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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輸了 吊橋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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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輸了 吊橋效應。

結局屬實誰都沒想到。

賭註押得這麽大, 人人都以為這場比賽會是高手對決,精彩紛呈。

豈料兩個人都遭遇滑鐵盧。

背頭眼鏡男開的軒尼詩毒液F5判斷失誤,離終點線還有三米多就停下了。

在這種強調風險刺激的剎車游戲裏, 三米多的成績,算是爛到墊底了, 本該收獲一片嘲諷的噓聲。

然而現場卻鴉默雀靜,不聞一聲。

這麽多雙眼睛, 沒有一雙是盯在敞篷造型鋒銳狂野如蝙蝠俠戰車的軒尼詩上的。就連駕駛位上的眼鏡男, 下了車,也在第一時間轉過頭去。

一群人整齊劃一望著同一個方向, 表情出奇一致,稱得上呆若木雞, 場面默契中透露著一絲滑稽。

循著他們的視線望去, 看到的是軒尼詩身後的那臺亮黑色帕加尼Huayra。

那臺在上一回合中,保險杠能毫厘不差地恰好碰到終點之人的小腿,零距離接觸,且不使對方受一絲一毫的傷害,以非現實的可怕精準度穩穩停下的帕加尼。

現在卻停在了距離終點少說有十米開外的地方。

不止如此, 更叫人詫異的是,“Huayra”之名取自西班牙語中的“風神”, 以超強馬力聞名於世的超級跑車,這次卻從一開始就保留了速度。

後面更是在這條沒有任何彎道的直行路上,好端端行駛的路途中, 半道瘋魔地轉了向,車頭徑直往路邊的棕櫚樹上撞去。

高大的樹幹遭遇天降橫禍,在突如其來的強烈沖擊下,狠狠晃動後, 竟是從撞擊處攔腰折斷,以壯士斷腕的悲壯姿態,一聲巨大的悶響,向後砸在了沙坡上,揚起塵沙無數。

路窄,三輛車並寬,行道樹栽得密,帕加尼既選擇偏離路線,註定會撞上路邊的障礙物。

直行道上轉彎,說是馬路殺手幹出來的蠢事,才勉強有人信。偏偏就在這麽多雙眼睛底下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而且駕駛者,還是不久前所有人都親眼見識過,車技出神入化到不科學地步的“車神”。

車頭撞變了形,幸而人平安無事。

車子撞停後,很快便從裏面打開左側車門。

反手把門摔上後,遲渡一秒不帶停留地,目標明確,直奔站在終點,頂著一張與其他人如出一轍的茫然臉的宋雲今,大步走去。

他看上去著實是氣狠了,下頜緊繃,臉色陰沈,眼神亦是陰森森的,聚焦而沈重,似是餓到虛耗之際終於尋覓到獵物的獸,要給他盯上的目標,帶去覆巢之危。

就連宋雲今也從沒有見過他這副冷厲可怕的模樣。

和她從前認識的,會對她很陽光地笑,對她輕言細語,對她有著信手拈來的一百零八式撒嬌大法的遲渡,判若兩人。

在港城發生的種種,如同一場蒙昧的迷夢,許多事像夢影一般遙不可尋。可是在霧氣深處,她總還記得他是柔軟的,無害的,是可以依靠的,沒有堅硬的外殼和棱角。

宋雲今至此第一次驚覺。

遲渡已不再是那個需要她像管教妹妹一樣操心管束的孩子了。他有自己的思想和決策力,即便不戴著面具偽裝哥哥的身份,在人群之中也已經有了不弱於遲霈的淩厲攻勢和強盛氣場。

對上他冰冷如割的眼神,她下意識要向後退。

只是他像一場凜冽厚重的暴風雪,頃刻間席卷了整片原野。

她還沒退上一步,就被他不由分說地握住了手腕,往自己身前拉,長臂一橫,攬過她的腰肢,輕松一提,竟是要將她就地打橫抱起。

!!!!!

宋雲今驚極,隨即便是不服和反抗,她現在一沒醉二沒瘋,怎麽可能讓遲渡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把她抱走。

她掙紮著要從他懷中下來,175的個子在這種時候像是白長了,長手長腳,落在他懷裏卻顯得小鳥依人。能一下子把人手腕掰折的力氣,於他也似撓癢癢的力度。

以往她指哪打哪,對她千依百順的男人,這次絕不依她,見她被抱在懷裏不肯安生,索性先把她放下來,換了招式,即刻要把她整個人扛在肩上。

宋雲今氣得臉紅,行動上拗不過他,只能言語指責:“你瘋了!”

“我沒瘋。”

他的動作強硬無比,語氣卻十分理智,居高臨下地看她,眠霜臥雪的眼眸中像有一口波瀾不驚的深井,一縷日光都透不進去,黑得深沈。

雙手牢牢控制住她,所用的力道謹慎地控制在一個不讓她逃,也不讓她疼的區間裏。

他的手寬大而幹燥,指節清雋修長,指尖微涼,像一片碎了的冰淩,截住她胡亂揮動抵擋的右手,用沈默而堅實的力氣,牽住她,貼到了自己的左胸膛上。

手掌下緊貼的胸腔隨著他的聲音而震顫,他一字一字警告她說:“你知道我瘋的時候會做什麽。”

這個動作太熟悉了,熟悉到宋雲今一瞬色變。

那天晚上,在黑珍珠號第16層的套房浴室裏,他也是如此,將那根簪子塞進她掌心,然後包裹著她的拳頭,帶著她的手抵住自己的胸口。

這個舉動中潛藏的暗示意味,不言自明。倘或她再掙紮,他不介意當眾把那天晚上在浴室裏對她幹的事,再覆刻一遍。

望進他的眼中,如墮五裏霧中。

宋雲今妥協了。

她註視著對面人的眼睛,從他不容有疑的眼神中,看出他是認真的,權衡之下,只能放棄了掙紮。

遲渡抱著把臉埋在他胸前不肯見人的宋雲今,走到最近的一輛車邊,所過之處,人群紛紛避讓。

遲家的保鏢們很是上道,無論何時都處變不驚,且隨機應變,主動圍過來維持秩序,清散路面。

直到看著那輛藍色的敞篷跑車在視野裏飛馳離去,圍觀了全程的眾人才逐漸醒過神來,面面相覷。

莫名其妙跑出來一個女人擾亂了原本的比賽;二人又莫名其妙在三言兩語間,就把賭註加到了史上未有的重量級;比著比著,車更是莫名其妙撞樹上去了。

這可是一口氣輸了總價值過億的二十多輛超跑啊!

幾分鐘前,見證了輸贏結果的眾人在駭然震恐中,看見遲渡摔門下車。那道盛氣淩人的身影,所經之處,攜去冰凍三尺的冷意。

現場有這麽多雙眼睛,皆好奇又忌憚地張望著,有的誠惶誠恐,有的幸災樂禍。統一的是,大家都認為那個女人要倒大黴。

譬如在上一回合中輸掉的胖子,下車的第一時間,就是要去教訓那個站在科尼賽克前的黃裙女孩。

然而——

這明擺著關系別扭,賭氣要比賽的兩個人,怎麽就沒有任何過渡地,說抱就抱到一起去了?

不合情,不合理,不合邏輯,不合任何一個正常人的腦回路。

最後,遲小少爺幹脆毫不避諱地,堂而皇之當著所有人的面,抱美人上車,揚長而去。

留下他們這些吃瓜看戲的算什麽?

他們也是小情侶play中的一環嗎?

-

宋雲今贏了。

這份如願以償的勝利,並沒有讓她的心情輕松一點,反而變得異常沈重。

跑車在空空的環島路上飛馳,把控著方向盤的遲渡開車不說話。

她不知道他要把她帶到哪裏去,並不為此擔心。她擔心的是,自己好像真的把他惹生氣了。

第一次見到他發這麽大的火。

遲渡從前生氣,多半是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吃醋。比如她和誰走得近一點,更誇張的,她和蘭姨的兒子,他的大學舍友蘭朝還多說兩句話,他都能氣成河豚。

容易生氣,也容易哄。

從前兩人關系好得像親姐弟的時候,宋雲今待他的寬容和寵愛,和對自己的親妹妹宋思懿是一樣的。

後來在他十八歲成年的生日宴上,因為他自作主張的一個吻,兩人不歡而散,又因誰都不肯先低頭,關系破裂。

轉眼時間過去了大半年,直到這個夏天,無論機緣巧合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她作為受邀的賓客,自發登上他家的郵輪。本來事情過去那麽久,只要不舊事重提,他們或許可以相安無事地回到從前。

結果又是因為他趁她醉酒,一通失控的熱吻,致使兩人的關系,再度落入進退不得的尷尬境地。

這段時間,她一直在躲避。

避而不談,視而不見,這不是她的處事風格。她一向討厭拖泥帶水,討厭瞻前顧後,做人做事,奉行的是快刀斬亂麻,當斷則斷。

猶豫和膽怯,從來不在她的字典裏。

然則唯獨在遲渡這裏,她見到了一退再退的自己。

如果說遲渡最開始在鳳鳴山山頂的那次告白,讓她措手不及,以為他是錯了心思,抑或是滿城煙花下少年因為驚喜和感動,心血來潮的一時興起。

此番見面,他的愛越發明目張膽,坦誠相告,毫不掩飾。

她已經再明確不過地了解到,他是認真的。他不願再同她回到從前的關系,以朋友或姐弟的身份相處。他一定要一個答案,並且不願意要不好的那個。

宋雲今都能想象得出,他這樣纏著她要一個結果,無非是要她點頭答應。倘若她真的給出了“No”的拒絕回覆,就他這性子,還不知道要怎麽鬧。

剛剛她答應了和他的比賽,也同意了他提出的賭註,是他自己輸掉的。

她覆盤了下剛才比賽的前因後果,想來想去,想到他莫非是在為輸掉的那二十多輛車心疼生氣?

換位思考也情有可原,換作是她必定肉疼死了。可那也不能完全怪她吧,是他自己一頭熱,非要下那麽大的賭註。

況且,那些車是便宜了被天上餡餅砸中的眼鏡男,並沒到她手上,她就是想返還也無濟於事。

宋雲今對車的興趣不大,也沒什麽研究,港城家中的車庫裏雖有幾輛價值不菲的車,也都是父親秦冕的。

她自己的座駕,是當初隨意開走的,幾年都沒換過的雷克薩斯,只要開起來沒毛病就行,她只把車當代步工具,要求不高。

不過,看遲渡今晚開出來的這些外觀科幻漆身閃亮的超跑。暫且不說價格,她在路邊曾聽人聊起,其中幾款是專為私人定制研發,連LED車燈都是鉆石鑲嵌,舉世獨一無二的絕版車。

他的這份損失,她便是想替他補全,也是有心無力。

-

宋雲今正左右為難地想著今晚該如何收場,車停在了海岸邊。

遲渡自顧自開門下車,走上了夜風清涼的沙灘。

夜色濃稠,靜默的宇宙中玉盤似的天體清光流瀉,分外明麗和潔凈。空氣中漂浮著類似鹽分結晶的微鹹幹澀的味道,是海水蒸發後留下的痕跡。

來來去去的海風呼呼地吹在皮膚上,生硬而粗糙,沒過多久,裸露的胳臂上便像是透析出一層鹽殼。

宋雲今猶豫片晌,解開安全帶,跟著下了車。

越接近蒼青色布滿礁石的海岸線,耳邊的海潮聲,越是起伏洶湧。她還沒走到遲渡身邊,聽到海浪聲和風聲裏裹帶著他的只字片語,停下了腳步。

男人面向波光閃爍的銀藍色大海,背對著她,似乎極為艱難地擠壓聲帶,發出晦澀的聲音。

他的背影不再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氣息,而像是緩慢枯涸的一棵竹,蕭索而頹唐,肩膀微微往下沈。

“做我的女朋友。”他說,“你就那麽不情願嗎?”

她想錯了。

他不是在為輸掉的車生氣,在他看來,那些都不值一提。他既說得出,自然輸得起。

他氣的是,躲了他這些天的宋雲今,再次出現時,寧願以身涉險,也不願順水推舟。

她站離他身後幾步之遠,腳下是潔白的沙,腳印輕微下陷,看著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又越過他的肩,看到對面島嶼上一座孤零零的袖珍燈塔,閃著孤寂的紅光。

聽到他這麽說,宋雲今就知道他一心沈浸在輸贏的結果裏,還沒明白她的用意,於是耐心向他解釋道:“你以為我和你打賭,就只是為了和你作對嗎?”

“我知道你膽子大,你車技好,可是再好,也不能拿別人的命去冒險。”

停頓一霎,宋雲今輕輕一聲嘆息:“我是不希望,你變成我討厭的那種人。”

傲慢如遲霈和溫澍予。

無恥如薛拓和那個意圖打人的胖子。

她希望他永遠是個好人。

不需要多純粹的良善,但要是個大體上正義,懂得尊重人的好人。

是那個初見時在白T上套紅球衣,手掌下熟練瀟灑地運著籃球,被再多咋咋唬唬的毛頭小子圍著起哄,也依然知曉分寸地在教室後門口停下,不進去打攪課間休息的同學的人。

是明明不關他的事,有不懷好意的人借題發揮潑了宋思懿一身水,讓他撞見了,好心地到處去向其他女生借衣服,要給渾身濕透的女同學披一披的人。

是知道事實真相後,不會坐視不管,而把始作俑者程玄堵在巷子裏,要求他去向宋思懿道歉的人。

是那個心情不好時會去淋雨,害怕打雷,和積木相克,明知道宋思懿性格古怪不同常人,還是答應她會和宋思懿交朋友,並且把這件事情做到極致好的人。

是那個永遠不會傷害和惡意欺騙她,永遠以忠誠的小狗一樣滿分的赤忱和熱情對待她的人。

而不是今晚這個,在一幫靈魂已經腐爛生出疥瘡,面目模糊但都一樣浪蕩可憎的紈絝子弟,墮落的喝彩歡呼聲中,賭上無辜之人的性命,去玩炫技游戲的遲小少爺。

她從前就管教過他,未成年人不要騎摩托上高速,那時是為他的安全考慮。現在的這番說辭,卻是在為別人的安全考慮。

遲渡的辯解聲輕到淹沒在風中幾乎聽不清:“我,我不會傷到她們的。”

他沒有回身,雙手不安地在身側捏緊,手指無措地互相摩挲著,語調輕而卡頓,在說這句話時顯然已有些心虛。

自從浴室那晚之後,宋雲今在船上一連幾天對他避而不見,到了島上,幹脆在房門上掛了“勿擾”的牌子。

這明晃晃掛出的禁令標志,針對的人是誰,不用想也知道。

默默在她門外的走廊上站了很久,站到腿腳都僵麻失去知覺,他垂眸,久久諦視著門把上那塊白底黑字、中英雙語的木牌,眼尾發紅,手指關節捏到泛白,最終還是沒有擡手去敲門。

為了避開他,她情願畫地為牢,足不出戶嗎?

就這麽不想看到他?

她決絕到連見面說句話的機會都不給。

幾天下來積攢的苦悶與氣餒情緒沈沈壓落,在被她無聲拒之門外的這一刻徹底爆發。

心情煩躁時,大腦裏的理智區域被感性覆蓋。以前的他,每每壓抑到極致,會通過生死橫跳的極端行為,來尋求痛快淋漓的刺激感——

烙印在他靈魂深處的專恣暴虐的因子,遇到她之後,隱忍蟄伏太久,如今久違地卷土重來。

亟需一個發洩口。

他半夜約人出來飆車,隨便一問,便是一呼百應。

自認為技術不錯願意應戰的,大有人在。或者還有只是為了坐進那些平時見一眼都難的豪車中,兜風過把癮的,也來湊熱鬧。

目的不同,結局都一樣。

幾圈跑下來,無一不是心服口服,對遲渡甘拜下風。

連國際賽場上有名有姓的職業車手,和他較量,都尚顯吃力。別說這些業餘的公子哥了,和他們玩一玩,對他這個專業選手而言,輕松得跟逗貓似的。

遲渡火力全開時,下一個人連他的車尾燈都別妄想看到。後視鏡裏看著完全把第二名甩遠了,這樣實力懸殊毫無懸念的比賽,著實沒什麽意思。

反而令他情難自控地回想起,三年前一個月亮很大很圓的晚上,有人曾在港城的九塔嶺隧道出口逼停他。

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讓他心甘情願為她減速停下的人。

她的開車風格,是按部就班的穩重派。這樣的人,當初為了追上他,竟生生把一輛性能平平無奇的小轎車,在連續彎曲的隧道裏開出了越野之王的架勢。

遲渡至今難以忘懷。

那輛自不量力跟在他的摩托後的雷克薩斯,在艱難險阻且不屈不撓的窮追不舍中,終於用絕不服輸的毅力,勾起了他心頭一點難得的,想要結交認識某人的興致。

而在停車後,見到從身後那輛車中走出來的人,居然是她時,那種巨大的驚訝和驚喜感,甚至令他一瞬暫停了呼吸。

仿佛命中註定,無數人每天擦肩而過、對面不識的千萬人口的大都市,再浩瀚的人海,也阻擋不了他和她宿命般的相遇。

並且在不知道那是她的情況下,他就已經再度被她吸引。

緣分和愛情,都是世人渴求而不得的東西。在某些時刻,就如此玄妙地降臨,讓人措手不及,同時又刻骨銘心。

對她的著迷和想念越深,心中的煩悶就不減反增。

遲渡想在今夜短暫地忘記宋雲今,單靠沒有敵手的高速飆車,顯然是不夠的。

所以,才會在有人提出要玩就幹脆玩得刺激一點,換個玩法時,明知是錯的,他還是鬼迷心竅地同意了。

-

——“我不會傷到她們的。”

這句話翻譯一下就是,他心裏有數,有自信絕不會撞到人,才會參加這個比賽。

聽及此,宋雲今唇邊含了一痕譏刺的笑,嘴下不留情,語氣平淡地撕破了他用車技作粉飾的“遮羞布”。

“如果你真的那麽有自信,那為什麽,對面的人換成是我,你就不敢把油門踩到底了。”

她心平氣和地凝視著他靜立的背影:“說到底,再怎麽自信,你還是不敢賭那個萬一,不是嗎?”

關心則亂。

宋雲今提出和他打賭,正是基於這一點。

她賭的,是他會提前踩剎車,從而輸掉這場比賽,結果更加令她意外。

本來遇上個操作失誤停得太遠的眼鏡男,她的勝算驟然減小許多。可是連宋雲今也沒有想到,遲渡謹慎到了寧願中途歪去撞樹,也不敢多靠近終點的她一分一毫。

她不得不承認。

盡管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親眼目睹那臺黑色鋼鐵巨獸,轟鳴著,幾乎像是貼地飛行般,兇悍迅疾地向自己沖撞過來時,她仍然無法自制地感到脊背發寒,心跳加速,產生了躲避的生物本能。

正當她調整呼吸,打算直面這份在流光瞬息之間火速迫近的危險與恐懼……

卻在下一刻,眼睜睜看著,那臺猛獸超跑,昂揚的利刃形尾翼的陰影,宛如死神舉起鐮刀,突然猛打方向盤,偏離路線往旁邊撞去。

變故發生在眨眼一瞬間。短暫蒙圈後,宋雲今慢半拍地反應過來。

原來這場較量中,感到害怕的不止她一人。

——坐在車中向她奔襲的人,其實比她還要害怕。

怕到丟棄了引以為傲、自信從不出錯的技術;怕到拋卻了利益得失的考量;怕到他寧可承認自己的失敗,打臉自己立下的豪言,也不敢將她置於有哪怕一絲危險可能性的境地之中。

宋雲今想過遲渡會在意,卻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可能,要遠遠超過她的預期。

路邊那棵棕櫚樹應聲倒下的那一刻,她的心,好像失重的落日墜下塔樓的一瞬,也跟著從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咚”地落了下去。

好在她很快就看見遲渡安然無恙從車裏鉆出來。

看見他在星月沈睡的鈷藍色蒼穹下,繃著一張眉宇之間凝集霜色的英俊面龐,形容冷漠地向自己走來時,她的心裏,第一次覺得世界翻覆、風雲開闔的動蕩。

她不確定那是不是所謂的“吊橋效應”。

心理學上把在危險或刺激性的情境中引發的正常的生理喚醒,如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等,錯誤歸因於某個恰逢其時出現的人帶給自己的心動,從而對對方產生愛情情愫的現象,命名為“吊橋效應”。

基於此,宋雲今不知自己那一刻加劇的心跳。

到底是為他撞到樹上有幸有驚無險,而產生的如釋重負的松快感;還是確鑿無疑,是與他四目相對之下萌生的無法掩藏的怦然心動。

只知道,當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身體,將她攔腰抱起,使她雙腳騰空時,陷在男人溫暖的體溫、冷杉和雪的潔凈氣味構築的懷抱裏,她聽到了一下一下,急促又規律的“砰砰”跳動聲。

像羽毛溫熱的雛鳥啄著手掌心的輕微震感。

她起初以為是他的,透過胸腔與骨頭傳來。

後來被他輕輕按到副駕駛座上,離開他的懷抱,她才錯愕地發現,那樣蓬勃的心跳聲,原來是她自己的。

血液滾燙地從心臟往四肢百骸泵送,猶如緩慢流淌的巖漿,又像逐漸漲潮的夜海,無邊無界的海水湧來,汩汩地將她吞沒。

蝴蝶扇動翅膀,在她心上最隱秘的角落,刮起世間最小的一陣臺風。那裏光與影都停歇,只有她一人知曉它的動靜,惴惴不安,卻再難將息。

宋雲今強迫自己不去想“在特殊情境下,人的心動是否具有可參考性”這個覆雜的議題,回歸“遲渡今夜的飆車行為中存在的不正當性”的正題。

“你有沒有想過,今晚那些女孩子,如果她們有選擇的權利,如果她們有不為錢折腰的資本,她們願不願意拿自己的命去冒這個險?”

“那個中途跑開的女生,還有你把車停到那麽近,那個被嚇得摔倒的女生,你在扶她起來的時候,難道感覺不到她在顫抖?”

工作時間除外,她很少有同誰一口氣說這麽多話的時候。因為是他,她覺得自己正在變得前所未有的柔軟和耐心。

她不介意一點點拆開了,掰碎了,解釋給他聽,她為什麽如此介意在這群人中看見他,為什麽介意他玩這樣的游戲,又為什麽執意要和他打那個賭,來警醒他。

“遲渡,我受過的屈辱已經夠多。”

“在船上的時候,你派人跟著我,想必也看到了。所有人都知道我進不去寰盛總部,知道我在宋氏的實際控制權小得可憐。宋氏的家族企業裏,我的繼承比例,10%都未必有。”

她輕嘲一笑:“所有我想要的東西,只能靠我自己去爭。我知道有很多人看不起我,覺得我瘋了,等著我輸得一敗塗地,看我的笑話,看宋家的笑話。”

“難道我不知道拿DF對賭這步棋走得有多險?如果我有選擇,我未必要冒這麽大的風險。”

“可是不這麽做,我拿什麽和宋知禮拼?”

“商場上男多女少,多少男人到現在還有男尊女卑的舊觀念,不把女人當人看,認為和我聊生意,是一件跌份的事。重要的項目,他們要和我外公,和我父親,和宋知禮談,就是不能和我。”

她在海風中有些瑟縮地抱起手臂,話語中的嘲弄和厭惡越發不加掩飾:“灌酒都是最基本的,我還遇到過,在會議桌上開黃腔的垃圾。”

“我真的……恨透了那些人。”

“他們鄙視女人,利用女人,唯獨不會尊重女人。表面上裝得彬彬有禮,其實從來沒拿我當一個獨立的、有思想有能力、和他們同等地位的合作方來看待。他們覺得我把經營一家公司當成在過家家,覺得我最後還是要找個好老公,把自己賣個好價錢……”

這是殘酷醜惡的,一直以來她面對和忍讓的現實。

她獨身走在四處碰壁的世界裏,每撞一次南墻,就在傷口上貼一片護身的鎧甲。往上走的這條路困難重重,她在這個過程中傷痕累累,也變得無堅不催。

只將一個背影留給她的遲渡,沒回頭也沒出聲。簡練利落的深灰色背影,在波瀾動蕩的夜海前顯出寂寥的意味,他像受傷的小動物一般將頭低了下去。

宋雲今繼續說:“遲渡,你不應該和他們一樣,把女人當作游戲的籌碼,當作比賽的工具。”

她的處境,和今晚陪同到場的那些女孩是相似的。高階級壓迫低階級,而同一階級中,男人又永遠在壓迫女人。

宋雲今厭惡極了這樣千百年來約定俗成的規則。

她要做世俗的反叛者,她要推翻封建年代沿襲至今的教條規矩。她可以和任何人對陣兩端,而她喜歡的小狗,理應和她站在同一邊。

她輕籲出一口氣,收拾好精神,道出自己的顧慮:“如果你也在其中,會讓我擔心,我們認識了這麽久,是不是我從來沒有看透你?”

“難道在你心裏,也和那些人一樣,認為女人只是陪襯而不配當主宰者?女人是不值得被尊重的?”

他轉過身來,開口時,也許是沈默了太久,也許嗆了海風,他的聲音變得又低又啞,仿佛浸透了鐵的銹意,每個字都沈重得像是要砸進大地裏去:“對不起。”

“對不起,我沒有想傷害她們,更沒有想傷害你。”

他的語氣很倉皇,斷句斷得奇怪而緊張,生怕遲了一秒讓她誤會似的著急解釋:“我從來沒有那樣想。”

“從我認識你開始,我一直覺得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你不知道我有多……”

後半句被他含糊其辭地吞了回去,他轉而用很肯定的口吻說:“只要是你想要的,不管多難的東西,多高的地方,有一天你都會得到。”

從一個人的聲音裏,很容易聽得出他的字字句句,是否出自真心。

在夤夜露氣濃重的昏暗時刻,隔著沈悶濕重、勁風吹拂的幾米空氣,望著他僵硬的背影,宋雲今知道他心裏已經有了孰對孰錯的正確認知。

該說的都已經言盡,她有心想緩和氣氛,故意玩笑道:“怎麽聽起來,我在你心裏,像是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

他有點小孩子氣地蓋章確認這個說法:“你就是。”

“行了。”她上去拉他的衣角,拉一下沒拉動,“別傻站著吹風了,回去吧。”

他卻像是被施了咒法一般,定身在原地一動不動。見拉衣服拉不動他,她索性去拉他的手。

指尖還沒碰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她忽然聽到他腔調平靜緩慢的發問,說是發問也不盡然,更似是自言自語的一句無意義的輕喃:“只是我還有一個問題。”

她向他伸出的手,停頓在半空中。

“宋雲今,比賽開始前,你有多肯定我會輸,你就有多清楚我有多喜歡你吧。”

——他終於明白過來,她那時的言之鑿鑿他會輸,賭的並不是他技不如人,而是他面對她的於心不忍。

他的聲音滄涼羸弱,不是質問或控訴,而是陳述。那些平淡的字眼,卻好像滾熱的蠟油滴下,一滴一滴,在她這個唯一聽眾的心上燙出了一個個小洞。

生命裏好像從沒有一刻像這樣安靜,連空中塵埃的飄起落下都變得小心翼翼。

唯獨風很大,像揉搓一張紙,揉皺質地柔軟又粗獷的鰲波,制造出凜冽聲響。

幽藍海水漲落,月色飲吞潮汐。

宋雲今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話音落下,遲渡終於轉過身來,視線從遠方靜謐的夜空收回來,重新落回人間,落到近在咫尺的她身上。

他還是個少年模樣,面容蒼白,五官立體深刻,鼻梁高而直,將投在他臉上的銀藍色月光分出清晰的明暗。

他定定地看著她,滿目深沈與哀戚,在波光瀲灩的月色裏,眼底的光時明時滅,噙著淚滴似的。

荒涼的曠野和隕滅的星星。

一片不被遮蔽的荒蕪。

他凝望她的眼神,如掬起水中月影般捧起她的臉。

這次的沈默比以往更長。

在他的註視下,宋雲今掌間滲出了薄薄的汗,幾乎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眼神慌亂錯開。

轉開視線的前一瞬,她的餘光一瞥,看到遲渡微微皺了一下眉。

他的臉色是忍痛般的蒼白,眼中一點墜落的星芒,是令人心碎的淒美。因為她閃爍躲避的目光,在以為她看不到的地方,他露出一個近乎淒慘的笑來。

自嘲的口氣,頹敗到了極點,男人啞聲呢喃:“你神通廣大,無所不能……”

他說:“我只是想要你也喜歡我。”

話音停頓幾秒,隨後又小心翼翼地響起。

他的語氣中沒有徹骨的失望,單純地透著點迷茫,更多的是執拗和不解,像是求知若渴地尋求一個無論如何也要得到的答案,迫切又笨拙地詢問她。

“這件事對你來說,就那麽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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