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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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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夏洄不太在意地收回視線。

口袋裏的終端,突然震動了一下,有新的消息抵達。

夏洄對蘇喬說了句“稍等”,便側身走到一處相對安靜的廊柱陰影下。

點開一看,他的心跳突然就開始加速,哐哐砸向他的肋骨。

【親愛的,夏洄。

我是西蒙學會的主席海諾,誠邀您進行初次會面評估。

時間:10月12日。

地點:學院第七圖書館,禁書區A-07閱覽室,請單獨前來。

期待與您的會面。

——海諾。】

西蒙學會!

匯聚了真正頂尖學者與思想者的西蒙學會!

明亮的微光,掠過夏洄總是沈靜的眼眸。

一扇通往截然不同世界的窄門好像在他眼前徐徐打開,就在明天!

相較於桑帕斯內赤裸裸的權力游戲,這個以學術為名的組織邀約讓他幾乎要高興地從樓上跳下去。

但這是一樓宴會廳外,他可沒時間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夏洄冷靜了一下,顫抖著手指,一下又一下敲擊著鍵盤,迅速回覆了確認信息。

如果真的能加入西蒙學會,哪怕只是最低級的底層青訓部,也能順利考入十大聯盟高校中的一所,最主要的是,他可以直接脫離桑帕斯,直接去青訓部就讀特訓課。

“夏洄同學?又見面了。”

一道女聲在身後如青煙般纏繞著,夏洄迅速收起終端屏幕,轉過身。

是楚沐雲。

她獨自一人站在離他不遠的廊柱旁,今天換了一身煙灰色的針織套裝,外搭同色系羊絨披肩,珍珠耳釘溫潤生光,比宴會那晚少了些隆重,多了幾分知性柔和。

看樣子是剛從醫院裏出來的,還帶著口罩,看不清表情是喜還是憂。

哦,對了,江耀還在醫院呢,她一定很擔心吧?

把這茬給忘了,但是不重要。

“江夫人。”夏洄微微欠身,很是遲疑地想了想,才問:“耀哥…他好點了嗎?”

“他已經出院了,今晚他有學生會招待工作,我是特意來找你的。”楚沐雲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輕柔悅耳,“我知道你的身世,但是我不是很在乎那些。”

“在聯邦乃至於帝國境內,出身或許是最重要的,但也有可能是最不要緊的。”

夏洄不確定她想說什麽,但她應該沒有敵意:“也許吧,夫人。”

楚沐雲:“我聽德加教授提起過你,對你上次在數學競賽中的表現印象深刻,你不盲從權威,有獨立的學術判斷和堅持真理的勇氣,這非常難得。”

她的讚美真誠而不浮誇,目光溫和包容,輕易就能讓人卸下心防。

夏洄卻保持著禮貌的疏離:“您過獎了,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您不需要誇讚我。”

“不必過謙。”楚沐雲微笑著搖頭,“只是,像你這樣有天賦又肯鉆研的年輕人,困於學院裏,實在是浪費才華。”

她頓了頓,目光更加專註地看向夏洄,拋出了真正的來意:“夏同學,江氏家族名下有一個致力於支持科學研究的基金會,不知道你是否聽說過晨曦計劃?我們每年會選拔極少數極具潛力的年輕學者,提供全額的研究資助,頂尖實驗室的訪問機會,以及與國際一流學者合作交流的平臺。”

她將名片輕輕遞向夏洄,“我覺得,你非常適合這個計劃,以你的才華,理應站在更高的起點,心無旁騖地追逐真理。”

夏洄沒有立刻去接。

楚沐雲似乎並不意外他的遲疑,“這個計劃,能讓你接觸到聯邦乃至星際最前沿的研究資源和導師網絡,對你未來的學術道路,會是極大的助力。”

她頓了頓,目光溫和卻隱含深意地註視著夏洄,“當然,入選者需要簽署一份協議,承諾在資助期間,專註於學術追求,避免卷入任何可能影響學術聲譽或個人發展的網絡紛擾,也就是說,這是完全封閉式的管理。”

夏洄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不太好辦。

接受了,意味著他可以得到夢寐以求的研究資源,但代價是成為江家影響力延伸的一部分,從此以後可能和江耀經常要見面,甚至要對江耀低頭,給他當狗腿子,點頭哈腰,嘴裏要叫“大少爺”。

拒絕,可能徹底得罪這位看似溫和,但是手段通天的執政官夫人,並失去一個絕佳的機會。

夏洄看著那張名片,又擡眸看向楚沐雲那雙洞悉世情的眼睛。

幾秒鐘的沈默,在悠揚的舞曲背景中顯得格外漫長。

“感謝江夫人的賞識和厚愛,晨曦計劃聲名遠播,能獲得您的推薦,是我的榮幸。”

楚沐雲的表情變得很微妙,但是出於禮貌,並沒有打斷他。

“夫人,江氏基金會的資源和支持固然極具吸引力,但我目前的研究方向和計劃,與德加教授的課題緊密相關,暫時沒有變更的打算。而且,我認為學術的純粹性,與個人生活的選擇,未必需要完全割裂。再次感謝您。”

他拒絕了。禮貌,得體,但毫無轉圜餘地,“抱歉,恐怕要辜負您的好意了。”

楚沐雲臉上的笑容未變,她只是靜靜看了夏洄兩秒,隨即又恢覆了那種貴婦人特有的優雅神態。

“我理解,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那麽,期待你未來的成果。如果改變主意,隨時可以聯系我。”

她不再多言,轉身款款離去,重新融入那片衣香鬢影,仿佛剛才只是一次尋常的交談,而非主動遞出橄欖枝的邀約。

夏洄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他可能剛剛關上了一條看似光明的坦途,也或許,是避開了一個精美的鍍金牢籠。

他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喧囂的禮堂。

舞會已經結束,他要回去準備與海諾先生的見面。

那條路,或許布滿未知的荊棘,但至少,方向是由他自己探索的,永遠、永遠不會後悔。

*

然而第二天,夏洄來到第七圖書館,約定的通知時間過去了,圖書館裏靜默無聲,並沒有人來。

他又等了三個小時,依舊沒有任何來自西蒙學會的遲到消息。

夏洄嘗試通過之前的加密端口發送了禮節性的詢問,可是那個神秘的端口仿佛從未存在過,再也無法連接。

四個小時後,夏洄接到了一封拒絕郵件。

【您的資質通過第三方機構——晨曦基金會的榮譽會長,進行了重新評估,確認不符合入會標準。所有關聯信息已銷毀,請勿再嘗試聯系,很遺憾。

——西蒙學會】

夏洄茫然地擡頭,擡頭看向圖書館三樓的回廊。

昨天約定好等候的皮質沙發空無一人,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地面投下破碎的光斑,像被撕碎的承諾書……怎麽可能?

知道西蒙學會邀請的人極少,有能力且有意願幹涉這件事的第三方機構……更是屈指可數。

不,不對。

一個念頭刺入他的腦海。

晨曦基金會……榮譽會長……

能如此輕易而不著痕跡地幹預到西蒙學會這種級別組織的邀請流程,在桑帕斯,甚至在整個聯邦的學術界,有這樣能量和動機的人……

江氏。

這兩個字幾乎立刻跳入他的腦海。楚沐雲的招安被他拒絕,楚沐雲不像是那種睚眥必報的人,那麽,用更直接的方式掐斷他出路的,只有……

夏洄猛地站起身,沖出圖書館。

不巧的是,又下雨了。

*

南部教學樓裏,江耀正在上斯蒂亞羅教授的高等戰略推演課。

階梯教室裏坐滿了人,江耀坐在靠窗的位置,側臉對著門口,神情專註地看著前方全息投影的星際沙盤,手偶爾在個人終端上記錄著課程內容。

雨。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

潮濕的霧氣在玻璃窗上翻滾著一片片雜亂的窗花,光線打在他挺拔的鼻梁上,像被雨水暈開的墨痕。

江耀身上的白襯衫領口松了兩顆扣子,衣角被窗外溜進來的風輕輕掀起,又落下。

他就那樣坐著,半邊身子浸在雨霧的微涼裏,半邊裹在室內暖黃的光裏,像一幅被雨水打濕了邊角的油畫,那種俊美,卻又高大的古希臘年輕學生。

夏洄跑到教室門口停下。

教室門緊閉,裏面傳來斯蒂亞羅教授平穩的講課聲,這位教授是出了名的嚴厲,如果闖入他的課堂,基本等於和戰略推演課告別了。

但是在外面乖乖等著就能上這堂課嗎?

不能的。

課堂裏的學生都是家世顯赫的出身,普通學生根本接觸不到這個專業學科,本來就是他只能隔著門縫仰望的世界,和現在有什麽區別?

夏洄甚至沒有敲門,他直接推開後門,走了進去,“砰”的一聲,打斷了課堂。

所有學生和講臺上的教授都愕然回頭。

不少學生看到是他,下意識看向江耀,還有的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

斯蒂亞羅教授放下教尺,皺眉看向這個不速之客:“這位同學,你知道這是什麽教室嗎?你哪個年級的?叫什麽名字?”

夏洄沒有理會,他站在門口,胸口微微起伏,他的目光穿越整個教室,直直釘在坐在前排中央的江耀身上。

江耀也回過頭,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眼中翻湧的怒意。

“江耀,你出來。”

斯蒂亞羅教授皺起眉:“這位同學……”

“抱歉教授,我找他有點急事。”夏洄的視線一秒也沒有離開江耀,“如果現在不說,我就要拉著他從樓上跳下去。”

江耀與他對視了兩秒,然後,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平靜地站起身,對教授微微頷首示意,在全教室愕然道目光下,走向後門,跟著夏洄走出了教室。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空曠無人的走廊盡頭。

夏洄猛地轉身,面對著江耀,開門見山:“西蒙學會的邀請……是不是你做的?”

他太生氣了,連話都說不全。

他以為江耀會否認,會冷漠地反問“什麽學會”,或者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警告他不要無理取鬧。

然而,都沒有。

江耀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鐘。然後,他開口。

“是。”

承認了。

如此幹脆,如此平靜。

沒有解釋,沒有歉意,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仿佛只是在陳述“今天下雨了”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

輕描淡寫的一個字,像一把燒紅的鐵釬,狠狠捅進了夏洄的胸膛,將他的忐忑期待,都徹底燒成灰燼。

夏洄腦子裏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在這一刻,斷了。

“啪——!”

清脆響亮到近乎刺耳的巴掌聲,在空曠的走廊裏炸開,帶著層層疊疊的回音。

夏洄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江耀的臉被扇得偏向一邊。

五指紅痕在他皮膚上迅速浮現,冷白的膚色,驟然嫣紅。

夏洄冷冷地看著他。

江耀保持著偏頭的姿勢,幾秒鐘沒有動。黑發垂落,遮住了他瞬間晦暗如深淵的眼睛。

走廊裏死一般寂靜,只有夏洄略微急促的呼吸聲。

雨珠一顆顆砸落在玻璃前,驟然暴雨如註。

風裹著雨絲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卷起夏洄額前的碎發,也吹得江耀垂落的衣角輕輕晃動。

江耀慢慢地擡起頭,重新看向夏洄。

他沒有還手,甚至沒有去碰臉上的傷,只是那樣看著夏洄。

走廊的聲控燈突然“哢嗒”一聲熄滅,只剩下窗外閃電劈開夜空時,短暫照亮兩人對峙的身影。

夏洄攥緊拳頭,在驟亮驟暗裏,像被暴雨困住的困獸。

“……”

手心火辣辣地疼,連著手腕都在顫抖。

夏洄看著江耀臉上那道紅痕,心中湧起的不是快意。

而是,絕望。

“江耀,”夏洄嗓子沙啞,“我知道我們從來都不是一路人,之前的事,我就當都是鬧劇,我不再提起了,我也不占你什麽便宜。”

“從今往後,你是聯邦執政官的兒子,桑帕斯的學生會長,高高在上的江耀。而我,只是特招生夏洄,我們之間,再無瓜葛,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也不要再做任何多餘的事。”

又是一道閃電,慘白的光瞬間劈開黑暗。

夏洄冷漠地垂眼。

“你真讓我惡心。”

說完,他不再看江耀一眼,決絕地轉身,大步離開。

江耀站在原地,直到夏洄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才極其緩慢地擡起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火辣辣的臉頰。

刺痛感異常清晰。

他看著空蕩蕩的走廊,漆黑的眼底,無聲沈郁。

走廊並非完全無人。

幾個恰好路過的學生,以及教室裏聞聲探出頭的同學,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夏洄在扇出那一巴掌的瞬間,就已經將自己徹底置於了懸崖邊緣,再無退路。

遠處有聲音……?

夏洄猛地一凜。

除了雨聲、雷聲、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然後,他聽到了。

在又一陣滾雷的間隙裏,從樓下,從這棟老樓更深處,傳來一種聲音。

不是風雨聲,是更沈悶而有規律的聲音。

砰。

砰。

砰。

像是什麽沈重的東西,正在一級一級……踏上樓梯。

聲控燈毫無征兆地,伴隨著那逼近的“砰”然聲,猛地重新亮起。

昏黃的光線下,那腳步聲停在了一樓到二樓的轉彎平臺,停了。

夏洄的呼吸屏住了。

然後,腳步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向上。朝著他們所在的這一層。

樓梯口的聲控燈,應著那已近在咫尺的沈重腳步,倏然亮起。

一個被雨水淋透的高大黑影,拖著長長的、扭曲的陰影,堵在了樓梯口的燈光下。

靳琛。

夏洄看清了他,然後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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