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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左手 農夫與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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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左手 農夫與蛇。

宋雲今目前住在緊鄰新城工業園區的觀嶺·半景灣。半景灣是寰盛地產開發的樓盤, 取這個名字,源於當初營銷部想出來的銷售噱頭。

公寓擁有270度超大觀景面的環幕客廳,視野橫闊的落地玻璃, 將樓宇正對的層林疊翠的天然山景,框入室內。

售樓部展出的室外景觀效果圖美輪美奐, 樓盤地廣鋪滿全城,宣稱入住半景灣的高層住戶, 晴朗白日可以遠眺一片璞玉渾金、莽莽蒼蒼的巍巍山影, 入夜後可以飽覽高樓下十裏長街的電光霓虹。

山色空蒙翠欲流,火樹銀花不夜天。山勢風光和都市夜景, 即半景灣所謂的一半一半。

然而,這令人心馳神往的樓盤廣告, 水分多得堪比泡發的海綿。事實是, 工業經濟發達、非旅游城市的港城,僅有的一座稱得上風景怡人的雋秀山頭,是伏臥於北海岸邊的鳳鳴山,與此地一南一北,相去甚遠。

鳳鳴山四面蒼峰翠岳, 拔地千尺,上頂雲天。這裏的九塔嶺, 海拔不高,沒有奇峰異嶺,也無瀑布飛流, 實在沒什麽看頭。滿目深翠,唯餘蕭索。

半景灣定位是高端精裝公寓,位於城市邊緣地帶,地段不算繁華, 房價卻居高不下。

近年政策扶持下,新城工業園裏高新技術企業紮堆落地,大量高精尖人才隨之湧入,帶動了周邊半景灣的熱銷。

總高二十三層的回字形建築氣派軒昂,組團綠地景觀做得精致婉約,仿蘇式園林,廊橋水榭,曲徑通幽,醫療商業配套齊全,清潔綠化與治安保衛無一處馬虎。

公寓是一梯兩戶的配置,宋雲今直接買下了三號樓頂層的兩間公寓,包攬了整層樓。

倒不是她一個人要住這麽大地方,是她習慣了未雨綢繆,走一步看三步。

港城行政界線之內,隸屬南郊的遼闊土地上,三大區域組成心臟地帶。

一區是國內東南地區最大的航空綜合交通樞紐——港城機場,二區是創新科技企業聚集地的新城工業園,剩下的第三大區,即高校數量眾多的大學城。

下個月畢業典禮一結束,意味著宋雲今正式從港城大學畢業。

與此同時,宋思懿也將升入高三畢業班,她的成績令她不用擔心國內任何一所大學的錄取線。但她其實無心在科研道路上深造,反而醉心視覺空間和色彩藝術。

也正因為知道妹妹宋思懿對商學政皆無意向,也就不著急偃苗助長,讓她在淮楓一級級順次讀下去,正好也可以培養身為阿斯的她,和同齡人相處的社交技能。

宋雲今知道宋思懿感興趣的東西少之甚少,繪畫是其中一樣,也想過要送她出國進修。宋思懿讀的是國際高中,留學似乎是理所應當的道路。

但宋雲今勢在必得想要奪權的寰盛集團的根基尚在國內,她不放心送宋思懿一個人出國,思前想後,千挑萬選,給她選定了本市藝術類院校中綜合各方面來看最優秀的頭部高校,港城美術學院。

港美去年整體搬遷,新校區如今就在南郊大學城中,且恰好與港城大學做了門對門的鄰居,距離半景灣不過四站地鐵。

買下相鄰的兩間公寓,也是為宋思懿屆時上了大學不用住校早做打算。

-

半景灣和鳳鳴山莊一南一北,離得遠,加上宋雲今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連宋思懿都還沒有機會來此處一觀。

陰差陽錯,遲渡成了宋雲今帶回來的第一位客人。

電梯上到二十三樓,對門2306是宋雲今給宋思懿預留的公寓,裏面有專門的畫室,以及供她可以隨心所欲創作和保留積木作品的寬敞空間。

宋雲今輸入密碼打開2305的門。

伴著已解鎖的智能提示音,門打開的一瞬,門廳的磁吸軌道燈次第往裏亮起,照得滿室明亮。

室內裝潢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遲渡原以為憑她的性格,會偏愛大氣沈穩有質感的黑灰基調。可眼前挑高的大平層,純色凈白的開闊空間明亮通透,現代極簡風格,沒有眼花繚亂的主燈,奶咖色人字拼木地板,沙發桌椅的曲線都是圓滾滾的,一切看起來溫馨又舒適。

對比鳳鳴山莊那棟城堡別墅裏的瑰麗堂皇,半景灣公寓裏低飽和度溫柔治愈的色調,多了些家的味道。

三百平的空間裏幾乎不設隔斷,僅以大理石和做舊黃銅材質的藝術品擺件,以及尤加樹、圓葉蒲葵等盆栽綠植隱約遮擋。

宋雲今輕車熟路走進開放式餐廚空間,從冰箱裏拿出兩個冰杯,同他說隨便坐。

玻璃杯裏是一整顆填滿杯底的冰球,擰開常溫礦泉水倒進去,杯子裏發出冰塊“嗞嗞”裂開的微末輕響。

她持刀的姿勢優雅漂亮,剖開澳洲指橙的表皮,內部是魚籽一樣晶瑩的柚紅色果肉顆粒。在用小勺舀蜂蜜時,宋雲今猶豫了一下,擡頭問坐在廚房中島臺前的高腳凳上,默默註視著她一舉一動的男生:“喜歡吃甜嗎?”

遲渡搖頭。

她還是挑了一點蜂蜜攪進去:“這批檸檬有些酸。”

隨後,把做好的檸檬水推到他的左手邊。

遲渡伸右手罩住杯口,攏到自己面前。

瞧見他自然而然換手拿杯的動作,宋雲今低頭繼續做第二杯檸檬水時,語調淡淡,像是隨口一問:“醫生等會兒到,你要不要先和我說說,你這手是怎麽回事?”

他聞聲下意識要把繃帶醒目的左手藏起,哪裏藏得住。

知道瞞不過她,也知道宋雲今不比宋思懿好糊弄,遲渡略一思索,揀著重點,言簡意賅說了下事件經過。

前因和宋雲今在校園草丘上聽到的八卦出入不大,當時引得議論蜂起的,是他手臂受傷的原因。

有人說是他找死割斷了剎車線,從機車上摔下來了;有人說他是賽後被那些人從車上拖下來群毆了一頓,生生打斷的……

第一種說法不靠譜,倘如真從機車上摔了下來,斷的絕不是一條胳膊那麽簡單。

宋雲今對第二種說法將信將疑,漏洞在於遲渡身手再好,也不是鐵打的身子,面對群毆,以一條胳膊的代價就全身而退,未免有些脫離現實。

在外流傳的幾個版本都疑問重重,現在可算是從當事人的嘴裏聽到了事實真相。

是被人拿機車頭盔砸的。

兩個月前和職高老大黃毛的那場飆車賽贏了以後,有黃毛的手下小弟不服氣,從人群中飛出一個頭盔,迎面沖他砸去。

遲渡當時下意識拿手擋了一下,堅硬不碎的玻璃鋼對上血肉之軀,擋出個骨裂。

黃毛這個人,雖說一身橫行霸道的地痞之風,但還算是講信義之人,輸了也沒惱火,後來還拎著那個不守規矩的小弟提著果籃補品去醫院給他賠禮道歉。

講到後面,遲渡都摸不清她有沒有在聽,只見她的關註點好似都在如何用水果刀將指橙切割得更漂亮上。

他的聲音低下去,最後總結了一句:“小傷,不影響。”

她手上切檸檬的動作這才停住,很直接地看向他:“慣用手傷了不影響?”

遲渡舉杯已擡到唇邊,聽到這句話,明顯楞怔了幾秒。

兩道目光在微涼的空氣裏相撞時,他潑墨似的眸中湧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你怎麽知道……”

他的慣用手是左手。

遲渡天生是左撇子,但他那個血緣上的父親遲宗隱,深信五行八字,命理之說,請來一位風水大師,以他的生辰八字蔔卦,推算禍福吉兇。

這位名字前綴著一堆聽起來很唬人的頭銜,某某世家第幾代傳人的大師,荒唐至極地說他忌穿紅黑兩色,又說他不能用左手吃飯寫字,恐會給家族招致災禍。

裝神弄鬼,一通胡謅亂道,連基本的科學道理都不貫通。生性剛愎自用的遲宗隱卻對此深信不疑,硬生生把他常用左手的習慣“糾正”了過來。如今他左右手一樣用,用右手也可以行雲流水寫出蒼勁有力的字體。

兩年前,遲渡獨自從曇城來到港城念高中。

天高皇帝遠,縱使他遲宗隱在政商兩道叱咤風雲了一輩子,遲家在曇城的勢力盤根錯節,可以只手遮天,到底有個限度,無法越過重重海峽,波及港城。

從前嚴令禁止他上身的黑色紅色,而今可以盡他所興地穿。

右手寫字的習慣,卻是改不過來了。

當初為了快速高效地矯正他左手寫字的“惡習”,在獲得遲宗隱的授意後,照顧他起居的管家用的是體罰的法子,原始粗蠻而行之有效。

時間過去了這麽久,他自以為忘記了,可原來身體還記得清楚,兩寸厚的黑檀木戒尺打在手背上那種皮開肉綻的疼痛,刻入骨髓。

時至今日,唯有在突發情況下,完全動用下意識的反應,他才會用左手去擋。

左手臂的骨裂由此而來。

檸檬水口感清鮮,有獨特清爽的柑橘香氣和一絲絲蜂蜜的甜。可惜酸得太過頭,那一點若存若亡的甜味在舌尖壓不住,他蹙了蹙眉,抿了一口便沒有再喝。

不用宋思懿回答,遲渡只需稍加思索,便想通了她是如何得知他是左撇子的。只是他沒想到,她表面上毫不在意,實際上會心細如此,輕易勘破了他兩年來在淮楓日日讀書寫字都無人知曉的秘密。

-

那杯酸得倒牙齒的檸檬水,他只淺嘗了一口,之後就一直握在手裏把玩杯身。杯中的冰球完全融化之際,宋雲今聯系的私人醫生按鈴上門。

這位私人醫生姓蘇,四十歲上下,戴眼鏡,長眼寬腮,說話做事和長相一樣板正。

他話很少,進門後,向沙發上抱著平板看財報的宋雲今問一聲好,一句不多寒暄,直入正題,查看遲渡手臂的傷情。

其實他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因為下午有重要的籃球賽要上場,打球免不了有肢體碰撞,才用繃帶固定住還在恢覆期的左手臂,避免骨頭錯位挫傷。

蘇醫生拆了他的繃帶,看到手臂上有被撞過的大片淤青,替他噴了消腫化瘀的氣霧劑,又給幾處擦傷見血的傷口塗上藥裹了紗布,處理得專業迅速。

處理完他的傷勢,蘇醫生留下兩瓶噴霧藥劑和替換的紗布,以及幾句註意事項後,便提著醫藥箱,一秒不多耽誤地離開了。

客廳的弧形落地玻璃前,窗簾沒拉,高層視野望出去,夜色浮沈,寂寂無聲。

一盞藻綠色的落地釣魚燈,俯身照亮月牙形半島沙發的一角。

遲渡放輕腳步走過去,小心無聲地移開一只擋路的白色象腿椅,走近了才發現側臥在沙發上久久沒出聲的宋雲今,不知何時睡著了。她手中的平板早已黑屏,滑落到一邊。

釣魚燈散發出的柔和光線將她籠罩,她入睡的姿勢有些別扭,側著身,是一個手撐著頭的姿勢。

沙發面窄,且是圓潤的弧形設計,一翻身就會跌落。但她睡得穩穩當當,很香甜的樣子,呼吸聲輕細均勻,像北極圈冰層覆蓋的水域上趴著的一頭冬眠小熊。

他收好她的平板放在藤編圓幾上,不聲不響,靜立在沙發前看了她很久。

見她鬢角有一綹散發輕輕落到了面頰上,輕盈細軟的發絲,如水邊飄曳的垂柳新枝,隨著她的一呼一吸在鼻翼下微微飄動著。

他想替她拂開,手伸出去,指尖在要碰到她下睫毛時停住,轉移到額角、顴骨,又換到鼻梁,竟無從下手。

疑心無論從哪裏撩開這縷與她面頰相貼的頭發,都有可能驚醒她。

低溫冷氣無聲無息流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只手僵在半空,終究是想觸碰又收回。

卻在這時。

忽見她睡夢中抖顫了一下,平衡狀態被打破,撐著腦袋的手松了力氣,頭重重一點,整個人眼看就要往地板上倒去。

說時遲那時快,守在沙發前的遲渡來不及思考,本能驅使的左手伸出,在她的臉側穩穩托住。

胸膛裏的那顆心,在出其不意、險之又險接住下落的她時,忽而加速跳動。

許是覺得他的手幹燥溫暖,甚是舒服,她不但沒有醒轉,反倒如歸巢的小雀,尋到了窩裏更安逸的角落,蓬松著羽毛抖一抖,得寸進尺地用臉蹭了蹭他的掌心,安穩睡去。

室內中央空調的溫度打得很低,呼吸之間灌滿清冽之氣。遲渡知道她在夏天很怕熱,女孩肌膚的體感要比他的手更涼。

為了遷就她的睡姿,遲渡以手掌作她的枕,長時間保持著一個垂首弓身、半跪不跪的姿勢。這個過程持續了多久,連他自己也不記得,只知道後來僵到手腳皆麻,後背冒出薄薄一層汗。

也是他自討苦吃。

分明她背後就有一只鵝絨靠枕近在咫尺,大可以取來墊在她的頸下,以換取他左手的解脫。

他卻沒有這麽做。

豐盈靜謐的夜晚,落地窗外皎皎清輝灑落。月下窗邊,室內僅亮著一盞燈,孤燈與孤月互為映照,燈影闌珊,如月亮的黃暈。

她身上清涼寡淡的檸檬葉氣息,糅合小蒼蘭的暗香,滔滔不竭從他指尖渡過來。

遲渡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凝睇她,他從沒有這麽認真細致地端詳過一個人,仿佛眨眼一瞬,她就會從眼前消失。

她有一張甘露濯凈的臉,那麽小,他一只手就可以綽綽有餘地包攏住。

恬靜殊麗的五官,雅極淡極,膚光勝雪,一圈柔光打下來,面上若有淡淡光華流轉,宛如海棠春睡的仕女圖,有一種嬌花照水的嫻靜。

她的右眼尾點著一顆很小很淺的痣,藏在眼睫下,要湊得很近,看得很仔細才能看到。

似乎在夢裏也被他灼熱如焚的目光冒犯到,睡夢中的人不安地動了動。她嫣紅的唇,因著臉微微一轉,貼近了他的腕部,玫瑰蓓蕾的觸感一晃而過。

唇齒間溫熱的氣息呵了過來,纏綿地擦過他的肌理,隱晦而甜美,像是在他的手腕上輕輕落下的一個吻。

她在無知無覺的夢境中,虛虛實實地吻過他的腕。

遲渡腦中霎時轟隆一響,整個人都坐立不安起來。

他垂下眼,忽然害羞到有點手足無措,托住她的那只手,被她的氣息吻過,指尖緊張地蜷縮了一下,不敢有什麽出格的舉動,生硬得像是在大雪裏打坐了三日。

耳根泛起淡淡的緋色,欲蓋彌彰地移開視線。

目光移到闃靜的暗處,面壁靜心片刻,想到公寓裏又沒有其他人在,怕什麽呢,於是又偷偷挪回來再看她一眼。

她睡得很沈,在下著雪的水晶裏面,對外界的風吹草動毫無察覺。

她是天然帶一點笑的唇形,嘴唇櫻紅飽滿,微微濕漉,讓人不自覺有想親吻的欲望。

唇角仍貼在他手腕淡青色的靜脈上,唇間輕柔的吐息,似一根羽毛,撩撥得他面上的緋色更深,和著血脈突突的跳動,從耳根漫到頰邊。

這種羽毛輕輕蹭過皮膚的觸感,令他想起自己曾經養過的一只小雀。

母親不告而別後,他被父親帶走。

遲家家規嚴謹刻板,一潭死水,人人都暮氣沈沈,從上到下沒人跟他說話。哥哥有極其嚴重的潔癖,家裏不允許出現任何寵物。

有一天,他在花園裏撿到一只從樹上掉下來的破殼不久的小鳥,腳爪受了傷,不知道是什麽品種,大概是最常見的灰麻雀。

他悄悄把它帶回去養。

極端沈悶壓抑的環境裏,逼得人性格異化,語言功能也日益退化,實在憋得太過,就和小麻雀說說話。

他始終沒有給它取名字,就叫它小麻雀。

約莫也是那會兒磨礪出的超乎常人的耐心,對著一只無法交流的麻雀尚且能侃侃而談,何論現在,對著機器人一樣不辨喜怒,在待人處世上朽木不可雕的宋思懿,自然也有十萬分的耐心。

很多時候,他看宋思懿就像在看自己從前養的那只戰戰兢兢,非常膽小怕人的小麻雀。

要格外小心,從試探到熟悉,撫平她瑟縮的羽毛,一點點靠攏,一點點親近。

那只小麻雀學不乖,不通人事,不知道他是冒了多大風險在多少雙眼睛底下把它藏起來療傷的,和他熟悉以後,經常一蹦一跳把口糧撥得到處都是,每每要遲渡想方設法收拾掩蓋。

反覆幾回和打掃房間的用人鬥智鬥勇後,他也會煩躁,後來轉念一想,這麽小的小腦殼,只有他拇指那麽大,能指望這小東西多聰明,一時又覺得可以體諒。

在這一點上,高功能孤獨癥人士宋思懿,和圓滾滾傻乎乎的小麻雀截然不同。

宋思懿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聰明。她像是一臺沒有顯示屏的電腦,運轉飛快的大腦內可以進行精密繁難的高等公式計算,但是極度排斥語言輸出。

她有嚴重的表達和交流障礙,經常自說自話,註意力高度集中於自己感興趣的事物。和她交朋友,是莫大的挑戰。從高一到高二,遲渡花了一年的時間,才勉強能跟上她的思路。

是要和她真正變成親近的可以信賴的朋友後,脫離大多數人對她戴著有色眼鏡不客觀的評價,說她古怪、清高、孤僻等等,才能看到她身上珍貴閃耀的閃光點。

每當宋思懿展露一種沒受過汙染的孩童般的天真,對上她明亮坦蕩,有著純凈光芒的眼睛,遲渡總是會不受控地想到:

她的家人,是花了多久,多少心力,不厭其煩地照顧和保護這個生來就與眾不同的小孩,才讓她像是神祇的禮物,是荊棘叢生的人世間,一顆包裹在玻璃糖紙裏的軟心糖,單純無邪得像從未見識過這個世界黑暗醜陋的一面。

她生活在艷陽高照的明朗春天裏,觸手可及是美夢和自由的空氣。

而他沒有這樣的家人。他的過去是鎖在記憶魔盒裏銹跡斑斑的一部分,是不斷重建,又不斷被摧毀的一片廢墟。

在那個無論父子或手足都形同陌路的家裏,他曾經滿心期盼希望得到的親情,不過是作為姐姐的宋雲今,給到宋思懿的千分之一。

在學校為了宋思懿免受騷擾挺身而出時,黃毛問他何至於為了個姑娘這麽拼命,是不是喜歡她。

就是在那時,遲渡並不算驚訝地發現,接收到這個問題的第一秒,他首先想到的是宋雲今。

有且僅有宋雲今。

是設身處地會做出和他同樣的選擇,永遠無條件保護妹妹;在巷子裏有仇必報,警察局裏和他配合默契;擁有讓人臣服的強大氣場,野心勃勃,從不肯屈居人下;對待家人又個性顛覆般溫柔小意,性格千面而每一面都對他有著神秘致命吸引力的宋雲今。

是他在灰暗雨夜裏眼睜睜看著牌照尾號三個9的黑色商務車開過去,沒過一會兒又繞回來,為他撐開一把傘,問他要不要跟她回家的宋雲今。

她已經是第二次帶他回家了。

在每一次,他覺得自己要被黑霧彌漫的藤蔓糾纏住四肢,拖回那片窺不見光亮的沼澤深處時。

在每一次,他沈溺在過去的陰影裏,仿佛於結冰的冬湖下潛行,隔著透明堅固的冰面掙紮窒息地仰望上方的藍天,找不到出口即刻要溺斃時。

她都正正好出現在一線天光撕破的時空裂隙處,對他伸出手,阻止他往深淵跌落。

連他真正的家人對他都不曾這樣真心庇護過。

再等一等吧。他想。

他就快要成年了。

-

懸空枕在她臉下,沒有支點的左手漸漸有些脫力。他這樣跪不是跪,蹲不是蹲的,不是長久之計。

遲渡環顧一圈,目光落在了先前他嫌擋路而搬開的那只象腿椅上,椅子的高度和沙發匹配恰恰合適。他想到如果能把那只椅子勾過來,在沙發邊坐下的話,會省力很多。

要保持托她腦袋的手不動,上半身就不能動,虧得他腿長,繃直腳勉強能夠到椅子腿。

這個動作極其費力,做起來也很喜感滑稽,所幸沒人看見,也就沒什麽形象顧忌。

笨頭笨腦的椅子磕磕絆絆被腳勾過來的途中,不慎撞到了落地燈,吊掛在空中的一捧漣漪蕩漾的橘色暖光大幅度晃了晃。

他的心一緊。

好在那盞落地燈金屬框架雖纖細,底盤卻穩,沒有倒下。

確認燈穩住了,他長出一口氣,心裏有一種如釋重負和勝利在望交織的輕松與喜悅。

只是這份喜悅還沒維持幾秒。

“你在幹嗎?”

客廳安靜清冷的空氣裏,驀地響起一道鼻音濃重的詢問。

她的嗓音不同於平常說話的冷腔冷調,剛醒來的沙啞無力,軟綿綿的,聽來有種少女的嬌憨軟糯。

……他在幹嗎?

他此刻,為了不驚擾沈睡的她,盡力保持托著她臉頰的左手不動,正用一條腿作定點,伸長了另一條腿,努力去夠遠處的一把椅子。

男生兩條筆直長腿,擺出了仿似大開大合的圓規紮在紙上的架勢,這場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像是張牙舞爪的螳螂。

……

儼然一幕無聲喜劇,史詩級的尷尬場景,絕對可以載入史冊的社死瞬間。

被當場抓包的遲渡一激靈,方寸大亂,表情在短短一瞬間如風雲變幻,在喜歡的女生面前想要維持帥氣形象的偶像包袱碎了一地。

他條件反射地想要裝作若無其事,恢覆如常,猛地站起身來,被火燙到一般收回手——

倒黴的宋雲今尚處於睡眼惺忪的狀態中,半夢半醒間看到一個模糊人影在眼前晃,就隨口問了一句。

她還一無所知地依偎在他手上,不料對方毫無預警地一抽手。

頓時沒了支撐。

她上半身重心失衡,頭重腳輕,像斷翅的烏鴉“啊”一聲悶叫,一頭栽了下去。

關鍵時刻她想自救,伸手撐在地板上,然而睡著的時候手臂在身下壓了太久,壓得發麻,毫無力氣。

結果就是,不僅腦門“咚”一下磕在了地板上,本想用來支撐身體的右手手腕還狠狠扭到了。

遲渡這時再想去扶她已經遲了,驚慌失措之下,臨時找的借口也全不像樣:“沒、沒什麽,我是看你在沙發上睡著了,想叫你回房間睡。”

磕傷加扭傷,宋雲今疼得臉色煞白,在地板上蜷縮一團,徹底清醒過來,近乎咬牙切齒地叫他的名字:“我若是哪裏得罪了你,你也不必用這種法子來叫醒我。”

這些天她連軸轉,從公司忙到基金會,倦意上湧,擋都擋不住,稍稍打個盹,卻來了這一出。

前腳走了沒多久的蘇醫生,又被一個電話叫了回來。

蘇醫生提著藥箱二次上門,還以為是給遲渡包紮的傷口有什麽不妥,進了客廳卻看到自己的雇主一臉怨念地捂著額頭,旁邊站著個垂眉耷眼不敢聲張的遲渡,場面好笑,他想問又不敢問。

替她看了傷情,蘇醫生放下藥油,囑咐睡前要用藥油好好揉搓按摩扭傷的右手腕,一定要把淤血揉開,明早方可消腫。

宋雲今額角包著紗布,頭暈腦脹,草草應下。

遲渡聽進去了蘇醫生的話,送走醫生後,回來就給她按捏手腕。他塗抹藥油時動作尚且輕柔,可一開始揉,就疼得宋雲今慘叫起來:“你為什麽用這麽大勁?!”

“用力嗎?”男生一臉茫然,還覺得自己只用了三分力氣。

“你,你放下吧,我自己來。”

她徹底沒招了,覺得遲渡此番簡直是折磨她來的。因為他才受的傷,又要遭受一遍療傷的苦楚。

遲渡這才知道她這樣一個看起來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原來這麽怕疼,她幾乎是蜻蜓點水地將藥油抹勻在自己手腕上。

他看不過去,提醒道:“蘇醫生說要把淤血揉開才行,不然明天是消不了腫的。”

宋雲今對自己實在下不了重手,心一橫,還是讓遲渡來替她揉。他將藥油倒一些在掌心,先用掌心焐暖,然後貼上她手腕的皮膚。

那一截手腕瘦白伶仃,像不堪折的蓮花根莖,他一只手圈住都綽綽有餘。

她實在怕疼,咬著下唇,一雙嫵媚上挑的狐貍眼,泛著迷離的波光,眼尾揉了胭脂般的水紅,叫人看了於心不忍。遲渡註視著這樣一雙我見猶憐的眼睛,心裏雖不忍,手下依然沒有留情。

從不知揉開淤血會這樣疼,在他無情的力道下疼得死去活來之際,宋雲今欲哭無淚地想。

真倒黴啊。

農夫與蛇,她與遲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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