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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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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江耀沒等夏洄回答,他牽著夏洄的左手,把他的右手按在洗手池的邊緣,指頭交叉在他的指縫裏,緊密地貼合著,交握著。

“寶貝。”江耀又在叫他,“說話。”

夏洄不肯回應,江耀也拿他沒辦法。

霧氣縈繞在上空,鏡子被遮罩成雲山,江耀在紗白的水霧裏垂下眼睛,看夏洄冷清清的臉皮一點點染上紅色。

“……”

夏洄不想看,也不想追問江耀是不是又在玩他。

江耀喝醉了酒,夏洄也不在乎江耀的解釋是不是借口,江耀想玩幾個特招生都行,他不在意。

只要等到畢業,只要等到畢業……

於是夏洄閉著眼睛,江耀的手帶著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帶著他去到哪裏,他也沒有任何想法,只是覺得,面皮臊得慌。

他實在是沒做過這樣的事,在鏡子前,和另一個少年以近乎擁抱的樣子。

他的禮義廉恥不允許他睜開眼睛,看著正在發生的一切。

可是夏洄五感通明,他什麽都感受得到,一清二楚。

江耀表面上衣冠楚楚像個人,實際在華服下掩飾的,可以用“不堪入目”來形容,火氣非常大,也許應該吃點藥,讓他冷靜點。

夏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右手按在洗手臺前,溫度很是冰涼,白瓷傳遞著涼絲絲的細膩觸感。

而左手下的江耀,無論是質感還是溫度,都不如白瓷那麽完美,卻填滿指縫,夏洄無比清醒地意識到,這裏不屬於自己,卻屬於江耀。

夏洄有一剎那恍惚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醉酒的到底是江耀還是他,到底是誰失了神智,要面對面做這麽荒唐的事。

擁抱。親吻。

什麽都不停,什麽都進行。

夏洄眉宇間有淡淡的厭倦。

清冷的,漆黑的眉,莊重而端麗,壓著一雙秀潤的眼。

他只是在忍耐著江耀。

江耀卻是個得寸進尺的掠奪者。

“不夠。”

江耀下了最後通牒,夏洄猛的睜開眼,他在江耀眼裏看見風暴。

“……”

十多分鐘後,江耀也沒有為難他太久,他看著身前雪一樣白、雪一樣清的少年已經變了紅,順手關了花灑,把他帶出去。

夏洄被他拉拽著,在地毯上跌跌撞撞,但是沒有磕碰到,而是在江耀似有若無地牽引下,來到了櫃子邊。

他的視線到處游移,看天也好,看地板也好,他就是實在是不忍去看江耀的,他不是同性戀,他沒有那種癖好。

他只是拗不過江耀。

只是江耀醉了,他不跟醉鬼計較。

江耀的任性,他只是包容罷了。

江耀的眼愈發的黑,眉長鋒利,似乎有些難以忍耐。

卻強自忍著,沒有對夏洄說什麽,也沒有做什麽過分的事。

但夏洄有種不好的預感,他覺得江耀有事情要做。

一如窗外的臺風天,風雨不停歇。

“乖乖,站在這裏。”

江耀嗓音喑啞低沈,他把夏洄放在身邊,自己蹲下來,在櫃子裏翻找什麽。

夏洄只好站在他身邊,也沒有亂走,手腕有些酸,手指也在僵,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的空氣太冷了。

很快,江耀拿出一罐未開封的即食奶油,這是他櫃子裏唯一能用得上的東西。

“乖。”

他拉著夏洄的手,把夏洄按在被子裏,手按在夏洄的腰側人魚線旁。

夏洄像熱鍋上的魚一樣彈了一下,眼皮子緊緊閉著。

江耀似乎輕輕笑了一聲,“不敢看?”

他手指挖了一坨奶油,垂下眼睫,靜靜地看著冷淡的少年。

“別害怕,”江耀低聲哄了句,“我知道。我會輕輕的,試試好麽。”

江耀沒給夏洄說“不”的時間。

他呼吸低低,按住了夏洄的左邊膝蓋,盯著夏洄的眼睛,看著那雙黑眸慢慢變得不再冷冽,而染上溫度後,漂亮而又隱忍。

“小貓,”江耀低下頭,“你真好,看看我。”

“……看什麽?”

夏洄根本就睜不開眼睛。

江耀似乎因為沒等到他的回答而有些不耐,俯身親著他的嘴唇。

夏洄扭過頭,不讓他親,江耀就追過去,親個不休。

嘴唇在濕漉漉的吻裏更加熱了,夏洄本來就呼吸不上來,江耀這麽一鬧他,他更是要亂動。

但是江耀早就有準備,他不讓夏洄離開他,還按住夏洄的肚子。

夏洄被他親了個徹底,直到江耀放開他,他才氣得擡眼看他,“江…耀!”

江耀慢條斯理地說:“你還有力氣罵我嗎?”

夏洄只是用眼睛瞪著他,他不敢吸氣,也不敢抽氣,他只能屏住呼吸,他不知道江耀還要對他做什麽。

然而。

“……”

“江耀……”夏洄聲音一下子變輕了,“你——”

江耀就知道自己前行的路徑是對的。

“我喜歡聽你用這種聲音叫我的名字,小貓,”江耀得寸進尺地說,“能不能再叫我一次?我想聽。”

“滾開。”夏洄強忍著游絲般的氣息,罵了一句,“你沒說還有這些。”

江耀卻絲毫不覺得臉皮熱,他又低頭去索吻時,夏洄忍不住豎起食指,擋在江耀的嘴唇邊,“夠了,江耀。”

江耀卻低斂著眉,不停歇地去親他的食指。

夏洄的手指開始蜷曲著打彎兒,卻始終阻止在江耀面前,江耀看著就咬了一口,似乎是生氣夏洄阻攔他。

“江耀,”夏洄壓著嗓子叫他的名字,隱忍著脾性,“你可以了。”

今晚江耀就算再胡鬧,他都可以忍受,他只是不想和江耀因為這種事吵起來,江耀不要臉,他還要。

江耀便大發慈悲似的不再親了,反倒是低下頭,去看夏洄的情況。

江耀看得這麽認真,又沒耽誤工作,像最高級的糕點師在細致的做蛋糕,力求把生澀的蛋糕胚塗抹均勻,讓它從一種無法售賣的樣子,變成姹紫嫣紅的花樣。

才沒過五分鐘,夏洄就感覺自己快要被江耀看崩潰了。

心理完全崩塌,夏洄忍無可忍,“江耀!”

江耀卻什麽都不說,就那樣看著他崩潰的表情,還一只手撐在他肩膀旁邊,另一只手還在不停地蘸奶油,給夏洄做蛋糕。

他知道夏洄喊不出別的來,夏洄臉皮薄,愛面子。

“寶寶貓,再多叫幾次我的名字。”

夏洄閉口不答。

江耀輕笑著,似乎早就料到夏洄會這樣。

他賞心悅目,手法高超,且超級有耐心,明明他還是個初級糕點師,但似乎早已經技術嫻熟,夏洄在他的技術下,愈發的美麗鮮艷了。

“……”

難以忍耐的心境,崎嶇地從一條路變成兩條路,三條路,最後,四條路。

夏洄走了不知道有多長時間,十分鐘?二十分鐘?

江耀根本就不肯放過他,江耀帶著他在路上狂奔,他想歇歇腳,江耀也不讓。

江耀確實一點也沒累,但是夏洄確實是累了。

他和江耀面臨的處境截然不同,而江耀在這期間,一直在觀察夏洄的臉,絲毫不覺得疲倦。

他甚至問:“別叫我的名字了,這種時候,你該你叫我什麽?”

江耀的聲音極低,酒後的沙啞,格外磁性。

他停下動作,擡起眼,目光沈沈地望著懷裏早已失神的少年。

夏洄像是從一場漫長而混亂的迷夢中被強行拽回一絲清明,失焦的雙瞳慢慢聚焦。

他被迫睜開眼,潮濕的黑眸望向上方。

視線好不容易才匯聚在江耀那張同樣染著薄紅與汗意的俊美臉龐上,眼底深邃得如同不見底的夜空,夏洄看不懂,也無力深究。

“叫你……什麽?”

江耀親了親他的臉,“你自己好好想。”

夏洄像在水中被撈起來,每一次呼氣都牽扯著神經,他想多說點什麽,意志力支撐著他推開江耀,他坐起來,喉嚨幹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溢出一點細弱的氣音。

江耀終於騰出手,把他抱起來,放在懷裏,右手就那麽垂下去,像是包了一層水膜,還有奶油的成分。

但是抱的這麽近,夏洄更是不願意低頭看了。

江耀耐心地等待著他的回答,撐在他身側的手臂肌肉線條微微繃緊。

“……耀哥。”夏洄艱難地撿起這個稱呼,他和江耀最開始認識的時候,他就這麽叫江耀。

可這兩個字,放在這個場景裏,裹挾著水汽,奶油甜膩的香氣,根本就和剛開始的時候不能比。

“你太過分了……”

江耀眼底的風暴仿佛在這一刻驟然興起。

“嗯,我過分,”他應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喑啞了許多,“我惡劣,我招你了。”

他俯身,在夏洄汗濕的眉心,泛紅的眼尾,都嘗到了混合著少年氣息的甜。

“但你別這麽乖,你乖起來,我就忍不住。”

夏洄沒有力氣反駁,也沒有心思去辨析江耀是不是在無理辯三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軟躺下,在江耀制造的一片亂象裏。

意識尚未從方才那場漫長而細致的“烘焙”中完全抽離,而心理上,堅固的心臟似乎在剛才的極限體驗和那些聲不受控制的呼喚中悄然裂開。

江耀一定有罪。

砍頭的罪。

夏洄閉上眼,任由疲憊和劫後餘生般的虛弱感席卷而來。

他沒力氣了。

隨著江耀把他抱下去,拿過枕頭放在他的膝蓋前,然後江耀從後背貼過來,那是一個擁抱的姿態。





至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夏洄還是沒睡著。

失敗了。

他失眠了。

夏洄閉著眼睛,沒有再躲閃或抗拒,臺風太狂,他快要睡著了。

星艦裏安靜到能聽見風聲,臺風夜,把護園林樹的葉子全部吹散,夏洄能看見風雨裏的樹木,它們搖晃著。

臺風登陸霧港,什麽時候才能停息?

天氣預報不準,它說今晚就會停,但是夏洄親眼看著臺風愈演愈烈,大有把電線桿子翻起來的趨勢。

夏洄什麽也改變不了,他不能讓臺風停下,他也就只是靜靜地躺著,很快就昏昏欲睡。

江耀看著少年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唇瓣微抿,呼吸漸漸趨於平緩。

他一直都沒有什麽反應,像是睡著了一樣,但是時而醒來,還怕冷似的,拉過旁邊幹凈柔軟的絲絨薄被,仔細地蓋在身上,尤其是蒙在腦袋上。

傻傻的小貓咪,只把腦袋蒙上,全然不管其他的地方。

江耀也看著窗外的雨林,星艦停放的位置很好,有一點光,能看見夏洄的睡顏。

良久,江耀伸出手,用指背極輕地蹭了蹭夏洄滾燙的臉頰。

應該不是發燒了。

“寶寶,”江耀低聲說,“我喝多了,有點失控。”

夏洄的眼睫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

“失控成……這個樣子嗎?”

江耀望著那雙眼睛,“或許還能更失控,你要試試嗎?”

但是夏洄真的太累了,或許是潛意識裏已經習慣了這份在風暴中唯一可靠的熱源,他沒有掙紮,只是往被子裏更深地蜷縮了一點。

背脊微微弓起,像一只終於找到避風港的,疲憊不堪的貓。

大概又過了兩個小時,江耀兌現承諾,終於大發慈悲讓夏洄安靜睡覺。

他記得一些註意事項,先是把抱去夏洄恢覆潔凈,然後又把他抱回來,自己也掀開被子另一角,躺了進去。

手臂習慣性地伸過去,將裹在被子裏的少年連同被子一起,攬進自己懷中,緊緊抱住。

夏洄有所掙動,似乎有些怕了,“耀哥……不能再……”

江耀感受到懷裏人服軟的動靜,嘴角向上彎了彎。

他自然知道為什麽夏洄能向他服軟一次。

他剛才把人按在懷裏欺負成那個樣子,夏洄沒把他撕了,一定是喜歡他。

他也不過是仗著夏洄脾氣好,是他男朋友。

江耀仍舊是從背後抱著夏洄,將下巴抵在夏洄柔軟的發梢。

夏洄去理發了,頭發比原來短了一些,但是清爽又利落。

江耀終於在今夜如願以償地得到了夏洄的所有,心臟快要被填滿。

他閉著眼睛問:“小貓,明天,你會怎麽對我?”

是更加冰冷疏離,還是會變得好一些?

江耀收緊手臂,將懷中溫軟的身體抱得更緊了些。

然後聽見夏洄虛弱的回答:“……和以前一樣,明晚我不要在這裏睡覺……你別把這事說出去……我不想讓別人知道……”

江耀心中有些不滿。

小貓顯然不想要他們的關系公之於眾,就算已經該發生的已經全都發生過了,小貓身上全都是他的氣味。

但江耀還是欣然同意,“好,男朋友。”

*

第二天,趁著江耀還沒醒,夏洄一個人冒著臺風回到宿舍,走路僵亂,慢慢彎腰去拿書本,然後用了平時兩倍的時間在去上課的路上。

他不想再看見江耀了,江耀昨晚對他做那種事,都沒有和他提前說一聲,就那麽霸道地進行了……

夏洄抱著書包,心裏很亂。

昨夜的一切像是一場夢,但是長達三個小時的肢體記憶提醒他,那絕對不是夢。

江耀確確實實占有了他。

尤其是清晨起來的時候,夏洄走路都覺得累,行動很困難,邁開腿的感覺不如坐著,像在淩遲他,偏偏這是在學校裏,他還要趕著去上課,要掩飾發生過的事實在是太難了。

他沒想到江耀昨晚會做到最後一步,他以為江耀玩玩就得了,最後會放過他的。

結果江耀用實際行動告訴他,他不僅玩了他,還要玩個夠。

夏洄腦子昏昏沈沈,他全然不敢回憶了。

太過混亂,也太過旖旎。

夏洄不敢想象自己居然做出了這樣的事,如果被媽媽知道,媽媽肯定會責怪他,不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反而去和亂七八糟的人接觸。

“夏洄。”

加繆從教學樓的拐角處走出來,看見夏洄的第一秒,他怔在原地。

“你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夏洄嗓音有些沙啞,“昨晚沒睡好,讓開。”

他冷冰冰的一張臉,緩緩地拐進教室,加繆居然就這麽跟了進來,坐在他身邊。

夏洄放下書包,拿出光腦和筆記本,然後懶懶的趴在桌子上假寐,不想理他,肩膀繃得很直,像是一刻也不得安寧。

加繆忽略掉滿教室的異樣眼光,瞇了瞇眼,看著慵懶到無力一般的少年,問他:“你是不是和誰睡了?”

畢竟少年有種果子般的氣息,一口能咬出成熟的汁,誰看不出來?只要稍微聯想一下就……太明顯了。

夏洄本來就哪哪都難受,聽見加繆的話倒也是不為所動,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不聽課就出去,別打擾我。”

加繆也不能確定夏洄到底是不是被人玩了一宿,最後只能當自己是錯覺。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夏洄的眼睫毛。

夏洄瞪了他一眼。

加繆在他眼裏看見了自己破碎的倒影,就好像他迷醉追尋的一直是夏洄的碎片。

“別招惹我了。”加繆突然說,“你都不嫌累的嗎?”

夏洄看著眼前自傲強勢的帝國二皇子,漠然回答:“你莫名其妙,滾開,離我遠點。”

下課鈴一響,夏洄幾乎是撐著精神,立刻收拾書本,動作比平時快了幾分,只想盡快離開教室,避開加繆的目光和教室裏若有若無的打量。

但加繆顯然不打算輕易放過他,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像蜜蜂追逐花。

“夏洄,你走這麽快幹什麽?”

加繆邁著長腿,輕易就與他並肩,銀發在走廊燈光下閃著冷光,灰藍色的眼眸緊緊盯著夏洄略顯蒼白的側臉和眼下淡淡的陰影,“昨晚你到底幹什麽去了?我沒有在網上看到你的照片。”

加繆顯然在說桑帕斯裏到處都在偷拍他的事。

加繆也看他的偷拍照?

真是閑的。

夏洄目不斜視,腳步不停,聲音冷淡:“二殿下這麽閑?不用陪著您尊貴的兄長,或者處理帝國代表團的正事?”

“正事哪有你有趣。”加繆挑了挑眉,語氣裏帶著一貫的譏誚,但細細品味,似乎又少了點之前純粹的惡意,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和……煩躁。

他討厭夏洄這副冷冰冰、愛答不理的樣子,可偏偏少年身上那種疲憊的脆弱,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他的視線。

像被徹底浸潤後的雨花石,不經意流露出褪去青澀的慵懶感。

明明走路姿勢似乎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遲緩,臉色也蒼白,可偏偏那雙濃密睫毛掩蓋下的黑眸,多了點覆雜難懂的東西,看得人心裏發癢。

“晚上在貴賓樓的觀景餐廳,代表團要宴請幾位聯邦的學者和世家代表,算是非正式交流。”加繆說道,語氣聽起來隨意,“你也來。”

夏洄腳步一頓,終於側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我為什麽要去?”

“因為你有趣。”加繆回答得理直氣壯,灰藍眼眸裏閃過一絲惡劣的光,“而且,我邀請你了。怎麽,不敢去?怕見到哥哥?”

最後一句明顯是激將。

夏洄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湧的厭煩和身體的不適。

加繆難纏。

但他此刻確實不想回那個可能還會被江耀找上門的宿舍,也不想面對任何與昨夜有關的人或事。

或許,換個環境,面對這兩個同樣麻煩但至少昨夜不在場的帝國皇子,反而能讓他暫時從那種被江耀的氣息和記憶包圍的窒息感中逃離片刻。

“時間,地點。”夏洄最終淡淡道,算是默許。

加繆似乎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麽幹脆,楞了一下,隨即報出時間和包廂號,“記得準時,帝國人不喜歡等人。”

夏洄轉身離去。

傍晚,臺風威力稍減,但雨勢依舊不小。

夏洄獨自來到貴賓樓頂層的觀景餐廳。

侍者引他進入包廂時,裏面已經坐了六七個人,梅菲斯特坐在主位,正與一位頭發花白的聯邦學者低聲交談,姿態優雅從容。

加繆坐在他下首,正無聊地把玩著一個精致的打火機。

另外幾位看起來是聯邦方面的人物,夏洄只隱約認得其中一兩位是桑帕斯頗有名望的教授。

帝國人約見聯邦智者,是有什麽目的?

不會是白郁說的那樣吧?

夏洄的出現讓包廂內安靜了一瞬。

幾位聯邦教授有些驚訝地看著這個過於年輕俊麗的陌生面孔,梅菲斯特擡起頭,示意他坐到自己旁邊的空位。

夏洄默然坐下。

侍者開始上前菜,精致的菜肴擺滿桌面,席間重新響起低聲的交談,話題圍繞著學術、聯邦與帝國的一些合作項目,氣氛算得上融洽。

夏洄安靜地坐在那裏,幾乎沒有動筷,只是偶爾在有人將話題引向他時,簡短地回答一兩句。

他確實沒什麽胃口,對食物提不起興趣,只覺得燈光有些晃眼。

加繆的註意力似乎根本沒在眼前的珍饈美味上,他一直在用餘光打量著夏洄。

看著少年沒什麽血色的唇,看著他偶爾微微蹙起的眉心,看著他握著水杯的手。

夏洄今天顯得格外安靜,甚至有些懨懨的,那種冰冷的棱角似乎被疲憊磨鈍了些,加繆心裏那股說不清的煩躁感又升騰起來,他忽然覺得面前這些菜索然無味。

就在這時,梅菲斯特似乎結束了與旁邊學者的交談,他拿起公筷,極其自然地夾起一小塊剔除了魚刺的雪白魚肉,放到了夏洄面前幾乎沒動過的骨碟裏。

“嘗嘗這個,霧港的銀鯧,很鮮嫩。你晚上沒吃什麽。”

梅菲斯特靜靜地看著夏洄,“就算是你想懲罰我,也別把自己餓壞了吧?”

桌上交談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幾位聯邦教授交換了一下眼神,神色有些微妙。

加繆握著的筷子頓在了半空,灰藍色的眼眸微微瞇起,看向自己的兄長。

夏洄看著碟子裏那塊魚肉,沒動。

他擡起眼,對上梅菲斯特的目光,聲音沒什麽起伏:“謝謝殿下,我不餓。”

“不餓也要吃一點。”梅菲斯特並不退讓,他甚至將手邊一碗熬得濃稠噴香的海鮮粥也往夏洄的方向推了推,“你臉色不好,昨晚沒休息好?”

最後一句問得隨意,他沒回答,只是再次垂下眼,看著那塊魚肉,仿佛那是什麽難解的謎題。

加繆看著夏洄低垂的側臉,也拿起筷子,夾起一塊嫩滑的蝦仁,放到了夏洄的碟子裏,就挨著那塊魚肉。

“這個也好吃。”加繆硬邦邦地說,說完自己都楞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自己會做出這個動作。

他別開視線,不肯去看了。

這下,連梅菲斯特都略帶訝異地看了自己弟弟一眼。

夏洄看著碟子裏突然多出來的蝦仁,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很慢、很慢地,夾起了梅菲斯特給的那塊魚肉,放進了嘴裏,機械地咀嚼著,臉上沒什麽表情,仿佛在完成一項任務。

他吃了梅菲斯特給的,卻沒動加繆夾的蝦仁。

加繆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眼眸裏醞釀起風暴。

梅菲斯特的嘴角卻向上彎了一下,他周身那種沈郁了幾天的氣息,似乎真的因為這個微不足道的細節,而明朗了些許。

他拿起湯匙,親自舀了一小勺粥,遞到夏洄唇邊,聲音比剛才更溫和了些:“喝點粥,暖胃。”

這個動作就過於親昵了,已經超出了尋常的待客禮儀。

桌上頓時一片寂靜。幾位聯邦教授面面相覷,低頭喝茶,假裝沒看見。

加繆的拳頭在桌下攥緊了。

夏洄看著遞到唇邊的湯匙,終於擡起頭,黑眸裏那片沈寂的冰層裂開一絲縫隙,露出了清晰的抗拒和厭倦。

“在各位教授面前給我難堪,把我當你的玩物,你有意思嗎,大殿下?”

就在這時,他放在口袋裏的個人終端震動了起來,嗡嗡響。

梅菲斯特臉色一暗。

夏洄動作一頓,拿出終端看了一眼屏幕。

來電顯示是“江耀”。

他沒有猶豫,直接按下了紅色的拒接鍵,然後將終端調成靜音模式,重新放回口袋。

整個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果斷。

梅菲斯特將他的動作盡收眼底,遞著湯匙的手沒有收回,金色的眼眸深處,漾開愉悅的波紋。

他收回了湯匙,自己慢慢喝掉,然後放下,拿起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和江耀吵架了?”梅菲斯特問道,聲音興味。

夏洄重新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

他沒有看梅菲斯特,也沒有看加繆,只是用叉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碟子裏那塊被冷落的蝦仁,聲音低低的,“我只是在和你吃飯,殿下。”

梅菲斯特的笑意更深了些。

加繆看著兄長難得舒緩的神色,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嫉妒、憤怒、不甘,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憋悶感。

他討厭夏洄,討厭他這副冷冰冰卻偏偏能牽動兄長情緒的樣子,更討厭此刻自己心裏那股……想要做點什麽,讓他看向自己、哪怕只是像對兄長那樣冷淡回應一下的沖動。

這頓飯的後半程,梅菲斯特心情不錯,與幾位教授的交談也越發融洽。

夏洄依舊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沈默。

加繆則沈著臉,食不知味,目光時不時就釘在夏洄身上,灰藍眼眸裏的情緒覆雜翻湧。

直到晚餐結束,眾人起身離席。

夏洄禮貌地向梅菲斯特和幾位教授道別,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夏洄。”梅菲斯特叫住他。

夏洄停步,回身。

梅菲斯特走到他面前,從侍從手中接過自己的外套,披在夏洄肩上,緩聲道:“留在這裏睡。”

夏洄擡眼,沈默了兩秒,“不要。”

梅菲斯特卻抱著他的腰,“留下吧,陪陪我。”

夏洄被他抱著,像是木偶一樣,“然後再罰站我三個小時嗎?”

梅菲斯特抿了抿唇。

少年身上還披著他剛剛親手披上的,帶著他體溫和帝國皇室特有熏香的外套,可那張蒼白昳麗的臉上,卻沒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沈寂和疏離。

梅菲斯特的手臂還環在夏洄腰上。

留下他,用一些或許不那麽溫和但在他認知裏理所當然的方式,將這只驕傲又倔強的小貓徹底馴服,讓他習慣王室的規矩,習慣自己的靠近,習慣……成為他梅菲斯特·格列治的所有物。

罰站是懲戒,也是打磨。

可夏洄此刻用這句話反問出來,卻像一面鏡子,讓他突然看清了自己行為中某些被權勢和欲望掩蓋的殘忍底色。

是錯嗎?

“哥。”加繆上前,“你跟他服什麽軟?不過是個……”他看了眼夏洄冰冷的臉,後面刻薄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終究沒完全吐出來,只是生硬地拽了一下梅菲斯特的手臂,“讓他走,看他這副不識擡舉的樣子。”

夏洄順勢走了,小客廳靠窗的位置有一張書桌和椅子。

他今晚的作業還沒寫,既然暫時走不了,也不想面對這兩兄弟,不如做點正事。

梅菲斯特心臟發悶。

夏洄是不是討厭他了?

“哥,去休息吧。”加繆見兄長沈默,語氣稍微緩和了些,“我來處理。”

梅菲斯特看了弟弟一眼,又看向已經打開光腦,似乎準備沈浸入學術世界的夏洄。

少年側臉線條在臺燈暖光下顯得柔和了些,但那份拒人千裏的疏離感,卻比剛才更甚。

最終,梅菲斯特什麽也沒說,出門去了。

加繆看著兄長離開,隨即走到書桌另一側,隨手拖過一把椅子坐下,雙臂抱胸,長腿交疊,好整以暇地看著夏洄。

夏洄根本沒擡眼看他,在光屏上調出文獻和演算草稿,仿佛加繆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這種徹底的無視讓加繆惱火。

“這麽用功?”加繆笑了一聲。

“說完了?”夏洄盯著屏幕,“說完就滾,別耽誤我寫作業。”

加繆搶下他的筆。

夏洄只能擡頭,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雖然姿態難掩疲憊,但眼神卻銳利起來,“二殿下,你夠了吧?”

加繆被他幾句話激得血氣上湧,他當然可以動手,可以輕易地制伏這個蒼白瘦弱的少年,可以把他按在書桌上,讓他屈服……就像他曾經想象過無數次的那樣。

可是,如果真的那麽做了,輸掉的反而是自己。

他就像個得不到心愛玩具就撒潑打滾的幼稚孩童,而夏洄,就是那個冷眼旁觀又毫不在意玩具是否被毀的局外人。

最終,他什麽也沒做,別開臉,不再看夏洄,也不說話,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夏洄偶終於可以繼續學習。

加繆就那樣幹坐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坐得渾身僵硬,心裏的火氣非但沒消,反而在寂靜中發酵得更加酸澀難言。

他偷偷用餘光瞥向夏洄,心頭那股邪火不知怎的,沒了?

他煩躁地抓了抓銀發,猛地站起身,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小客廳,重重摔上了連通臥室的門。

夏洄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門外。

走廊裏燈光昏暗,寂靜無聲。

梅菲斯特就這樣站著,一動不動。

一個小時過去,雙腿開始酸麻。

兩個小時過去,腰背僵硬,喉嚨發幹。

三個小時……

他就這樣一聲不吭地,在門外站了整整三個小時。

而小客廳裏的夏洄,寫完最後一行推導,保存文檔,關閉光腦,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和僵硬的脖頸,終於從那種高度專註的狀態中脫離出來。

疲憊感排山倒海般湧上,他看了一眼時間,竟然已經過了午夜。

該睡覺了。

他收拾好書包,站起身,走向門口,拉開了房門。

門外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梅菲斯特·格列治,帝國的下一任帝王,就直挺挺地站在門外,茶色淺發有些淩亂。

聽到開門聲,他擡頭,呼吸聲低微。

“有話說?”

還是裝可憐?

夏洄冷冰冰地看著他,仿佛門口只是立著一根無關緊要的柱子。

“沒話說?我走了。”

夏洄徑直從梅菲斯特身邊走過。

梅菲斯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打橫抱起來。

夏洄皺眉看著他,“又發什麽瘋?”

梅菲斯特嗓音很啞,“躲我這麽久,還不讓我抱你?”

夏洄腰酸,被江耀弄得痛,一整天都痛。

他被梅菲斯特摟了一下,渾身就沒勁了,只能無力地靠在他胸膛上。

梅菲斯特摟著渾身軟乎乎的小貓,感覺到他主動的貼近,心裏舒服多了。

果然小貓還是心軟原諒他了。

他的未婚妻很愛他。

作者有話說:

是的沒錯,江耀全壘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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