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披肩 “只有喜歡,才會讓人這麽矛盾。……

關燈
第43章 披肩 “只有喜歡,才會讓人這麽矛盾。……

二人在浮金島淩晨的藍灰色海岸邊不歡而散, 到底還是沒爭論出一個結果。

日出日又落,到了晚上,有人來敲宋雲今的房門。

打開門, 門外不是送餐的客房服務,而是一個眉眼標致, 舉止稍顯局促的年輕女子。

她雙手拎著一個大紙袋,袋子裏是一條折疊整齊, 繡著山茶花的克什米爾羊絨披肩, 已經交給酒店幹洗過,色澤純潔飽和的豐滿絨面上散逸著好聞的香氣。

是宋雲今昨晚在收拾胖子時, 激烈動作間,沒抓緊導致從她肩上滑落在地的那條山茶花流蘇披肩。

掉就掉了, 她沒在意, 後來也沒有去管它的下落,倒是被有心人替她拾了回來。

宋雲今認出自己的披肩後,視線離開敞開的袋口,移回拎著紙袋的人臉上,多端量了此人兩眼, 總算認出她是誰。

昨晚人多,一圈如花似玉的女孩子, 個頂個的精致漂亮,只是太過精致,反而失去了辨識度。

面前這個女孩, 清秀恬靜的鵝蛋臉上,妝容淡到似乎只有描眉和口紅,與昨夜濃妝艷裹的模樣相去甚遠。

是那個第一輪比賽,站在遲渡的帕加尼前的女孩。

她自我介紹說她叫喬宥, 聲音不似外貌溫軟,偏中性化,解釋自己是替另一個黃裙姑娘來的。

黃裙姑娘叫許映荷,昨夜被挺身而出的宋雲今擋在身後,才得以躲過那記耳光。

在全場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說出巨額賭約的宋雲今和遲渡身上時,許映荷在人群後,默默拾起了地上這條披肩。

“昨晚那件事,映荷被嚇得不輕,現在不肯出門,托我替她來還披肩,也替她向您說聲感謝。”喬宥雙手遞出紙袋,禮數十分周全,“謝謝您昨天的幫忙。”

那只是舉手之勞,宋雲今淡聲說不客氣,接過紙袋後,又說了句謝謝。

宋雲今替許映荷出手教訓了人,許映荷把她的披肩撿回來,洗凈疊整,物歸原主。她們也算是兩清了。

這場倉促緣淺的社交,本該到此為止。可是看喬宥一臉欲言又止的神態,她站在走廊上左右張望了兩眼,似乎顧忌著什麽,不便說話。

宋雲今心中了然她還有話要說,於是側了側身子,請她進門。

宋雲今所住的這間總統套房,不知是不是遲渡安排的手筆。大平層戶型,無論樓層位置還是內部的家居布置,都屬於全島酒店中頂好的。

開放式的功能分區,墻壁皆打通穿鑿,開刻出線條流美的景中窗。地面鋪方形陶磚,肌理凹凸的矽藻泥墻面,隱約透著薰衣草和幹茉莉的香氣。

錯綜覆雜的空間設計,奢華又高級,從玄關往裏走,每一個轉彎都連著蜿蜒的拱廊。

喬宥一進來有點頭暈,不知該往哪裏走。

宋雲今隨手將紙袋擱在玄關處,為喬宥指明,穿過一道貝殼垂簾的拱廊,通往客廳和棧橋狀露臺的方向,自己則轉身去廚房打開了冰箱。

喬宥沒有兜圈子,在沙發上坐下後就直入主題:“早上的時候,遲少爺來找過我。”

“向我道歉。”

宋雲今給她倒了杯冰鎮過的羅勒檸檬水,青碧色的夏日冷飲,盛在玲瓏剔透的水晶高腳杯中,杯口點綴了兩片小小的新鮮的羅勒葉,放到客人面前的茶幾上。

她走到沙發對面坐下:“是他讓你來告訴我的?”

喬宥搖頭:“不,是我自己想來。”

她皮膚白,不用刷墻般厚厚地搽脂抹粉已很好看,襯得黑白分明的瞳仁亮亮的。臉頰上幾顆淡淡的雀斑,給整張面孔增添了俏麗之色。

她說:“我不希望你們之間有誤會。”

她握著杯子放在膝蓋上,杯壁上的水珠滴落打濕了一點杏色蕾絲裙擺。

喬宥用指尖摳弄著那一小片蕾絲,說話時低下頭去:“昨晚的比賽,不是他提出來的。而且也是我們自願參加的,沒有人強迫。”

剛才進來時路過偏廳,喬宥匆匆一瞥,便看到廳內的桌上碼放著大量文件,打印機和傳真機直接被搬到了桌邊,連接擴展塢的MacBook打開著,屏幕上一片花花綠綠,數字多到眼花的覆雜圖表。

顯然這間房間的主人,直至開門前,都在忙於處理工作。

喬宥看得出宋雲今家境優渥。她的率性任意,她的不卑不亢,她的敢得罪人,乃至於她待人有禮有節卻不過分親近,必是經年顯赫的財富地位,方能培養出來的大家風範。

差不多的年紀,一窮二白貼著男人才能蹭上船票的網紅小主播喬宥,到了真正的富家千金面前,難免感到自慚形穢。

知道宋雲今昨天向遲渡發出的挑戰,是在為她們抱不平,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就更羞愧了。

喬宥把頭往下低得更低了:“宋小姐,我說我們是自願的,你可能不能理解。但我們這種人,真的很需要那筆錢,也願意為了錢去冒一冒險。”

她覺得像宋雲今這般的溫室玫瑰,一定不能理解怎麽會有人自甘墮落到這個地步,為了這點身外之物,連命都可以不要。

可她就是這樣愛勢貪財的膚淺之人。

喬宥出身不好,一貧如洗且重男輕女的家庭給不了她任何助益。她沒上大學,早早來到大城市打工,沒有學歷,好在顏值不錯,簽了MCN機構做主播。

工作內容基本就是陪聊,她的直播間安排在深夜,話題兜兜轉轉離不開感情,連麥安慰失戀的網友,分析各種感情難題。遇到的猥瑣男也不少,還要運用高情商話術笑吟吟應對他們的調戲。

新媒體時代,主播千千萬,能出頭的何其少。公司欺負不懂行情的新人,合同一簽就是六年,壓榨不紅的小主播,到手的基本工資越來越少。

從小到大的艱難生存,窮也窮怕了,生活早就讓她明白想要得到什麽,必要從自己身上讓渡一些東西以作交換,比如窮人最不值錢的尊嚴。

只要下定決心,放得開,終於讓她抓住機會,被人引薦著接近了富人的社交圈。

她們這些容顏姣好的年輕女孩,想要獲得上流社會的入場券,彼此都明白是相互利用。她們圖錢,被她們依附的二世祖們,則是百無聊賴找些樂子。

剎車比賽這種游戲還算是小case,更險更臟的玩法不是沒見過。早就有公子哥不滿足於這種簡單的車撞人了,不知是誰想出過更驚險的兩車對撞玩法,後來因為事故率實在太高,才勉強不再在圈中流行。

一旦有了足夠的資本,人的劣根性便如得到養料般瘋狂滋長。

對於這些富家子弟來說,也許只是一頓飯錢,卻可以讓窮人賭上生死,陪他們玩一場游戲。

多刺激,多有趣啊。唯物主義者的世界裏沒有上帝,錢和資源,卻可以讓同為血肉之軀的他們,成為主宰別人性命的上帝。

當然出現過意外發生的情況。

霍氏影業的太子爺,某次酒醉還要逞強,上車分不清剎車和油門,把人撞進了ICU,傷者被醫生宣告終身癱瘓。

事後霍家出面,賠了受害者家屬一大筆錢,達成諒解,又將網上捕風捉影的消息都壓了下去。

霍公子隔天醒了酒,繼續出入高端會所逍遙享樂,沒受半點法律制裁。

這樣血淋淋的例子,居然構不成前車之鑒。多少人利欲熏心,還是趨之若鶩,願意賭一把。

上了牌桌,大家都是賭徒。

喬宥自認不是什麽好人,她愛錢,貪圖享受,不想吃苦,情願走捷徑。富貴險中求,既然自己決定了要走這條路,所以從來沒有抱怨什麽,原以為自己的生活會就這樣自我麻痹地墮落下去,可是她沒有想到……

她倏地握緊杯子,如同在做夢一般,輕聲說:“我沒想到,他會特地來向我道歉。”

當時的心情太過震驚,現在想起,仍像一個不真實的夢。

赫赫有名的遲家,豪門中的豪門,比所有家族都要尊貴的曇城世家之首。這種家世出身的小公子,卻認認真真,誠懇萬分,以人與人之間平等的態度,專程登門向她道歉,請求她的原諒,並提出了豐厚的補償方案。

喬宥當時是主動站出來的,且遲渡在上車之前,也跟她說清楚了以帕加尼的車速,開過這段路程所需要的時間,告訴她如果害怕,可以在車子逼近之前就避開,該給的報酬他一分都不會少。

許是遲渡事先允諾了退路,給了她害怕躲避的選項,她反倒沒有旁邊的許映荷那麽緊張。

不過遲渡對自己的車技太過自傲,以至於當真把車剎停在與她零距離接觸的地方,不留餘地。

感受到一股輕輕的力道,伴隨著冰冷的保險杠抵上自己小腿的金屬觸感時,劫後餘生的她,腿部肌肉難以遏制地痙攣與打顫,陡然卸了力,向後跌坐下去。

宋雲今差不多聽明白了。

喬宥跑來向她解釋這一通,大概以為她同遲渡賭氣比賽,是因為誤會了遲渡是逼她們參加的,所以特意過來向她澄清。

這是場交易,她喬宥願意做終點標志,不是被逼無奈,而是有利可圖。

盡管聽到一半就知道喬宥想說的是什麽,宋雲今還是耐心聽她把話說完,才緩聲開口:“我沒有誤會。自不自願,是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自願,都是你的自由。”

她看到喬宥一直低著頭說話,似乎很羞愧的樣子,才覺得有點不適:“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件事上,你只需要對自己負責,無需對其他任何人感到抱歉。”

“如果這件事中,需要有人覺得羞恥,是他們,而不是你。”她思路清晰,條理分明,說話一氣呵成。

喬宥本以為她會好言好語規勸自己不要為金錢迷失頭腦,做出拿命換錢的蠢事。

不想對面的女人生得容貌娟秀,似雲中仙鶴。一開口,竟一本正經說出貪名逐利乃人之常情這樣勢利流俗的話,實在叫人另眼相看,忍不住想了解她更多。

宋雲今從始至終都是淡靜若水的態度:“不管是不是他主動提出的,他參與了,就是事實。他為了一己私欲,將你置於險境,向你道歉和補償,是他應該做的。”

“至於你要不要原諒他,是你們之間的事。”

停頓一下,她問道:“我不明白的是,你為什麽要來告訴我?”

喬宥不再低頭盯著自己膝蓋上那片濕潤的蕾絲裙擺,擡起眸,直視她,語氣異常肯定:“因為我看得出來,他很喜歡你。”

“……”

正在舉杯喝水的宋雲今,差點被這哪壺不開提哪壺的理由嗆到,咳嗽了幾聲,露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你是來替他當說客的?”

遲渡這家夥,去道個歉都能拉攏人心。

喬宥道:“他今天來找我的時候,我看得出他狀態很不好。他只是道歉,沒有跟我說其他的,但我想應該就是為了昨晚的事。”

女孩的眼神十分真摯:“宋小姐,我已接受了他的道歉,也很感激他能道歉,所以不希望你們因為這件事吵架。”

“既然你也喜歡他,為什麽不能給他一個機會呢?”

“等等。”聽到這裏,宋雲今也顧不上什麽交際禮儀了,趕緊打斷她,“誰說我喜歡他?”

喬宥略顯驚訝地瞪圓了一雙黑亮如墨的眼睛:“你對他的要求很高。”

“昨晚吵著要賽車的人那麽多,你唯獨介意他在不在其中。如果不是特別在意和喜歡的話,沒道理會因為他偏離你的期待而生氣。”

喬宥做過幾年深夜情感主播,職業使然,分析這種感情問題是手到擒來,講得頭頭是道。

宋雲今的辯駁莫名有點沒底氣:“也許只是對他很失望。”

喬宥點破關鍵:“失望是遠離,可你是一邊生氣,一邊對他丟不開手。”

明明也是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一碰到自己的專業領域,就搖身一變,成了解語花。她莫測高深地一笑:“只有喜歡,才會讓人這麽矛盾。”

“……”

思想陷入惶惑徘徊的迷霧中。

宋雲今生平第一次覺得詞窮。

見她不想說下去,喬宥察言觀色,見好就收,適時起身道別。

“我和荷荷很久前就認識,我們已經決定以後不幹這行了。”她將杯子輕輕放回到茶幾上,“這幾年我們都攢了些錢,加上遲少爺這次給的,有了啟動資金,我們打算跟公司解約,重新做一個我們自己的自媒體號。”

“是在他離開後,我和荷荷,我們倆聊了一個下午共同做出的決定。沒有來得及跟他說聲謝謝,宋小姐,可以的話,希望這聲謝謝,你能代我們轉達。”

宋雲今送她到門口:“謝謝……他?”

“對,一碼歸一碼。”

喬宥笑了。

這次宋雲今近距離看她,不再隔著濃艷精致似假面的全妝。她大笑起來會露一點上牙齦,沒有平時訓練出的笑不露齒的淑女笑容那麽完美,卻更加明媚動人。

“他為他的錯誤道歉了,我們也應該為他給的幫助和啟發,向他說聲謝謝。”

喬宥是,許映荷也是,她們從前都不把自己當人,因為已經決定丟棄尊嚴,為了往上爬。如果還保留做人的一部分傲氣,只會倍感折磨和痛苦。

本來習慣了被隨意地對待,已經不覺得有什麽,然而在遲渡鄭重其事地登門,言辭妥帖謹慎,且萬分誠懇地向她道過歉之後。

她突然覺得以前的生活,是那麽骯臟不可忍受。她再怎麽膚淺,再怎麽拜金,可她還的的確確是個活生生的人。

她不是沒有思想和情緒的玩物,在她陷入泥沼時,在所有人都可以鄙夷地踩她一腳時,還有人記得,她是一個有自尊有感受的人,並把她視作一個平等的靈魂。

況且還是那樣貴不可言的人物。

身在高位,他卻甘心為一個在她們看來甚至稱不上錯誤的“錯誤”,彎腰低頭,向她們鞠躬道歉。

於是她再也沒有辦法自欺欺人,無視自己靈魂的呼救,做一個腦袋思想空空,只剩一顆心臟孤獨跳動的精致人偶,在看似漂亮風光,實則荊棘滿途的陷阱裏繼續沈淪下去。

燈光熄滅,退場時分。

是時候親手剝開那些美麗而刺痛的光環了。

喬宥和許映荷,是公司當初給她們取的藝名。

她們的本名,都是擁有無數同名者的極其大眾化的名字,有些土,有些俗。可這樣的普通並沒什麽不好,至少,人生如戲,再也不用哭笑由人。

宋雲今將客人送到門外走廊上。

喬宥轉身離開前,沒有再力勸她正視自己真實的心意,也沒有說最常見的客套告別語,謝謝或者再見。

她向她真心實意尊敬地低一低頭,最後說的是——

“宋小姐,希望你得償所願。”

-

送走客人,房間裏只剩宋雲今一人後,回想起喬宥的話,她的心久久無法平靜。

她喜歡他嗎?

她的追求者不止遲渡一個,她曾很反感那些人死纏爛打的求愛手段,認為是在浪費她的時間。

然而遲渡的追求攻勢猛烈,比那些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跳過所有步驟直達終點,認定了她一定對他有意,只是她自己還沒意識到。倚仗這種想當然,他才能理直氣壯,做出趁她酒醉弱勢,強取豪奪的行徑。

可是她竟然,一點都不反感。

喬宥有句話說得漫不經意,卻使宋雲今心口一緊。

人的本性是趨利避害的。失望,厭倦,憎惡,無論哪種負面情緒帶來的結果,都應該是抵觸並遠離。

初吻被他強占去;他單方面冷戰逼她妥協示好;幾次三番刻意安排和她的偶遇,見了面又裝冷臉,就差把“快來哄我”幾個字寫臉上;還幼稚地拉著宋思懿去跟蹤她相親,舉止明顯到被她的相親對象當場識破……

上船後,他先是隱瞞身份,冒充他人邀她跳舞;又是派人秘密跟她的行蹤,隨時向他匯報;再到浴室裏那個不容她抗拒的深吻。這樣幼稚,這樣霸道。

這些事換作別人,敢對她做出其中一件,早已死無葬身之地。

她一次又一次的包容,換來了他一次又一次越界的試探。如果真的對他感到厭煩,她有一萬種方法,叫他不在她面前出現。

可她的那些手段,從來不舍得在他身上施展。

如果喬宥是旁觀者清,那麽一直以來,她是不是都身處局中卻看不清自己的心意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