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第 27 章

關燈
第27章 第 27 章

有那麽個礙眼的在身邊,夏洄盯著論文界面,那些覆雜的數學符號就像游動的蝌蚪,一個也進不去腦子。

他能感覺到旁邊病床上投來的視線,帶著某種他無法解讀也不想解讀的專註,過了許久,或許只有幾分鐘,卻漫長得讓他快要窒息了。

夏洄冷著臉,把筆一擱。

必須和江耀把話說明白。

“……胃疼。”床上的人鼻音嘶啞,翻了個身,面向夏洄這邊,“夏洄。”

夏洄閉了閉眼,“這是藥物還沒完全起效,是正常的,耀哥,你冷靜點。”

江耀側躺著,面向他,一只手仍按在上腹,眉頭緊鎖,嘴唇沒什麽血色,似乎很難受。

夏洄盯著他看了幾秒,還是起身,拿起那條被扔在一邊的毛巾,走到床邊。

“耀哥,忍著點。”

他動作有些粗魯,用毛巾一角,胡亂地擦去江耀額角和鬢邊的冷汗。

江耀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然後,很慢地,又把眼睛閉上了,一副任由死活的態度。

夏洄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裏那點火氣像被戳破的氣球,噗地一下,漏了個幹凈。

江耀淡淡擡眸,眼神裏帶著些哀怨:“……我冷。”

夏洄一怔,看向他的身體,江耀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真的覺得冷。

但是病房裏有暖氣,並不冷,可能是藥物反應導致的體感溫度下降。

薄被只蓋到江耀腰際,夏洄捏住被角,往上拉了拉,給江耀蓋好。

他也是第一次幹伺候人的活兒,別扭得要死,更何況對方是江耀這樣的男生。

江耀卻輕輕伸出手,冰涼的手一把抓住了夏洄正拉著被角的手腕。

夏洄渾身一僵,下意識就想抽回。

江耀的力氣其實不大,但握得很牢,他的手心也很涼,他就這樣握著夏洄的手腕,似乎覺得這溫度很舒服,就將夏洄的手往自己懷裏帶了帶,貼在了疼痛的胃部上方。

病號服很薄,夏洄都快摸到他的腹肌了。

這太奇怪了,兩個男的搞這些……

夏洄立刻就想把手抽出來。

可江耀眉頭又蹙起,反而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接著,他的呼吸均勻綿長,顯然已經陷入了沈睡。

夏洄立刻動彈不得。

抽,抽不出來;喊,會驚動外面的老校醫;強行掰開,又怕吵醒這個麻煩精,引來更多事端。

真是……要死了。

他只能維持著這個極度別扭的姿勢,半彎著腰站在床邊,一只手被江耀抓著貼在身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小耀,你還好嗎?”

這時候,江酌風和楚沐雲出現在校醫室門口,江酌風穿著深色西裝,未打領帶,氣質不怒自威,但眼神掃過病床上的兒子時,銳利稍稍融化:“我看他還堅持得住,你別太擔心了,老婆。”

“就怪你,小耀不喜歡那個女孩就不喜歡吧,你說他幹什麽?他就是個驢脾氣,跟你一樣。”

楚沐雲顯然也是個貴婦人,皺眉也好看,展眉也好看,一身珍珠灰的及膝裙裝,頸間一枚設計簡約的翡翠胸針,她先是對夏洄微微頷首,露出一個溫和卻保持距離的淺笑,然後才將關切的目光投向江耀。

“這位同學,醫生怎麽說他的病情?”江酌風問夏洄,聲音低沈平穩,他走到床邊,看著江耀依舊有些蒼白的臉色,還算冷靜。

夏洄意識到這位聯邦首席執政官正在問自己,下意識回答:“長官,他是急性胃炎,酒精刺激。打了針,需要休息。”

楚沐雲已走到床的另一側,優雅地俯身,伸手極輕地探了探江耀的額頭,指尖一觸即收,“呀,還是有點虛汗。他自己的身體不清楚?明知不能碰酒,還由著性子來?是不是傻了。”

她一邊埋怨江耀,一邊看向床尾陰影裏的夏洄,“不過,你就是夏洄吧?”

“是我,夫人。”夏洄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準備迎接可能的遷怒或質問。

畢竟他這樣的身份,出現在這裏,與江耀狀態不佳同時發生,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

然而,預想中的發難並未到來。

楚沐雲很是溫和:“今晚多謝你照顧小耀。小耀一不舒服就愛逞強,肯定給你添麻煩了。”

江酌風也將目光投向他,“嗯,麻煩你了,夏同學。”

他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楚沐雲的話,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但也沒有絲毫居高臨下的意味。

這種態度反而讓夏洄有些無所適從。

他預想了各種可能,冷眼、質疑、甚至警告,唯獨沒料到是這種……近乎平靜的接受。

他們似乎毫不意外他在這裏,也並未深究他為何在此,只是將他定位為一個“恰好幫忙的同學”。

這種處理方式,完美回避了所有可能尷尬的探詢,維持了表面的和諧。

這是一種屬於上位者的邊界感,但是會讓夏洄覺得很舒服。

“沒關系,舉手之勞。”夏洄垂下眼,同樣言簡意賅地回應。

他無意攀附,也無需他們的感謝。

夏洄推開校醫室的門走了出去,這種溫情時刻就留給他們一家人吧。

雨後的校園格外安靜,地面濕漉漉的,空氣清新冷冽。

夏洄深吸一口氣,將肺裏那股混合了消毒水、酒氣和江耀的氣味驅散。

那些想要探望江耀的同學在校醫院門外一塊一塊地聚集著,但是因為看見江父江母進去了,也沒有人再沒眼色地進去打擾。

他們看見夏洄出來,卻也一樣沒有過去詢問夏洄,而是用一種怪異的目光看著他。

夏洄不在乎他們怎麽想。

就在江耀暈倒那個宴會上,正在舉辦校友酒會,為在校生與各界精英校友創造交流機會。

校慶期間,畢業了回到學校來感謝母校的校友都是寶貴資源,聽說他們還啟動了“在校生-校友導師計劃”,促成一對一的指導關系。

為了這個計劃,今晚會有舞會,為接下來的慈善基金會籌備儀式,從社會各界籌備到的錢有不同的用處,但是雷打不動的是,每年學院都會將一收益捐贈給一部分學生,支持學生的學業。

這其中,特招生占據了很大的名額,但桑帕斯學院並不是一個完全將所有經濟補貼都給特招生的學校,他們的宗旨仍然是把金錢獎勵給對學校有一定貢獻的同學。

也就是對聯邦有貢獻的同學。

夏洄沒在這上面抱有任何希望,他對聯邦的貢獻是浪費一日三餐和空氣,如果學院要他抱著特招生獎狀站在講臺上接受捐款,他真的不知道該不該接受。

不接受,錢包不允許。接受,自尊不允許。

……談面子,真傷錢。

舞會是所有同學都強制參加,夏洄沒找舞伴,獨自去了禮堂,立刻有男生湊上來,不懷好意地問:“夏洄,需要我幫你介紹舞伴嗎?”

夏洄直接無視了他,轉身走向正在和高望低聲爭執什麽的蘇喬。

無疑,蘇喬是全場衣著最閃耀的人,也是脾氣相當差勁的活閻王,很出名,找他跳舞,估計能擋住不少無聊的人。

夏洄微微欠身,伸出了手,“蘇喬,能請你跳支舞嗎?”

蘇喬楞住了,隨即,那雙桃花眼裏滿是笑意,瞬間把和高望的不快拋到腦後,“當然可以!你怎麽想起來請我跳舞啦?我好高興哦夏洄。”

他把手放進夏洄手裏,握緊了,“雖然男生和男生跳舞有點奇怪,但我喜歡你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

夏洄這個時候才說:“其實我不會跳舞。”

蘇喬卻根本沒當回事,半拖半拽地將夏洄拉進了舞池中央,“我會跳啊,你放心,一會兒跟著我就好。”

到了舞池,蘇喬的手已穩穩托住了夏洄的後腰,另一只手握住了夏洄的手。他的掌心溫熱幹燥,身上有一股清爽的柑橘調香氣。

音樂流淌,蘇喬率先邁開步伐,他的舞步嫻熟而優雅,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節拍上。

夏洄的舞步生疏但認真,蘇喬則熟練地引導,主導著節奏,帶著夏洄旋轉、滑步。

夏洄很認真,認真到笨拙,在蘇喬華麗流暢的舞步映襯下,非但不顯滑稽,反而散發出獨特的魅力。

像一只初次踏入陌生領地的大型貓科動物,步伐謹慎,卻因為全神貫註,慵懶而優雅,不動聲色地舒展著冷靜的骨骼。

此時,禮堂二樓,半開放包廂。

那裏光線昏暗,但依稀可見幾個人影。

昆蘭倚在絲絨沙發裏,手裏把玩著一只晶瑩的水晶杯,裏面是澄澈的果汁。

他沒什麽表情,目光沈沈地落在下方舞池中那兩個格外醒目的身影上。

謝懸坐在他身側稍遠的位置,黑邊眼鏡反射著樓下斑斕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看到他安靜地啜飲著杯中的液體,姿態疏離,冷臉更冷。

昆蘭身旁,梅菲斯特正微微側著頭。

他今天難得穿了一身低調的墨綠色天鵝絨禮服,襯得發絲愈發像流淌的月光,他正與身邊一個氣質冷峻的少年低聲交談。

那是薄涅,此刻冷著臉,但出於教養,仍保持著最低限度的禮貌回應。

薄涅不喜歡和哥哥的朋友走得太近,但看在梅菲斯特養育了黛夢德的面子上,他還是冷著臉和梅菲斯特聊天。

靳琛註意到什麽,轉過頭,隔著喧囂的舞池與攢動的人頭,眸子準確地找到了夏洄的身影。

見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露出微笑,薄涅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來。

舞曲進入高潮,水晶燈的光芒流淌在每一張精致的臉龐上。

夏洄的臉無疑是相當惹眼的,很奇怪,他雖然是特招生,卻有非同尋常的氣質。

蘇喬故意踩錯步逗他,像只收起爪子的小狗。

夏洄身上那種冷淡的氣息,在蘇喬滾燙的熱情包圍下,悄然融化出一角,流露出一種罕見的容忍,十分迷人。

“夏夏,”蘇喬的聲音壓得很低,舞後的微喘讓他的聲音有種蠱惑的低沈,“你跳得真好,我甚至有那麽幾個瞬間以為你是女生。”

夏洄的呼吸也亂了一拍,想退開,卻被蘇喬的手臂牢牢圈住。

就在這時,音樂滑向最後一個悠長的尾音,燈光似乎也配合著驟然亮了一瞬,將舞池中央這對姿態親昵的少年照得無所遁形。

夏洄猛地回神,迅速向後撤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蘇喬卻保持著牽他手的姿勢站在光下,仿佛一座癡情等待愛人回頭的雕塑。

“謝禮,夏夏。”

舞曲結束,掌聲響起,夏洄恍惚間覺得,覺得那掌聲有一半屬於自己,屬於被蘇喬的舞步折磨到失心瘋的可憐人。

蘇喬有些遺憾,但立刻又笑起來,去牽夏洄的手腕:“走走走,我們去喝點東西,我快渴死啦!”

夏洄任由他拉著,腳步有些踉蹌地隨著人潮退出舞池中央。

周遭的喧囂、窺探、以及無形中從二樓彌漫下來的壓迫感,瞬間將他淹沒。

他擡起眼,目光掃過二樓那個昏暗的包廂方向。

那裏,人影幢幢,光影模糊。

什麽也看不清。

卻又好像,能感覺到那些始終未曾移開的目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