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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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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何景舒看著女兒低下頭的輪廓,腦海閃過多年前那個身影,兩人重疊一起,一樣安靜的側臉,一樣柔和的淺笑,時光好像繞了個圈,把舊年月的光影,落在了眼前人身上。

是她啊,那個他最愛的女人。

眼前晃過一道柔影,素衣淺裙,低頭時額角的碎發輕垂,她就坐在那裏,安靜的撫過書頁,燭火輕輕跳動,落在她的鼻梁上,暈開一圈淺淡的柔光,碎光在她眼睫間閃爍,何景舒習慣就那麽看著她,直到對方擡眼撞過來,對他淺笑問道,夫君,你為何這般看著我。

是啊,為何那般癡迷的看著她,看著她整個人柔弱到仿佛隨時會飄走。

他記得,她愛坐在這裏抄詩,寫到入神時,便會不自覺咬著筆尖。他便奪走那支筆,從身後攬住她,惱她不知幹凈,她便回頭耍賴般笑他,眼尾彎彎,故意避開問題,將剛寫好的紙箋遞過去,喏,你看這一句,我覺得我們就應該過上這種日子。

紙上有兩行清秀字跡:平安歲景皆如願,兩心相悅共清歡。

那時他會低頭,吻在她眉心,輕聲許諾,“好,等我幫助兄長回到這裏,我便帶你離開,尋一處山澗小院,晨看霧起,暮聽風吟,好不好?”

她靠在他懷裏笑著點頭,那時的他信了,信自己諾出必踐,信自己能夠改變何族百年沈積。

可他也錯了,他這種人從一開始,便不配得到安穩。

他是何氏留在中原的最後火種,百年來宗族支脈遠避倭國,流離他鄉,茍全於風浪之外,而留在中原一脈族中雕零,到他這裏僅剩一脈,他孤身遺留在九州之內,步步隱忍,不過是想替整個何氏,爭一條生路,為族人求得歸鄉。

故此,他在先皇面前乞求陳情,剖白心跡。只求先皇開恩,允準遠在倭國的支脈重返九州故土,落葉歸根,再準何氏永不碰煉丹求仙之事,只一門心思研究暗器,替國君排憂解難。

此事一成,他便可將宗族大事,盡數交給返回的支脈兄族主持,而他就與心愛之人尋一處山青水靜之地,歸隱山林,過完一生,這便是何景舒最好的結局,上不負宗族,下不負愛人,終不負自己一生。

可.......他終究低估了先皇的決心,對世族毀滅的決心。帝王一念,便是君心無情,先皇無視他的請求,甚至將自己親生兒子都廢除排擠在外,那一刻,他決定,若想兌現歸隱之諾,若想何氏歸於故土,便只能將希望寄托於穆伬身上,他要助穆伬榮登帝位。

但......世事難料,先皇埋局瞞過所有人,只為穆伬清剿世族,穆伬得知竟也生出弱化世族之心,他便擔心穆伬會不會重蹈其父之路,擔心半生籌謀,何氏歸朝之願,自此湮滅。於是,他便明鋪暗備,一面傾力助穆伬登臨帝位,一面暗自與倭國兄族潛養勢力,靜待變局。

可他沒想到的是,自認縝密周全的計劃中,卻連累了她。

在他幫助穆伬的奪權路中,他的一道密令,錯殺的一杯毒酒,一場悄無聲息的“病逝”,將他此生唯一的光,徹底掐滅,從此,心盡寒灰。

他知道,她的死不該歸咎於穆伬身上,可那份罪責那份恨意,令他無法坦然直面,於是他給自己找了一個必須仇恨的對象,便是那把龍椅上的人,無論是誰坐上那個位置,他都會恨到底,絕不回頭。

忽然眼前再漫起淡白縹緲,像極了當年她離世時那抹視線,煙絲漫過她的眉骨,最後一點點消失不見,最後還是何歡兒的臉,她正揚著手臂,往他嘴邊塞著什麽,何景舒垂下眼,盯著那枚果子,指尖發顫,他沒接過,只是俯身以口接住,無聲嚼著。

“真酸。”

“哼,爹爹嘴也太挑了,歡兒覺得一點兒都不酸呢。”

“你的嘴難道不刁嗎?果子這麽多,偏喜歡吃這個。”

“歡兒也不知道.....反正歡兒就是喜歡穆伯伯帶來這種酸酸甜甜的吃食。”

何景舒聞言,咽下酸汁。擡眼穿透重重阻隔,望向深宮方向,那人也該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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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芯燃得昏沈,何歡兒睡的正熟,穆伬斂去屏息,止於何府門前。他現在光想踏門而入就已經透著幾分倦意,那是長久以來對這場荒謬博弈厭惡至極,終於沈澱下來的平靜。

推開門一刻,所有的沈重終將放下。

穆伬一身月白,如當初太子一般的穿著,踏進書房,目光鎖在畫前負手而立的身影上,穆伬面容沈凝,一點點涼下去,並未先開口。

何景舒聞聲緩緩轉身,沒有迎駕的恭敬,神色疏離,“陛下深夜駕臨,所為何事?”

穆伬走近,與他並排望去那幅畫,“你深夜不眠,倒有佳心賞畫。”說完,似乎真的在欣賞那幅畫,目光久久不肯離去。

“難不成陛下到訪只想看看微臣睡沒睡下?”

“君齊,你現在倒是裝都不要裝了。”穆伬眼底一片冷寂,嘴角勾著笑,“既如此,說說你的目的。”

“我能有何目的?”何景舒驚訝道。

穆伬這種明明丟失墨娟卻還鎮定自若的表情,他真恨不得撕碎那張冷靜的面孔,只想讓他痛。

“陛下所謂的目的,難不成與娘娘有關?怎麽?陛下還未尋到人?若是這樣的話,這麽長時間恐怕已遭不幸。”

穆伬將目光從畫中轉到他臉上,神色如常。

何景舒見他這幅模樣,再無法冷靜,“穆伬,你不是口口聲聲視她為心頭摯愛嗎?你不是一怒沖冠,只為紅顏嗎?可你何曾真正嘗過失去摯愛之痛?不過仗著不曾真正失去,故作一往情深!真是虛偽至極!”

話音落地,碎成冰渣。

可穆伬沒有撿起,他指尖微攥,眼底翻湧的躁怒轉瞬而逝,那股陰鷙偏不發作,只沈沈笑著,一字一頓。

“我的情深,何時輪到你來妄斷。”

何景舒怔楞片刻,突然大笑起來。

“你我之間如此假意刺探,你既都知曉,何必再問?”

“我今日前來,見你這般模樣,只覺索然無味。你這般為他人鋪路,自踏荊棘,我原以為該是何等快意有趣,卻沒想到,竟落得這般無聊。”

何景舒沒有辯解,只是盯著他看,“你這是何意?我從未覬覦權欲,所求不過是給何氏一個圓滿歸途,順便讓你也嘗嘗失去摯愛的滋味!”

穆伬見他眼底發紅,輕嘆一聲,“平白錯失良機,你自始至終都被蒙在鼓裏,可演的又如此認真,真是可惜。”

“有話不妨直講,拐彎抹角的言辭我聽夠了。”

“是嗎?那我就直截了當,你滿腦子對倭國何氏如此上心,可真實情況你又了解幾分?你該知道,你那位宗兄一面當太後姘夫,一面把你當作他在中原的爪牙,驅策你為他賣命,找個女子惑亂你心,好讓你永遠受他掌控。”

“你胡說!”

何景舒臉色慘白。

穆伬冷眼旁觀,“你再否定也無用,我這邊還留有不少她與你那宗兄往來書信,要不要拿給你看看?”

他盯著何景舒充滿抗拒的眼神,眼底起寒,“事實就是——你最愛的女人,不過是你宗兄派來迷你心智的傀儡,那個女人自始至終都是安插在你身邊的眼線,所謂的情深,不過是你自我感動。”

何景舒聲音發顫,“不可能!……不可能……她是我……”

“可不可能,如今死者已矣,無須追往,她在你心間情意尚存,你留便留。只是……這局是你自己踏進去的,可明明同為何族,你也無那爭權之心,你就沒想過他們為何還要這麽對你?”

“君齊,我想我不必說,你也該看清他們的真面目,倭國何氏早已癡迷長生和權力,你……終究低估了人心的欲望。”

何景舒僵在原地,嘴唇翕動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煞白著臉色,暴露著他此刻的震驚與絕望。

穆伬望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眼色覆雜,終究沒再多說,只是靜靜立在原地。

心上淒然,原來,自己才是當局者迷。宗兄的運籌帷幄,心上人的情根深種,到頭來,全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碼。

他以為自己看穿了世人的執著,以為情感的糾葛是人性最大的弱點,結果欲望才是。

可笑,真是可笑。

穆伬不動聲色,他不願這場決裂變得醜陋不堪,他留給何景舒足夠的時間考慮,這個他曾認為的生死之交、如今已面目全非的故人,應給予他最後的體面。

沈默良久,再開口時,何景舒語氣淡的近乎疲憊。

“那群死侍你打算如何處置?”

“自是一網打盡。”

“可有餘地?”

“那我的餘地你可曾留?”

“……她在五關鎮……不過……我的人也跟丟了……追殺她的想必是倭國那邊派來的。”

“我具體不清楚那幫人的底細,只知道他們隱身功夫極佳,自稱忍者。”

穆伬眸色愈沈,見那人萎靡神態,泛起惻隱之心。

“……君齊……你糊塗至此,有想過歡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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