,幹脆停下來,看向站在門口夏洄。

“過來幫忙。”

夏洄只能伸手幫他解開剩下的扣子,然後是腰帶,褲子。

他盡量讓自己的動作機械、快速,目光只停留在需要處理的衣物上,不去看江耀逐漸裸露出來的、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身體。

然後江耀走進淋浴間,任由溫熱的水流沖刷過身體,打濕了他黑玉般的短發,“幫我洗頭發。”

夏洄只能將洗發水抹在江耀濕透的黑發上,手指插入發間,生疏而僵硬地揉搓。

江耀配合地低下頭,方便他的動作,“還有身體。”

夏洄只想快點結束,他草草地將沐浴露塗抹在江耀身上,然後拿起花酒沖洗。

就在他沖洗到江耀腰間時,一直安靜的江耀,忽然抓住了夏洄正在拿著花灑沖洗的手腕,

夏洄嚇了一跳,花酒脫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溫熱的水流胡亂噴灑,濺濕了兩人一身。

江耀上前一步,將夏洄逼得後背抵上了瓷磚墻壁。

氤氳的水汽模糊了視線,溫熱的水流依舊不斷噴灑,將兩人徹底淋濕。

夏洄身上的衣服早已濕透,單薄的布料緊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卻優美的身體線條。

水珠順著他被打濕的黑發、蒼白的臉頰、纖細的脖頸滑落,沒入衣領。

江耀的目光沈沈地掃過他,最終定格在他被水潤澤的唇上,他用那只受傷的手,有些笨拙地撫上夏洄濕透的臉頰,“小貓。”

他低聲喚他的名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別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他的眼神不再清明,被醉意徹底占據,脆弱與強勢,懇求與占有,矛盾地交織在一起,似乎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但他還是向夏洄道歉了。

夏洄被他這麽一鬧,都忘了自己在生什麽氣了。

江耀沈沈地看著他,那眼神讓夏洄下意識想躲。

然而醉意的吻落了下來,溫柔地掠奪著夏洄口腔裏所有的空氣。

夏洄被他禁錮在墻壁和滾燙的胸膛之間,濕透的衣物形同虛設,冰冷與灼熱交替刺激著皮膚。

他看著江耀,掙紮的力道在對方的擁抱和親吻中,一點點消散。

而後江耀握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上面。

“寶寶,”江耀垂了垂眼漫不經心地說著,“我上次幫你了,你這次,也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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