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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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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外面呵斥聲不斷,地窖寒氣黏著黴濕從腳面灌至腦頂,墨娟坐在墻邊身子不斷打著寒顫,黑暗將她裹在這裏,但意外的是,這份默寂會將外面的聲響無限放大,馬蹄聲從輕到無,直至無聲。

阿風整個人開始發熱,她要盡快出去尋藥,墨娟吃力順著往窖上爬,肚子陣陣墜痛襲來,越累越不禁惱怒自己。為何在遇到那麽多事兒後還不知長記性學一些傍身的功夫。

這麽一想眼前便會晃出穆伬的模樣,從朱紅宮墻到那方龍椅,最後落在紫宸殿案幾後,他低垂的眼中總會藏著慣有的沈斂,可擡眼一見她,便會轉瞬溫柔。

是啊,半個月前在寢宮安胎時,總怨他朝朝暮暮被朝堂牽絆,連攜手散步後園都成奢望,可如今自己身陷絕境,他的那些身不由己,都變成頭頂那抹天光。

只是,他現在定是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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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娟失蹤已有半月,整個京城都被蒙上一層化不開的沈郁,似乎天氣都會被帝王的焦灼壓得昏沈,春風不柔大風肆虐。

風沙昏天終是投不出半分光亮,禁軍依舊在奉旨翻遍京城的每個角落,孟子英的親兵更是踏遍了京城外圍,連護城河畔蘆葦蕩水下的石縫都被兵卒們用長矛探了又探,京城九門,凡進出城的車馬行人,無論身份皆要仔細盤查確認,整座城池被搞得人心惶惶。

暗衛隱於市井,這段時日二十二忙的不曾合眼,零一看不過去只好去找帝王,結果被一腳踹了出來,十一嘆了口氣。

“都說你不要去惹怒陛下,你偏不聽。”

這陣子宮裏是連墨娟的名字都不敢提的,“你還不怕死的去請陛下收回成命。”

“可已尋了半月,毫無蹤跡,人是生是死都不得知,再這樣下去,難免會在臣民心裏釀出怨言。”零一摁著被踹的地方,疼痛不減怕是折了。

十一不語,怨言什麽的與現在那位帝王而言,半分波瀾都掀不起吧?

那位惜民如子、肅正朝堂的帝王,早已被無邊無際的惶恐與執念磨去了所有分寸,眼底心裏,只剩尋找墨娟這一件事,瘋魔般無藥可解。

那日,他回稟暗衛尋人結果。

帝王正枯坐禦案前,指腹磨著都已發毛的畫像,在聽了他的話後眉峰都未動一下,只對他說出兩個字,聒噪。

那二字輕飄飄的,座上人擡眼,近乎癲狂的猩紅瞪向他。

那是一種失去往日清明和偏執的瘋感。

正是那一眼就將十一拉進對方無盡的殺意中,十一甚至覺得若再找不到人,這位帝王會不會冒出屠城陪葬的想法。

以至退出殿門前,大氣都不敢再喘。

自後三日,宮門外,九卿皆跪,叩首高呼“陛下三思”聲不斷。以宰相為首眾臣更是泣哭阻攔,“陛下,您是天下之主,豈能因一女子失了心智。”

帝王只管居高臨下看著跪了一地的臣子,扯出一抹極諷刺的笑,“備駕,朕親自去尋。”

話落手一擡,身旁禁軍即刻上前,一路圍著帝王上輦。

前者再不顧那些跪在身後的臣子,任由他們的喊聲在宮道上回蕩,頭也不回。

那時候,十一就知道,這位帝王早已不在乎世人如何評說。

說他勞民傷財,他便讓禁軍再添三倍,挨家挨戶地搜。說他昏聵,他便停了所有勸諫,敢有再提“尋勸”二字者,貶官削爵,絕不姑息。宮中亦有私語猜測者,他便即刻杖斃。

別說整座皇宮,隨著墨娟失蹤的時日越來越長,恐怕這天下萬物都要順著他的念動消失殆盡。

昨日,帝王深夜突然執劍沖出紫宸殿,瘋了似的在寢宮後園裏亂砍,那些她曾命人栽下用於香包的草植瞬間狼藉一片,而帝王杵劍跪在那裏,一遍遍低聲喚著她的名字。

今日,又命人將草植再種,如此反覆。

舒願、李懷、孟子英等人不斷勸帝王保重龍體,而他也只回一句,莫管。

“所以……這世間所有的怨言、指責、勸諫,陛下都已毫不在意。”

“可……人也許早已……”

“……最怕是這種結果。”如果墨娟已離世,簡直不敢想象。

念及,十一與零一對視,眼底俱是擔憂,現在帝王尋人的這份執念,瘋魔成狂,已無人能解,無人能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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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將軍,您那邊可有線索?”

舒願面有倦容,她日日守著穆伬熬了許久。

“並無。”孟子英提壺往嘴裏灌著茶水,有些煩躁。“這麽搜下去,街巷各坊不少都已閉門歇業。”

“會不會……人已不在城內?”按理說這種搜尋法子,是只螞蟻都該現行了。

“不可能。娘娘是與何硯談好離宮,何硯招出娘娘那日與他約定在銅馬象處碰面,而知道此消息後陛下已下令封城,她又是有孕之身不可能出得了城的。”

“那有沒有一種可能,她其實也騙了何硯?”

舒願話一出,孟子英“鐺”一聲,放下提壺。

舒願有一種感覺,她覺得墨娟可能早已離開京城。

“……她會不會早已知道何硯被陛下識破,所以才假意約何硯在銅馬象碰面,其實人早早就離了京城?”

話落,孟子英先是錯愕,隨即竟如醍醐灌頂一般,聲音帶急,“對啊!我竟從未往這處想,若那何硯只是個障眼法,她要的,本就是讓我們困在京中自探!”

“可……即便她要離京,城門盤查甚嚴,她若無通關文牒,怎會走得這般順利?”舒願追問道。

孟子英眉頭緊鎖,從舒願身邊踱了兩步,語速極快,“定是早有安排!要麽是買通了守關兵卒,要麽是借了旁人的身份,或者……她根本沒走正門。”

“若是托了那些京郊暗巷的“通門鼠”,皆是脫身的法子!”

想到這兒,孟子英掌覆桌上長刀,順勢橫握於腰側,“那倒好辦了,我馬上去見陛下。”

“等等,現下只是猜測,你有沒有想過她費這般功夫若只是為了逃離皇宮,怎麽看都有些草率。”

她不認為墨娟是因為她與穆伬的那次誤會而意氣用事,以她的了解,墨娟雖做事耿直冒失,但不會不顧及肚子裏孩兒安全。

孟子英頓住腳步,眸色沈了幾分,“難道……她並非因為你要入後宮才鬧的與陛下和離?”

“我……我與陛下那次皆是誤會,陛下早已決定後宮只她一人。”

“怎麽可能?!”孟子英怔立半晌,面上滿是費解。

他可是一代君王!自國朝立制乃至百年史冊,帝王後宮唯一人,無先例可循。此般行徑,於國體有虧,於禮制相悖,實為祖訓大不敬之舉。

“你還記得你曾對我說過,讓我爭上一爭,……瓊林宴那日我借酒壯膽,想對陛下說出心意……。”

回溯半月前。

穆伬於禦仁殿設瓊林宴,邀新科三甲赴席。

新科狀元正是孟鳳英的夫家——周千尋。

此時他與榜眼、探花三人束帶峨冠,依序正坐在席。

殿內珍饈列案,香浮酒盞,絲竹繞梁,一副君臣同歡的景象,在鎏金銅燈的暖光裏繞繞纏纏。

酒過三巡,宴進尾聲。

舒願倚在二樓朱欄,手裏還攥著半盞冷透的酒。

“願兒,你醉了。我命人送你回去。”

穆伬見她鬢邊玉簪松脫,平添幾分狼狽,心疼她近日因研毒之事煩心費力。

“來人。”

“我還不想回去。”

舒願轉身面對眼前男人。

他今日著一身月白,褪去了帝王的凜冽,倒有幾分少時東宮的清俊。

目光所及,皆是過往。

穆伬見她只盯著他看,許久未動,以為她身子不舒坦。

“怎麽?有何不適之處?”

“陛下……”舒願啞著嗓子,她借酒力,腳步虛浮地往前走了兩步。

男人一聲“嗯”落的極輕,尾音輕勾,漫過耳畔時,更為惑人。

自打記事起就跟在他身邊。

那年他被封為太子,卻深陷禍端,步步驚心。

為保後路,她跪在他面前,求他讓她研毒制解。

從此,她告別了繡針女紅,日日與毒物為伴,以至於她的嗅覺早已辨不出其他味道,只能縈繞那些散不盡的藥味。

她知道穆伬對她一直都很好,縱然她為奴婢身份,可在他的庇佑下,外人早已將她視為穆伬最重要之人,但這份重要,是否摻雜男女之情,她需確認。

“穆伬,我愛……。”

未讓她的話說完,穆伬先一步攥住她的手腕,用力極大。

那欲言又止的重量和殺傷力,一旦說破,就會將他多年小心翼翼維系的薄紗徹底撕裂,過往所有的安穩與相惜,都將淪為一場無法挽回的殘局。

穆伬擡眸看她,目光覆雜。

“願兒,有些話一旦說出,便再無回頭路。”

趁舒願怔楞時,穆伬恢覆關切神色,拉她下樓。“今日宴上,你喝得太多了,先送你回偏殿歇息。”

杯中酒光失去旖旎,舒願被動跟著穆伬,看著他的背影突然笑了,帶著哭腔。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穆伬頓步,回頭看著她被酒意醺紅的臉頰沾著淚,眼底閃過一絲不忍。

他擡手替她拭淚,卻被她偏頭躲開。

“願兒。”聲音柔和,卻依舊決絕,“你永遠會是我此生最珍視的人,我會給你無上的榮寵,護你一世安穩,可……給不了你想要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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