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0 章

關燈
第 80 章

餘暉金光流淌,漫過千重宮墻,皇宮暈影濃稠,沈埋暮色。

紫宸殿原本寂靜,突然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守在殿外的竹葉、竹枝聽到聲響馬上繃直身子,緊盯著殿門。

竹葉微微縮肩,他擡眼看看竹枝,竹枝對他搖了搖頭。

喘息聲不再響起,珍馨忍不住悄聲嘟囔,“裏面......怎麽沒動靜了?”

竹枝猛地轉頭,做了個噤聲手勢,突然,殿內又傳來像是重物倒地的聲響。

一瞬間,守在殿外眾人齊齊跪倒在地,竹葉剛向前邁半步,要推門進去,竹枝擡手把他攔下,似在警告,你不要命了。

門縫漏過一線微光,映在禦案之上。

滿地奏折淩亂不堪,明黃錦緞封皮扯落一旁,幾卷聖旨似白綾拖地,蜿蜒如蛇。

穆伬赤著雙足,墨發散亂,有幾縷還黏在滿是冷汗的額角,他方從噩夢中醒來,瞳孔中那股被驚醒的餘韻尚未褪去,仿佛才被人拽進深水裏,渾身濕漉黏膩。

他呼吸淩亂,夢中無邊的窒息感,到現在還死攥在咽喉。

“滾……全都給我滾……!”嘶吼一聲,卻因力竭而顯得空洞顫抖。隨即,惱的猛揮手,將案頭僅剩的一方端硯掃落在地。

聲響在大殿內回蕩,墨汁四濺,穆伬瞳孔微顫,落在腳下暈開的一灘死黑,竟瞬間化作濃血。人驟然驚醒,待又定睛一看,才辨清是何物,心悸方才落地,可那血色幻象,仍揮之不去。

整個人頹然從龍椅中跌坐下來,窗外風雨初停,殿內未掌燈,只憑窗欞透過幾道殘陽入內,忽暗忽明。帶進來幾股雨後濕涼纏上的落日溫風,穆伬閉著眼感受,似乎還能聽到檐角水珠墜地的輕響。

整整十日,在理智與瘋癲邊緣不斷徘徊的他,居然在此刻感受到片刻安寧。

穆伬低喃,“果然……果然還是一步錯……”

忽然,三道黑影自後窗屏風一閃而入,落地無聲,轉瞬已跪在穆伬面前,垂首屏息。

“陛下,屬下要事回稟。”零三聲音低沈,頭始終垂著。

穆伬晃著身形站起身,“說。”

“陛下,屬下已尋到主子。人應在武州五關鎮一帶,數日前那裏曾發生明顯纏鬥痕跡,最後在一處巷內還發現幾處羽箭痕,依屬下之見,是主子在此遭遇圍追。”

穆伬眸色沈沈,“繼續。”

“蹤跡至那處箭痕處便斷了,屬下四下尋跡,但……偏逢連日暴雨,將周圍痕跡盡數沖散,未發現其他異常,一時難辨行蹤。”

“不過……也許是主子刻意掩藏,現在能確定的,便是主子近日定然還在五關鎮活動。”

話音剛落,身旁的二十三捋著條理。

“陛下,零三所言,能看出刀刃相交痕跡,護主子那人孤身應戰,必在纏鬥中受傷。懇請陛下,命當地官府封鎖五關鎮,令人排查藥房,但凡購置金瘡藥、止血散等外傷敷料之人皆可順藤摸瓜。”

穆伬沈吟片刻,目光又落二十三身上,“要借助官府力量?”

二十三跪著的身軀微躬,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

“是……屬下與十三在追尋主子時,曾遭遇幾個身份不明之人,對方身手詭異且武功高強,但不似江湖人士那幫浪蕩,反倒更像是受過專業訓練之人。”

十三接話,“他們武藝精湛,我們與之纏鬥良久,實力相當,難分高下,最終僅將其擊退,未能拿下。而且……他們所用兵器與我們十分相像……”

“哦?”穆伬眉峰緊蹙,指尖一頓,“你的意思是,你們所用兵器相同?”

“是。”

穆伬聞言臉上泛起森寒,隨即笑出了聲。

“呵,想不到何景舒竟然也養了一批“暗衛”……這……我倒是一無所知。”

零三暗想,若那幫人真是何景舒培養的死侍,光他們三人應付便會棘手。

語氣不免急促,“陛下,若那人培養的是如我們一般的二十四名死侍,他們也在搜尋主子……那……與二十三他們交手尚屬意外,若其餘人仍隱暗處,恐怕……”

零三未把話說完,他的意思很明顯。

穆伬盯向他,“告訴零一速召集剩餘暗衛前來。”

後又轉向十三,“你先去五關鎮,將手諭帶到官府,傳朕旨意,全鎮封鎖,挨戶盤查。所有與藥相關攤鋪不論營生廢棄,一律封查!此事不必遮掩,需大張旗鼓,重兵圍鎮。”

穆伬陰鷙著臉色,他早已厭棄了這幾日暗中試探的把戲,與其被何景舒牽著鼻子走,不如明火執仗,既然他想藏在暗處,那他便索性掀翻這層溫吞表象,鬧個痛快!

話音一落,三人顎首領命,幾人閃身,又如鬼魅般消失。

“二十四名……”穆伬自喃,想不到你竟也藏著那些訓練有素的死侍,章法路數竟與他的暗衛如出一轍。

想來,你與我根本就是同步著手,我的暗衛,是自少時便悉心栽培,如此推算,你的圖謀,竟也是那般早的年歲便已埋下。

可笑的是,我多年來,竟一直將你視作心腹摯友,傾心相待,如今想來,你對我從始至終,便只有利用與算計,哪有半分真心,往日情真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現在回憶,簡直荒謬刺骨。

半個時辰後,一眾暗衛落進殿內,人均斂聲跪地。

“召你們前來,只明一事。先前我已抽調零三、十三、二十三他們尾隨阿娟,但……被對方察覺,亂了計劃。”

殿內一片死寂,零一與十一聞言身形發僵,素來沈冷的面上掠過一抹錯愕。

驚怔間,帝王又言。

“她此次出宮,由我密籌,你們當中也就他們三人知曉。”

“朕不是不信你們,而是……此事須瞞過眾人,若盡數知曉,反而欲蓋彌彰平白讓人看出端倪。”

零一抵在地面的掌心微動,一瞬便定。原來陛下心有籌謀,悄然抽調人手,只為掩去主子離宮的真正用意,連他們——都被隔離之外,可見此事非比尋常,那如今召集他們定是出了什麽意外。

“如今……何景舒手裏也有一批死侍。”

“以朕猜想,他們的路數、功法、兵器以及各自潛行襲殺的本事,皆與你們匹對相仿,如此知底,實力自然不相上下。”

穆伬略一沈頓,目光掃過暗衛,“朕在想……你們該如何應對。”

底下一眾暗衛聽聞緘口不言,雖面無波瀾,但這個消息對他們來講,絕非小事。那些與他們同樣自小打磨的對手,會如鏡中自己——不光狠戾,決絕,同樣也會將生死置之度外,硬碰硬的後果會是兩敗俱傷。

穆伬看得懂他們眼底的死意。

“朕知道你們想以命抵命與他們廝殺,這份心,朕記下了,但今日……朕不是讓你們替朕赴死,而是利用上策將這群死侍徹底根除。”

穆伬負手而立,目光掃過他們,繼而落在某處虛空,緊抿的雙唇似在權衡萬千對策,明明靜立不動,可心中思慮早已百轉千回。

良久,穆伬開口。

“若對方與你們同出一源,功夫招式、出手習慣,皆如鏡中倒影,硬碰硬確會兩敗俱傷。”

“但你們需記住——鏡中人亦最忌照見熟悉的自己。你們需摒棄常用章法,改用錯位制敵。”

“零一功夫刀法最為尖銳致命,那便不去碰對方刀術最強者,反倒去纏殺那最擅輕功、最不善近戰之人。零三沈穩善守,亦不要擋其盾衛,反而去擾其主心之人。如此類推,對方越熟悉你們的路數,你們偏不與對方交手。”

“故意變招與錯位,故意讓他們預判落空。如此……他們越以為看透你們,便越會被這反常招式晃得破綻百出。”

十一在下,聽的認真,原以為唯有拼死一戰才可制勝,未料陛下只沈吟片刻,便堪破此局的關鍵,如此察微知著真真令他敬畏。

如此,便不必以命相搏,只需亂其心,斷其節奏即可。

“但此計,必須逼他們傾巢而出,斷不可小股周旋。”

如此才能一鼓作氣,一網打盡。

“零一,至於如何引起全數現身,就交予你。”

零一領命,隨即眾暗衛齊齊垂首,俯首間,只剩絕對遵從。

“屬下遵旨!”

-----------------

何府,夜深。

何景舒坐在軟榻之上,指尖偶爾觸碰著桌上那杯白玉盞,杯內殘茶浮影,將他眼底的晦暗照的一清二楚。

被“軟囚”在此,他才明白穆伬早已不動聲色地布下羅網,只為引他入局。

何歡兒放下繡了一半的錦帕,小短腿撲騰著上榻,一手摟著他的脖頸一手貼在他的臉頰上,“爹爹,穆伯伯今兒派人帶來好多宮裏的果子甜,歡兒剝給你吃?”

何景舒微微側頭,手掌蹭著女兒的發頂,扯了下嘴角,沒有應聲,任由何歡兒去拿盤子裏的果子甜,一顆顆小心的撥著。

他想,自己才應是那布下天羅地網之人,算計著穆伬的那根軟肋,謀劃著何族未來,甚至千方百計隱藏恨意利用自己與他的情誼,虛以逶迤,只待今日。

奈何,他也錯了一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