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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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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歡兒.......”嘴裏不斷低喃。

穆伬見他如此終是沒忍住,對這人愚行的惱恨變為厲聲質問。

“你這般殫精竭慮為世族平反,可曾想過你的孩子,想過這天下蒼生?你初衷本是一片赤誠族心,可你不知,遠在倭國的親族早已被無盡的欲望吞噬。”

“為何父王那麽痛恨世族,我亦在他死後才明白。世族的盤根錯節,脈脈相連,為一族榮光,彼此結盟,織就一張密不透風的權勢大網,美其名曰相互制衡,實則不過是被貪欲裹挾,方便鯨吞民脂民膏,將這江山社稷啃噬得千瘡百孔,而帝王者,形同傀儡,受制於世族門閥。”

穆伬一直平靜的聲音陡然拔高,“這些世族盤踞,真能令家國興旺嗎?而真正的興旺,該是百姓倉廩實、衣食足,是四海升平、萬裏安寧!而不是各世族的冠冕榮光和門閥的滔天權勢!”

說完這些話,穆伬只覺渾身脫力,他看著那個曾與他推心置腹的摯友,落得這般下場,心底翻湧著無盡疲憊,恨他這般執迷不悟、自毀前程。

何景舒站在原地恍著神,穆伬這番詰問,攪碎了他固守半生的執著。

他一心想保全宗族完整,望以己之力在他這代,斬斷何氏長久以來沈埋暗處的命運。

他不想追逐家族榮光,但也是因為他的錯判,將自己與何氏拖入深淵。自詡為世族興翻基業,到頭來卻連百姓安樂、天下太平這等道理都參不透,心中怨氣轟然崩塌,只餘透骨的悔意,錯了,一切都錯了,錯的如此徹底。

兩人凝立多時,何景舒才微弱說道。“我……當真是愚鈍。”

“你到此刻,醒來倒也不晚,日後……帶著歡兒去你向往的地方過活罷。”穆伬望著他滿目悔悟,不免心力交瘁。

“還有……那個女人是甘願為你赴死,她……心裏是有你的。”

何景舒聽聞先是詫異擡首,後又緩緩垂下去,眼眶泛紅。她……最後也並非全是假意是不是?遲來的傾付挾著撕心裂肺的悲痛,讓他控制不住地顫栗,最後掌心掩面,泣不成聲。

穆伬踏出何府時,晚風拂在肩頭,夜色空黑。

想起臨走前他的傾吐,阿風武藝高強,定能保護好她,他與阿霞的毒只有倭國何氏可解。……那批忍者雖行法變化莫測,但人數不為多,且不了解中原地帶,暗衛出手便可處置。……這是關於何氏的所有卷宗交予陛下。……得饒我性命,允我帶歡兒離開,君齊就此別過,願陛下山河永安,遐齡永繼。

對空悠悠長嘆,這諸多風波,讓他與何景舒半生知交,到如今恩怨終了。往後各自安於宿命,唯有君子陌路,從此山水不相逢,方得不負舊交。

所以,阿娟,你且等等,我很快便接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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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暗衛零一旋即入宮回稟。死侍已肅清,五關鎮因封鎖盤查嚴密,也查獲出忍者蹤跡,十一正率數名暗衛循蹤追剿,另有零星何景舒舊屬,亦已解決。最重要的是,在鎮中一處廢棄藥鋪內,查得有人在此療傷棲居的痕跡,應是主子與那人留下的。

“有療傷棲居之跡,足以證明阿娟尚且安全,即刻傳令下去。”

“將阿霞帶回五關鎮,令她引阿風現身。”

“遵旨。”

“還有,”穆伬擡眸,“五關鎮內隱患必須盡數肅清,不得留有餘孽。”

零一垂首應諾,待領命欲退,卻聽帝王再度開口,“等等,朕要親自前往五關鎮,接她回宮。”

零一聲音急促,“陛下!萬萬不可!國君萬金之軀,不能貿然涉險。若您前往,亦需整備儀仗、調遣護衛,周密籌備後方可行!陛下放心,屬下定將娘娘安護回宮。”

穆伬望著跪地的零一,半點不願耽誤。“朕等的太久了。”他語氣帶著壓抑許久的輕快,焦灼多日的眉宇也舒展開來,滿心的欣喜和期盼,恨不得即刻便能見到她。

離開舊藥鋪那日,墨娟與阿風撿了夜裏出行,故意繞了好幾圈僻靜小巷,確認無人跟蹤,才又折回從前阿霞打探到的住處。

那是一間不起眼的矮屋,藏在市井深處,門庭老舊,一看便是久無人居的冷僻地方,誰也不會留意。阿風推開虛掩木門,院內雜草叢生,更顯冷清。

墨娟心頭仍有不安,低聲問,“我們折返此處,當真穩妥?”

阿風反手將門掩上,指尖抵在唇間,示意她輕聲,目光掃過四周,沈聲道,“越是他們以為我們遠走,越是不會設防——燈下黑,最危險的地方,反倒最是安全。他們不會想到,我們就藏在阿霞待過的舊地。”

墨娟細細一想,也覺有理。如今也沒更好的去處,貿然亂走,反而容易暴露,倒不如靜伏於此。

屋內雖然簡陋,但好在日常用度齊全得很,阿風檢查了門窗與後院,確認沒有埋伏,又尋來幾塊破布堵住窗戶縫隙,只留一點夜光照明。

兩人不敢點燭,也不敢大聲交談,白日得空,阿風便找機會出去尋找幹糧充饑。

墨娟則在屋內靜臥,她也睡不著,偶爾聽著外面路人閑談碎語。

如此,兩人便在此處安度幾日,直到阿風聽到官府搜查鎮上所有藥鋪時,趕著腳步,由遠及近。

墨娟聽聲響迷糊地睜開眼,待聽清是阿風的足音,才松了口氣,她撐著後腰坐起身。

“發生何事?”看見他急匆匆進屋的樣子,墨娟問道。

“剛聽巷口有兩個差役走過,嘴裏念叨著……要把前街那間舊藥鋪封了,說是徹查。”

聽他一說,墨娟神色微妙。

“藥鋪?難道是咱們先前躲起來那家店?”

“尚不可知,不過……聽他們的意思,藥鋪應是查封重點。”

阿風說這話的時候,臉色沈了下,眼珠滾動著疑慮,“會不會是假的?”又不放心起身走到窗邊,撩開那角破布,向外望了一眼,“官府突然興師動眾,又是封鋪又是搜查,會不會是想引我們出去?”

他轉身看著墨娟,想聽聽她的意思。

墨娟卻搖搖頭,她攏上披在身上的破布單,坐在床沿上。

“未必。那間藥鋪是咱們最後的落腳點,而且你已將咱們所用過的物件都埋起來了,應該不會是地點暴露,唯一可能的就是,他們想查找鎮子上受過傷的人。”

頓了頓,她擡眼看向阿風,“我猜測,會不會是陛下那邊察覺到了什麽,若是他親自下令搜捕,那這就不是設局,而是真的來尋咱們了。”

“當真?”阿風踱步到墨娟身前,伸手先將吃食遞給她,示意她先吃點東西。

“若是這樣,阿霞會不會……”

“我覺得,阿霞應是在陛下那裏。”

墨娟的直覺告訴她,這次搜捕是皇宮那邊的旨意,那阿霞就應該在穆伬手中。

“我信你。”阿風本準備出門的腳步停了下來,他回頭看她。

“我出門再去打探打探消息,你快吃吧。”

幾日後,一個正午烈陽。

矮屋門口那棵棗樹被日光曬的葉片發卷,圓滾滾的青棗掛滿枝杈。

墨娟站在樹下,一手叉著腰,仰頭望著它們,她踮腳夠了夠,枝椏只輕輕晃了下,青棗是紋絲不動。

她收回手皺著眉頭,目光在地上掃來掃去,琢磨著要撿根長一點的樹枝,把上頭那串最惹眼的青棗敲下來,鼓著腮邊,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執拗,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小動作,落在看她的人眼裏,卻鮮活得叫人心頭發緊。

一身暗紋常服的穆伬立在遠處,身後跟著零一和零三。

零一附耳回稟方位,穆伬擡眼望去,看到的便是那一幕。

輕著腳步,久別的思念令他走路都發飄起來。

院內,阿風邊走邊陪著阿霞說話,少年身形挺拔,見墨娟要打棗,立刻上前半步,眼神裏帶著制止,剛要開口,一旁的阿霞卻眼疾手快,彎腰從地上撿了根粗細適中的斷枝,掂了掂,二話不說提身就往低處的枝椏上揮去。

“啪嗒——”

枝葉一顫,滿樹青棗頓時撲啦啦落下,滾得遍地都是。

墨娟先是一怔,隨即亮起眼睛,像個得了嘉獎的孩童,拍著雙手,笑出了聲,只顧著看滿地的青棗,再擡眼時,是門外穆伬走近的身影,他的目光似能穿透她,讓他相信那道魂牽夢繞的人此刻真的在他面前。

不敢立刻靠近她,他怕自己的手太顫,怕他的力道太強,怕他近日瘋魔般的思念會傷害到她。

不過月餘未見,她清瘦了許多。一身不知從哪尋來的民間素布衣裙,洗得發白,軟塌塌地貼在身上,反倒將那隆起的腹部襯得愈發明顯。頭上珠翠全無,只隨意挽了個發髻,用一根木簪別著。腳下也沒了宮裏那雙軟緞繡靴,只踩著一雙粗布便鞋,素凈得近乎寒酸。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身粗布荊釵的模樣,落在他眼裏,無端叫他心口酸澀一片——真是像極了當年初見時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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