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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發圈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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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發圈 物是人非。

俱樂部地址在西郊碧棲湖畔,臨湖而建,占地遼闊,開車到市中心有一小時的車程。

遲渡上車後報出的地址是南郊九塔嶺。從碧棲湖過去九塔嶺,車程不短,也不順路。他這哪裏是搭便車,分明是差遣她當一次專職司機。

不過既然松口放他上了車,沒有答應後又反悔的道理。

宋雲今今晚原是打算殺到宋知禮家找他討個說法的,沒承想那麽巧,在球會的停車場裏就迎面碰上了死對頭。

托遲渡送來的那根高爾夫球桿的福,她也算出了一口惡氣。跨越小半個城市送他回家,就當是報他的一桿之恩了。

車子駛上環海公路。

盛大的夜幕降臨後,沿途燈帶被籠在黑暗裏飛速後退,車窗上打出一條暖金色破折號的筆直光跡。兩個人沒有別的話,車裏安靜下來。

穿過九塔嶺隧道,宋雲今才遲鈍地想起來要問他具體住哪個小區。

身旁空落落的無人應聲。

她慢踩剎車減速,一轉頭,看見遲渡倚在窗邊一動不動,眼睫垂斂,呼吸聲輕細均勻,已然睡熟了的模樣。

邁巴赫緩緩在路邊停下。

停穩後,她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扭過頭,無聲凝視著那張隱沒在陰影中的過分英俊的睡顏。

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久到頭腦放空,有些失神。

直到不遠處的海面上吹來一陣猛烈的季風,裹挾著若有若無的微鹹的水草腥氣,從車窗縫隙中穿湧而過,吹拂在他們的臉頰上。

這陣卷著夜晚寒霜氣的濕漉漉的海風,突然把她從神思游離的狀態中吹醒了似的。

她悚然一驚,收回視線。

“遲渡,別裝睡。”

車裏沒開燈,黑暗中,她淡聲開口,不帶任何情緒。

一臂之距的副駕駛座上,男人故作松弛地靠著椅背的身體,倏忽間繃緊。

糟糕,被發現了。

遲渡以為她看穿了自己的小伎倆,假意低闔的雙目,睫毛不受控地一顫,好在環境暗,給他打了周密的掩護。

車內安靜到了極致,在道出他裝睡的事實後,宋雲今沒再出聲。

無限延長的緘默,像一場漫長的淩遲。

遲渡久久未動,他猶豫著,權衡著,在思考當下這種情況,是鐵了心演到底,還是打個哈欠裝作剛被驚醒的樣子睜開眼。

哪種補救方式更自然,更不尷尬一點。

他閉著眼思來想去,最後絕望地發現,被人當場捉住在裝睡,怎麽樣都是尷尬的。饒是心理素質強硬如他,被她戳破以後,臉上也熱辣辣地燒了起來。

因為遲遲未決,戲也就被迫演了下去。

縱使閉著眼,他也能感知到來自身旁的一束目光長久地落在自己臉上,似在審視他的每一塊面部肌肉的走向,由此帶動的細微表情,試圖從細枝末節來揪出他偽裝的破綻。

這種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僵持,著實太難捱,他既要控制著面部表情趨近自然沈睡狀態,又要忍受著心理上隨時被揭穿的煎熬。

真正的度秒如年。

實在裝不下去的時候,他正打算要佯裝睡醒,慢吞吞睜開眼,卻忽然感到有幾點清涼極輕地落在了自己臉上。

像飛斜的雨絲,又像觸手溫潤的冷玉。

陌生又熟悉的柔軟觸感令他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裏,亟待掀開的眼皮震顫一下,覆又緊閉,畢生的演技在此刻傾盡,演眠深不知事。

他的臉有些燙,愈發顯得她的指尖冰涼。

她的手指以他的顴骨為起點,順著他的面頰一點點往下滑。

他以為照這樣滑下去,她的指尖會沿著鼻梁,有條不紊、順其自然地,最後落在他的嘴唇上,忍不住心旌飄搖,期待又忐忑。

可她的手指就正正好停在了他的唇角上方,很有原則地定住,不越雷池分毫。停頓片刻,轉而去摸了摸他左邊的眉毛。

她的指腹嬌嫩柔軟,像是裹藏在玫瑰花苞裏最靠近蕊心的那一片絲滑幼嫩的花瓣。

也許是他的錯覺,也許不是,眼睛看不到時,肌膚的知覺連通嗅覺,變得格外靈敏,他恍惚聞得到在她指間流連的一縷甜蜜醉人的玫瑰香氣。

那玫瑰似的指尖,小心翼翼又溫柔細致地,順著他隆起的眉弓描摹過去。

往下一寸,是他左眉尾那道早已愈合的淺細疤痕。

她的手指在那道斷眉的疤痕上停留的時間最久,只從她輕撫的動作中,便透露出無盡的憐惜眷戀之意。

人的五感六識相通,她手法雖輕,可指尖在皮膚上輕點游走。那羽毛掃過般若即若離的撩撥,撩得他心癢難耐,甚至有些口幹舌燥。

手在她看不到的陰影裏捏緊成拳,拼命扼制自己喉結咽動的欲望。

她指尖的溫度分明是涼的,卻如暗夜星火,熾熱地纏繞過來。

歪著頭倚在車座上的遲渡一動不敢動,怕嚇著她,怕被她發現他其實真的沒睡著。刻意保持舒適放松的姿勢,比站軍姿還累人,裝得久了,後背連同雙腿麻木到沒有知覺。

他一邊艱難維持著僵硬睡姿,一邊漫無邊際地想著。

看來她並沒有一眼識破偽裝的火眼金睛。所以,她剛才那句“別裝睡”,是在詐他?

-

宋雲今沒有在車裏待很久,她大概以為他是真的睡著了,也沒有叫醒他,而是從儀表臺下的儲物箱裏翻出了什麽,然後輕手輕腳打開了車門。

晦暗沈郁的夜色中,面前這條濱海大道長得似乎沒有盡頭。

她下車,走到防護堤邊。

天空海闊,頭頂積雲湧動,墨藍色的夜海之上,落滿了清曜星輝,一時間,海面上有種奇妙的流光溢彩。

在視野的盡頭矗立著一座燈塔,塔頂旋轉的航標燈巡脧海域的光芒,如一尾魚的赤色背鰭,劈波斬浪,直探到刀尖一般陡直險峭的礁巖崖底,粼粼的光彩消失在漫天雲霧與海平線的相接處。

黛青融墨,無邊蕭疏。

遲渡聽到關車門的動靜後,又閉著眼等了一會兒,確保她已走遠,才放心睜開了眼。

他先松一松渾身的生筋硬骨,隨後透過車窗,看見她置身於浩瀚廣闊的水墨色背景前的身影。

防護堤沿岸,一圈半人高的弧形水泥圍欄上,每隔四五米遠,有一盞中式覆古的黃銅燈。

黃銅燈光線幽微,在有月亮的海邊,意境倒是很美,將她纖薄的側影映得朦朦朧朧,如畫中人。

她從頭到腳穿了一身素色,背影看起來很單薄,長發披落下來,在海風中飄逸地揚起,有種淩亂脆弱的美感。

夜深露重,她形單影只站在那兒,像喧囂塵世外凝結的一顆晨露,柔軟又冰涼,清冷的破碎感呼之欲出。

宋雲今絲毫不覺從背後投來的炙熱視線。

她低下頭,正全神貫註擺弄著一個小玩意,往另一只手攤開的手心裏倒著什麽。

許是盒中之物所剩無幾,她倒了好幾下,未果,於是把鐵質的小方盒舉到耳邊搖了搖,聽裏面的響動。扁盒裏還有壓片糖果碰撞的輕響,然而從窄小的滑蓋口往裏望,空空如也。

她為此和那個糖盒較上了勁,雙手握著盒身一頓猛搖,搖骰盅似的。

只有在這種自以為無人知曉的時刻,她才會罕見地顯露出性格裏小女孩天真幼稚的一面。

看見這一幕的遲渡不由失笑。

這麽多年,她的習慣從未變過,壓力大或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嚼濃縮高因咖啡糖。

明明睡眠也不是很好,從前就提醒過她很多次,不要在晚上吃糖,她是不聽勸的倔脾氣,一意孤行。

深藍近黑的夜色如潮水沖上岸來,他的周遭靜謐無聲,宛若沈在海底。

她顧及到他在車上睡覺容易著涼,下車之前,把四扇車窗都升了上去。在她營造的一方安穩裏,他聽不到一點風聲,只能從她紛亂飛舞的長發上,判斷海上大風的肆虐程度。

隔著車窗,他的目光似清水點蘸濃墨,一筆筆暈開,勾勒已經爛熟於心的她的輪廓。

這張臉,這個人,分別後,曾無數次闖進他午夜空寂的夢裏,每當他滿懷局促和期待地靠近,想要牽住她時。

光影消彌,大夢初醒。

他看得入神,心口鼓動著起伏的浪潮,直到宋雲今轉身朝他的方向走來。

急忙把視線從窗外收回。

目光一轉,晃過幽暗的車內,忽地凝在身旁駕駛座的椅墊上。

摩卡棕色頭層牛皮全包座套,寬大的車座深處躺著一根被主人遺落的紫色發圈。

僅僅是一根最普通的彈力布藝發圈,淡紫色,有一米粒大的淡水珍珠綴飾,街邊商鋪裏隨處可見。

他心念一動,不及多想,趁她尚未走到車邊,遲渡伸長手,勾手一挑,不動聲色地將那根發圈勾進了掌心。

起初他裝睡,是為了能多討一點和她單獨相處的時間。目的既已達成,他總不能在她的車上睡一整晚。

因而宋雲今上車後,看到的是不知何時醒轉的遲渡,他眼神迷離,眸中似還有剛睡醒的惺忪水光。

她說:“你醒了。”

他“嗯”一聲,帶著點歉意的笑,沒醒透的嗓子慵懶微啞:“我睡了很久嗎?”

“還好,沒多久。”

兩個人各懷心思,又都默契地絕口不提。

-

問到了他家所在的小區,是觀嶺·半景灣,宋雲今短暫一楞,終究沒說什麽。

重新發動汽車前,宋雲今嫌被海風吹得蓬亂的長發礙事,想把頭發紮起來,這才發現頭繩不見了。

她順著發尾摸下去,又交替摸了摸兩只手的手腕,都沒有找到。

遲渡正襟危坐,見她轉著臉四下張望,問道:“你在找什麽?”

她頭都不擡:“我的發圈,你看到了嗎?”

男人貼在身側的手指一動。

看到了。

不僅看到了,而且正好生待在他的褲兜裏被他一只手攥著呢。

但他面上不顯山不露水的一派鎮定,佯裝不知:“可能丟在哪兒了吧。”

一根不起眼的細小發圈,不小心掉進哪個夾縫中都有可能。

她發量多,沒了皮筋約束,把一頭流泉似的又長又厚的頭發撩到背後都要費點力氣。

宋雲今擡手打開車頂燈,壓住鬢邊,不讓頭發垂下遮擋視野,微伏下身,又往車裏鋪的棗紅色腳墊上打眼看了看,心裏想的是再找不到就算了。

餘光卻瞥見副駕駛上的男人思忖片刻,而後果斷從自己胸前拽下了什麽。

他手伸過來:“用這個吧。”

宋雲今擡眸,定睛一看,軟軟從他掌心垂落的,是他西裝外套胸口裝飾用的一條酒紅色絲帶。

她還記得這條絲帶原本的樣子。

兩指寬的半透明絲帶團束成一朵花瓣繁覆的縐紗山茶,作亮色點綴,讓英式雙排扣西裝的一體黑不至於太沈悶。

宋雲今在時尚業涉足不深,只知這件西裝來自某奢牌,卻不知是這個牌子新推的秋冬高定系列,還是秀場上未發布的隱藏款,不單是有錢就能買到的。

他倒是隨心所欲,說扯就扯了。

他既已扯下,又送到她手邊,宋雲今遲疑了幾秒,還是接了過來:“謝謝。”

車內空間有限,她稍微側轉了下身體,背對著遲渡紮起了頭發。

酒紅色絲帶與黑色長直發相得益彰,從他的角度看去,她玲瓏修長的天鵝頸低垂著,如一件胎體瑩潤的甜白釉細頸花瓶,一折就碎的脆弱,在車窗邊灑進的淡銀月光中,如珠似玉,自生光輝。

幾分鐘前還貼在他心口位置的裝飾物,此刻便與她柔軟的頸項,親密無間地糾纏到了一起。

絲帶的前主人不動聲色地盯著她衣後領口邊沿露出的那一段纖細潔白的後頸,溫玉白襯朱砂紅,濃烈的顏色對比,宛似雪上落梅,靡艷至極。

他的眼神冷靜且克制,然而潛伏在眼瞳深處翻湧的欲色妄念,早已不可言說。

絲帶沒有彈力,全靠她一手束攏頭發,另一只手一圈一圈繞緊。掌下無意識一松,便有一綹頭發做了漏網之魚,從她的指縫中溜出來。

遲渡的視線定在那一縷飄動的發絲上,理智回籠之前,左手已挑起那縷頭發,送到她正綰發的手邊。

兩人的指尖猝不及防地碰到了一起。

她頓時像被燙到了一般,肩膀後縮,條件反射地躲了一下,轉過身,後背抵住車門,看向他的目光充滿戒備。

她抽身而退,留他的手不上不下地懸在半空中。

他楞了一下,無奈提醒:“有頭發沒收進去。”

“哦……”她垂下眼,低低應一聲,態度禮貌疏離,“謝謝。”

在以為他睡著後,她分明不排斥和他的肢體接觸,甚至還會小心主動地試探。為何在彼此都清醒的狀態下,反而躲他如洪水猛獸。

她抵觸的情緒太過明顯,致使場面陷入尷尬的沈默。

四目相對,宋雲今看到,好心幫忙卻被她避如蛇蠍的男人,慢慢把停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收了回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明顯黯淡下去,綿密的長睫遮住琥珀色的瞳孔,臉上有掩飾不住的落寞。

低沈話音中流露出的失落,令聞者不可遏制地心軟。

“姐姐就這麽討厭我嗎?”

她下意識想否認,可是那個最簡單的“不”字卡在喉口,看著他一汪深潭似的眼睛,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他們不該再見的。

四年時光流逝,足夠物是人非。

如果不是命運捉弄,安排了國泉路上那場偶然的車禍,她以為他們之間最好的結局,應該是等待有關對方的記憶,有一天完全從各自的生命裏淡去。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兩條平行的直線,經過一個意想不到的拐點,又不清不楚地纏到了一起。

如今二十四歲的遲渡,衣冠楚楚,風度翩翩,舉止驕矜自若,身上已遍尋不見年少時期莽撞青澀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男人足以威懾全場的強大氣場,以及那套待人接物面面俱到的紳士禮儀。

然而自重逢以來,每每面對他,她心裏湧現的那股眼前之人仿佛戴著陌生假面的感覺,便愈加清晰強烈。

他的五官輪廓較之從前,出落得更加出挑,也更具攻擊性了。喜怒不形於色,只消一個眼神,不言不語便已鋒芒畢露。

不僅如此,他還搖身一變,成了一家龐大新興的富豪俱樂部的幕後Boss,上流社會裏風言風語纏身,身份神秘的港城新貴。

她覺得他變了太多。

可他剛才低眉頓首那一刻不經意表露的神情,說話的語氣,又熟悉到讓她產生了一剎那的恍惚,仿佛時光在他身上異次折疊,重現了十五歲的遲渡。

那個性格親和真摯,又不失機敏狡黠,喜怒完全攤開來,有著孩子般純凈靦腆笑容的;會在香樟樹下踩著落葉聽碎裂聲,聽雨的淅瀝聲;會邊撒嬌邊害羞得耳朵紅透的,真正像白月光一樣的清朗少年。

每每憶起,都會讓她心弦顫動,餘韻綿綿無絕的少年。

這時候的宋雲今尚且不知道,在她面前示弱,不過是他一貫以退為進的手段罷了。

一如九年前與她初相識時的遲渡,沒有所謂的脫胎換骨,歷練成熟,其實骨子裏那個城府頗深、暴戾恣睢的他從沒有變。

只是。

那些不願讓她見到的陰暗面。

年少的他,一直都藏得很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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