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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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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天破曉白,幾名宮女踩著碎步手捧銅盆,輕聲繞過回廊。

灑掃的宮人握著竹帚,正一下下掃著階前落灰,那幾名宮女行至殿外便一字排開立在廊下候著,兩個內侍則捧著疊得整齊的朝服,立在稍遠些的地方。

殿內靜悄悄,沒多會兒便傳來幾聲翻身的輕響,有只雀鳥落在廊下的銅鶴香爐頂上,啾啾的叫著,灑掃宮人見到舉起掃帚正要揮開。

這時,竹葉打開殿門緩聲道,“備朝——”廊下幾人如聞綸音,雙手捧著物件垂頭進到殿內。

一番伺候,帝王背影漸遠,寢殿這邊又歸於平靜,端著凈水銅盆的宮女還是沒忍住笑,旁人見到納悶問道,“笑什麽?”

“你剛剛瞧見了嗎?陛下都起身了,還親自替娘娘掖了被角,動作柔得不像話,原來陛下也會那般溫存呢。”梳著雙丫髻的宮女說起來人還有些害羞。

旁邊年長些的宮女瞥她一眼,也揚起嘴角,“對啊,以前宮裏都拿娘娘出身說事兒,什麽琴棋書畫樣樣不通,人也並非絕色傾城,可相處久了,我倒覺得娘娘人好的很,對咱們說話從不擺架子。”

“對啊,有一段時間傳娘娘從不讓人隨行,我覺得那是娘娘為人低調,不喜歡大張旗鼓,況且現在後宮就娘娘一位主子,深得陛下寵幸,真不知道那些人怎麽想的,還在妄圖貶低娘娘。”

“而且你不覺得,娘娘跟陛下這段緣分,就像話本裏才會寫的段子?真讓人好生羨慕,我覺得娘娘與陛下就是前世姻緣,今生圓滿。”

“對啊,我們遇到這樣的娘娘也真是幸運呢。”

兩人站在廊下竊竊私語,忽聞殿內一聲極輕的響動,忙都閉了嘴往外緊走幾步,身後就傳來珍馨的吩咐,“快把凈水換了去。”

不多時,水盆換妥,那雙丫髻宮女剛將凈水端穩進屋,擡頭便瞧見珠簾後緩步走出來的身影,眼睛倏地亮了,忙屈膝話裏話外透著鮮活,“奴婢給娘娘請安!娘娘今日氣色真好。”

說著,她偷偷擡眼瞧,見娘娘憨憨笑意,心裏歡喜,手腳都麻利起來。

墨娟見她笑的真切,竟像是得了什麽天大的賞賜一般,有些納悶,這孩子今兒是怎麽了,似乎不像往常那般拘謹,難道是發月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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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試在即,穆伬朝中事務愈發繁忙。但無論多晚,他依舊會夜夜留宿寢宮,外界對於墨娟的異議聲越來越小,一切似皆在穆伬的預判之中,就這樣將後位歧見化於無形,墨娟雖未正冠後位,但在眾人心中正悄然默為。

朝後,景宸殿。

“陛下,您這潛移默化之策,臣是真真佩服。”

“你今日怎得這麽閑?”穆伬手握奏折眼都未擡,輕飄飄的調侃對於他來講無足輕重。

孟子英坐在下首,不太正經的翹著二郎腿,“哎……仲悟走後,我連喝酒的人都沒了,我說陛下……您幹脆讓我也陪仲悟去隘口吧!”

穆伬正要執筆的手輕頓,擡眼看向孟子英,“你為當朝樞密使,竟敢丟下朕一人去疆界?”

“……”孟子英撓了撓下巴,有些煩躁。

“我就一粗人,天天看那些文縐縐的官員,聽他們說話比行軍打仗都累。”

穆伬擱下筆,似乎想到些什麽,眼底盛上明晃晃的戲謔,“哦?前陣子聽說鳳英來京了。怎麽?你們兄妹二人都這般見外,那丫頭不聲不響,你又這般閑散,那不然,讓她也來宮中坐坐?”

“陛下可不行!”

孟子英一個鯉魚打挺坐的板正。可饒了他吧,自從孟鳳英陪她夫家進京趕考,他見到她就如那杯弓蛇影一般。

“如此,你便老老實實當你的樞密使。”

孟子英內心腹誹,這個樞密使當的憋屈啊!

“對了,鳳英夫家此番應試,可有把握?”

“陛下,這您可就問對人了,令妹那是十句話不離那人,尤其是此次科舉之事底氣足得很。”

穆伬見孟子英一副面上無波,眼底卻藏著壓不住的矜傲,不覺笑道,“鳳英懷才,教夫家放手去考,你們孟家若再出個文臣,將來文武雙全強強聯手,於朝來講朕甚是欣慰啊。”

孟子英聽聞臉色也張揚起來,忙謝恩,“臣才應感念陛下厚待!借此陛下吉言,妹家定能討個好兆頭。”

兩人三言兩語話不盡,待談到正事時,已是晌午,竹枝躬身入內,聲輕恭謹問著,“陛下,午膳備妥了,是在這兒用,還是移駕娘娘殿中?”

穆伬思索一番,“便在這用。”話落稍頓,又對竹枝補了句,“再去瞧瞧她那邊殿裏午膳備的什麽,仔細伺候著,回來具實回稟。”

“喏。”

竹枝退下掩門,穆伬緊跟著聲音有些沈緩,“太後之事,如何了?”

孟子英壓著聲,“已按您的旨意,對外布了薨的消息,一應皆備,朝野無議。”

“嗯。”穆伬放下奏折,字句幹脆,“暗室那邊盯緊些,別出紕漏。”擡眸含冷,“太後定有什麽把柄在何氏手中,倭國那邊的事,總要從她口中撬出來。”

孟子英頷首,“您放心,臣了解,那邊是我親審,輪守之人又是親兵,絕無風聲外洩的可能。”

穆伬轉念忍不住似笑非笑,“太後也不過是他利用後的棄子,倒也不值多費心神。重要的是內裏的根刨不幹凈,或許會給我們帶來生機。”

話落,他端起案上的涼茶抿了一口,眉眼間依舊雲淡風輕,心裏想著如今埋得最深的那條線已露頭,其餘牽扯的諸般線索,不過是為了將這何氏盡數扯出。

孟子英見穆伬面上始終波瀾不驚,心底暗嘆其謀算深遠,卻又忍不住揪心所謂藏得最深的那人。

為何偏偏是他呢?那個穆伬最親的摯友,這般剖根究底,也會傷之最甚,孟子英不禁搖頭感慨,憾憂這份情誼被那人盡毀。

可轉念一想,何景舒也真是夠藏奸懷詐的。背信棄義不說,還將情分玩弄於此,算他看走了眼,私下還與仲悟誇讚那人剛正不阿,對穆伬一片赤誠,結果竟是個居心叵測的奸人!這等憋屈等仲悟回來定要跟他埋汰幾句。

宮人輕手布膳,玉盤瓷盞次第擺上,二人對坐,語話間皆是舊時瑣碎,毫無半分君臣尊卑,似乎還是那年只作尋常對坐同食的光景,這時候的穆伬退下了帝王的威嚴,整個人顯得俊色溫和。

膳後不久,孟子英正要起身離開,舒願也來了。

來人疾步入殿,手裏攥著一本泛黃古籍,行至穆伬面前禮過便急匆匆開口,“陛下,終於找到那類似的一味藥了!只是此藥的淵源大有蹊蹺,特來急稟。”

穆伬眼中浮起幾分訝意,“竟找到了,有何蹊蹺?”

舒願忙上前,將古籍輕鋪案上,指尖按在卷中一串模糊字跡上,“古籍明載——迷川茸,生雲丘之巔,耐高寒凝霜處,苗短如薺,莖覆白茸,性寒,味辛微苦,取其茸陰幹,研末調服,少則神昏目眩,多則魂游幻境,故得名迷川,因畏其惑神,唯方士秘藏,以為通幽之劑。”

“且此藥是雲丘獨生,我猜測百年前也許是氣候原因,導致此藥幾近絕跡,極可能被渡海商旅輾轉移植至倭國,賴其海島風寒方得存活。”

穆伬垂眼掃過古籍,聽完舒願的話明顯帶了一些厭惡,“果然又與那彈丸之地扯上了幹系。”

孟子英不太懂藥理,但聽到倭國還是忍不住插了句,“四方外邦,這倭國總是賊心不死,整日裏窺伺邊境,心懷不軌。待時機一到,我定要揮師東向,教這倭夷從世上除名!”

穆伬聽他這番豪情壯志,自然欣慰,“你一腔赤誠,蕩平倭夷之心可嘉。但眼下四海初定,我們又經數年兵戈,還是休養生息方為要務,征戰興兵,到頭來苦的還是天下百姓。”

孟子英哪能不明這個道理,只是心煩。

“臣就是覺得怎麽最近總與倭國鬧不清關系。”

舒願聽出些什麽,納悶問他,“怎麽?除了藥方,還有其他與倭國有關聯的事兒發生不成?”

自知一時失言,孟子英想糊弄過去,側目暗觀穆伬,見他神色雖端凝,可給他表露出的心緒還是露了底,似在告訴他,一切都瞞不住舒願的。

“可還有其他發現?”穆伬一時不多做解釋,得先搞清藥方之事。

舒願頷首,“我想方中這味藥雖與古籍相合,但異地水土極可能會磨了藥性,不知移株倭國後植性如何,配出解藥倒也不難,只是也許會亂了整方平衡,我還是不敢擅斷。”

穆伬沈默片刻,心中不斷翻湧著考量。

“所以,還有何事與倭國有關?”

“……”

孟子英可不敢再亂開口。

穆伬本也不想瞞,只是一直沒尋到合適的契機,索性告訴舒願也好。

“願兒,目前我掌握到的線索終歸一處,何景舒會是這一切的始知主謀。”

語氣定了,舒願愕然,瞬間心頭一片冰涼。

怎會是他?那個素來眉眼溫和,看著純良無害之人?那天兩人還碰面,見他待何歡兒萬般疼惜,一舉一動都照見他是一個沈穩可靠,藏著萬般溫柔的人啊。

可……可到底為何?他們三人自小便在一起,難以相信他可以在身邊扮演這麽久的人設,再說,何家百年都是從不涉朝堂紛爭的,他隱藏多年難道是因為動了奪取天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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