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搭車 “姐姐,能搭個便車嗎?”

關燈
第5章 搭車 “姐姐,能搭個便車嗎?”

遲渡像是從天而降,出現在她身旁。

宋雲今只有在見到他的第一眼,楞了一下,隨後便把註意力從他的臉轉移到他的手上,從善如流地接過了他遞來的高爾夫球桿。

這根球桿一看就價值不菲,握在手裏有份量,卻也不會重得壓手。用來砸車,果然是很“稱手”的工具。

高爾夫球桿有軟硬度之分,桿身通常會標有字母,分別是X、S、R、A和L,代表五種不同的軟硬度。

宋雲今稍稍轉了下握把,看清了手上這根是硬度最大的X球桿,忍不住多看了身旁人一眼。

一套高爾夫球具共十四根桿,他特意選了其中最硬的一根鐵桿,親自送到她手上,好讓她出氣出得過癮。

“讓讓。”宋雲今揮揮手要他後退。

確保他退到合適的安全距離以外後,宋雲今才轉過身,專心盯著面前的目標物。

她先是活動了下肩頸和手腕,熱一下身,唇角愉快地翹起,十指交疊在手柄上收緊。

高高舉起,而後奮力一揮。

球桿落下的瞬間,地下停車場裏“哢嚓”一聲爆炸式的沈悶巨響,大G的車窗玻璃應聲而碎。

高爾夫球桿的殺傷力不容小覷,鋁板指示牌方方正正,導致力量分散,最多也就是給車造成些“皮外傷”,還特別費力氣。

相比之下,球桿簡直是絕殺。

高爾夫球頭由高強度合金鑄造,擁有無與倫比的硬度和切入角度,這一桿全力揮下去,把駕駛座正後方一側的車窗砸得粉碎,也把駕駛座上的宋知禮嚇得不輕。

“你,你他嗎……”男人聲音都在顫,“你真瘋了啊!!”

見宋雲今來真的,且拿不準她接下來會不會有更加離經叛道的舉動,宋知禮不敢繼續在車裏待下去了。

為了避免和她正面硬碰硬,他在狹小的車廂空間內費力地騰挪身體,從駕駛位挪到了副駕駛那邊,開了副駕駛一側的車門。

下了車,他往後退,直到後背抵上承重柱,退無可退,目光越過車頂,警惕地瞪著對面手握球桿的宋雲今。

他滿眼都是不可置信:“和你開個玩笑,你就要殺人?”

朝人臉上噴二手煙這種低級趣味的玩笑,宋雲今可一點都不覺得好笑。

像是嫌他大驚小怪,她舉起球桿,象征性地敲了敲駕駛座旁的車窗:“我要殺人的話,剛才就瞄準你腦袋旁邊這塊玻璃了。”

她撇了撇嘴:“哎呀,你也太玩不起了,我也是和你開個玩笑。”

她的笑容溫順隨和,和她手上拎著的殺氣騰騰的球桿甚不相配,語氣輕描淡寫,透著幾分自證清白的無辜:“你看,你現在不是還好好的嘛?”

把他的車砸得幾乎沒一塊好地了,還能臉不紅心不跳地,接著他的話,說是“開個玩笑”。

屬於是用魔法打敗魔法。

宋知禮噎了噎,竟無從反駁。

事已至此,她懶得再同他兜圈子。

宋雲今拎著球桿的手自然下垂,球頭拖地,一個咄咄逼人的眼神橫掃過去。

宋知禮被她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是一頓暴錘的瘋批模式搞怕了,汽車另一邊的女人稍微一動,他就條件反射地渾身一抖,做出防禦的姿態。

“青江路那塊地,當初是我中標拿下來的。給了你四年時間了,你早不開發晚不開發,現在來跟我搶。”宋雲今越說越覺得好笑,眉尖若蹙,不無嘲諷,“你坐享其成上癮了?”

她一字一頓:“宋知禮,不挖墻腳不會死。”

不知這句話裏哪個字戳了他的痛點,宋知禮臉色一變,斂起方才的忌憚畏懼之色,冷聲一笑,反唇相譏:“這話留著給你自己聽吧。”

“你撬走我的人的時候,有想過是在挖人墻腳嗎?”

宋雲今皺了眉:“什麽你的人?誰是你的……”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她明白過來宋知禮指的是誰了,更覺好笑:“晏焱和寰盛簽的是勞務合同,不是賣身契,怎麽就成你的人了?”

“自己沒本事留住人,你還不許人家奔個好前程?”

兩個人說話都夾槍帶棒的,在打嘴仗上,宋雲今一點不遑多讓,語氣裏明晃晃的冷嘲熱諷。

宋知禮這回倒按捺得住,沒立刻懟回去。

他死死盯了她一會兒,而後卻同松了勁一般,微低下頭,伸手將鼻梁上架著的眼鏡摘了下來。

隨著手上慢條斯理擦拭著鏡片的動作,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半晌,他擡頭睨一眼宋雲今,嘴角噙著勢在必得的笑,使出了絕殺。從他嘴裏叫出她的名字,聽來總有種不自覺的傲慢。

“宋雲今,你有空在我這兒發瘋,不如想想回家怎麽說服你爸。青江路酒店的提案我已經給秦叔看過了,你爸也讚成在那個地段投資酒店分店,要比你想為你妹妹造的那個賠錢美術館,有前途得多。”

本來一直站在宋雲今身後沒表態的遲渡,聽到宋知禮話語中提到了她妹妹,心頭一凜,知道事情要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了。

果不其然,宋雲今松松拖著球桿的右手一瞬間捏緊,指節用力攥到發白。

就在她右手輕動之時,和她隔了幾步遠的遲渡,眼尖地看到她的手腕內側閃過一道隱隱的紅色。

宋雲今糟糕畸形的家庭氛圍可以用一地雞毛來形容,在那個家裏,親人處得像仇人,父慈女孝是個笑話。

她的父親秦冕是寰盛的現任CEO兼總裁,自老丈人宋文寰養病退居二線以後,秦冕當仁不讓坐上了集團掌權人的位置。

不過公司裏人盡皆知,他們這對父女劍拔弩張的關系早已降至冰點以下,反而是侄輩的宋知禮和他口中的秦叔走得更近。

但這不意味著宋知禮在搬出她父親妄圖壓她一頭的同時,可以順帶嘴一句她的妹妹宋思懿,用那種揶揄輕慢的口氣內涵宋思懿“賠錢”的美術事業。

宋雲今稍稍平息下去的怒火,因為被觸到宋思懿這片逆鱗,又聲勢浩大地重燃起來。

這一次,她瞄準的是車子前面一整塊擋風玻璃。

可惜這一桿沒能揮得下去。

適才還給她遞砸車工具的那只“助紂為虐”的手,此時又調轉勢頭,變成了攔她的。

他精準捉住她高舉球桿的手腕,制止了她的下一步動作,修長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很有技巧地輕輕一捏,便叫她卸了手上的力氣,莫名順應他的節奏,被人從手中抽走了高爾夫球桿。

他很高,宋雲今已經是女生中的高挑身材,被他這樣近身掌控,頭頂也只挨到他的下頜,需要微微仰著臉看他。

男人半旋過身,燈影下濃墨重彩的眉眼,冷著臉就有一股迫人的威勢。

他將從她手中拿走的球桿丟到一旁,被他身後一個西裝革履經理模樣的人淩空接住。

他甚至沒有多看旁人一眼,自始至終只關註著宋雲今的動向,丟開球桿的那只手輕輕向後一揮,做了個遣退的指令。

一個字不用說,經理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恭敬退下,並給身邊人使去眼色。

收到經理打出的信號,靜侯在四周的一隊安保腳步無聲地上來控制場面,宋先生長、宋先生短地把宋知禮團團圍住。

經理打了無數次腹稿準備好的話術總算有了用武之地,滿臉堆上職業假笑,舌燦蓮花,把宋知禮從停車場往樓上的貴賓休息室引。

宋雲今心裏憋著的一股氣,被他一攔,半道啞火了。

遲渡搶在她開口質問前,態度誠懇地先向她道歉:“對不起。”

宋雲今納悶:“你跟我有什麽對不起的?”

遲渡還握著她的手腕,動作很緩,像對待特別易碎價值連城的珍奇古玩,小心之至地將那截手腕翻過去,露出靠近手頸線下的一道細小劃傷。

應該是她第一次打破後座的車窗時,飛出來的玻璃碎屑擦出來的傷痕。

玻璃不長眼,若是再讓她砸下去,指不定受的傷更多。

他托著她的手,視線向下,湊近看了看,想碰又不敢碰似的,聲音很輕,有掩飾不住的愧疚悔意:“如果不是我給你球桿,你也不會打碎玻璃受傷。”

他的覺悟真的是很高,八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因果,也能被他七彎八拐地,把錯歸咎到自個兒頭上。

不過重點不是這個,是宋雲今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腕還在他手裏捏著,而她居然沒覺得不對勁,像是習慣了被他這樣親密對待。

察覺到這一點後,她右手腕上被他接觸的那一小片皮膚如過了電一般,立時有一種由內而外的顫栗感。

宋雲今立馬把手收回去。

他如果不說,她壓根感覺不到。

痛感比蚊子叮一下還要輕微,只滲了一點血絲,是因為她皮膚白,才襯得那兩寸鮮紅甚是惹眼。

她把手腕藏進衣袖:“沒事。”

他卻不肯輕易揭過此事,態度真摯地征詢她的意見:“這裏有醫療中心,要不要上去看看?”

嘶……

就這個刮破一點皮的小擦傷,恐怕還沒等她搭電梯上到醫務室裏,傷口就已經愈合了。

宋雲今不願小題大作,拒絕了遲渡的邀請。

不過經他這麽一攪和,她的註意力徹底被分散,全然忘了不久前和宋知禮針鋒相對的不愉快。

-

與此同時,宋知禮被經理等人眾星捧月地哄著,正要走進電梯。

電梯到層,“叮”的一響,銀色鏡面的電梯門向著兩邊打開之前,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地下二層大概事發時就被清了場,眼下一個來提車的客人都沒有,風浩浩蕩蕩地從停車場盡頭下旋的隧道出口吹進來,顯得這裏淒清空曠。

除了矩陣排列的各色豪車,就只有他那輛被砸得一副慘狀的奔馳大G旁,並肩而立的一男一女。

他在俱樂部裏見過這位主理人幾次,總是孤傲、清冷,被烏泱泱一群人圍簇著,來去匆匆,只留下人墻夾隙中一抹神秘的黑色背影。

有關這位年輕老板的傳聞沸沸揚揚,據說他是曇城遲家的幺子,十分受寵,成年前一直被藏得很好,近幾年才洩露出一點風聲,借了家族財團的勢,在港城開了這家名聲神秘低調,內部卻極盡奢靡的頂級私人會所。

宋知禮還未深想似乎從前在哪裏見過他,身旁經理態度討好地發出邀請:“宋先生,餐廳今天剛進了一條藍鰭金槍魚,晚上有主廚操刀的開魚大秀,知道宋先生您喜歡刺身,給您留了最好的位子……”

經理笑容可掬,場面話說得圓滑好聽,給足了他面子,允諾晚飯後會安排專車送他回家,至於他丟在停車場裏的車,也由俱樂部保修。

電梯裏閃爍的紅色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升,在經理介紹開魚秀的聲音裏,宋知禮很快便把那些暫時想不起來的陳年舊事置之腦後。

-

宋雲今回到邁巴赫裏,伸手往左肩上的斜後方摸索,摸到卡扣,往下一拉,給自己系上安全帶。

車子還沒點火起步,有人在外面輕輕叩了叩車窗。

她把車窗降下來,見到窗外那人單手撐在車頂上,俯下身來看她,目光明定含笑。

望進他的眼眸深處,裏面湧動著覆雜難辨的情緒,宋雲今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像被重重的枷鎖套住。

一扇半開的車窗內外,近在咫尺的對視,她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兩秒後,聽見他聲色懶散地問:“姐姐,能搭個便車嗎?”

遲渡這張臉的好看,是能統一大眾審美的客觀的好看。他這樣恣意張揚地攀著她的車窗發問,英俊倜儻的眉目風流含情,活脫脫一個利用美色勾搭桃花的男狐貍精。

她將視線轉開,刻意忽略掉心頭升起的那股正逐漸被他引誘著走進圈套的不安感,問:“你車呢?”

他眉梢一挑,似是疑惑她怎麽會問出這個問題:“我的車三天前被姐姐的司機撞壞了。”

他的語氣稀松平常,並不含指責,可是落在有心人耳中,卻有暗戳戳提醒她現在是時候該還債了的意思,一句話就四兩撥千斤地把問題根源又撥回到她身上。

宋雲今就算相信世界末日,天破了個窟窿,也不信他遲渡名下的車只有那一輛法拉利。

實不相瞞,眼下她不願做個樂於助人的雷鋒載他一程,的確是有意避著他,不想再和他產生交集。

舊年兩個人鬧得那麽難看,當初她推開他的手段實在稱不上光明磊落,做得太決絕,沒給彼此留一點餘地,於情於理是她對不起他。

輾轉經年,如今每每看到他都不免理虧心虛,不願面對,連車禍後的賠償事宜她都是交給晏焱去跟他對接。

腦中翻來覆去想法很多,宋雲今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還是沒松口:“那你是怎麽來的?”

男人眼也不眨地回道:“坐公交來的。”

“……”

他滿嘴跑火車便罷了,偏偏還配上一臉的稚純無辜和剛正不阿,可見扯謊時最重要的就是擁有像他這般堅定的信念感。甭管扯的謊有多脫離現實,只要本人足夠自信篤定,反倒是不信他的人要添上一樁多思多疑的罪過。

宋雲今想再說點什麽,轉念一想,知道遲渡連這種瞎話都編出來了,今晚上不了她的車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她服了軟,不欲與他爭辯。

纖長手指摸到車邊的按鈕,“嘀”一聲,是副駕駛一側的車門解鎖的提示音。

她不作聲,側了一點頭,往副駕駛方向上一點,示意讓他上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