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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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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李懷猜的沒錯,首朝在立後之事果然出了分歧。

“陛下!欲立墨氏為後,臣以為,此事不妥!”戶部尚書司從簡躬身叩首,話語擲地有聲。

一語既出,滿殿嘩然。

垂首肅立的文武百官霎時騷動起來,竊竊私語。

穆伬坐在禦座,面色冷峻,並未立刻發話。

兵部尚書錢超撇了眼上座,緊隨道,“司大人此言差矣!”

世族連罪沒將他牽扯出來,對於穆伬的有心放過,錢超心想還需緊抓這份恩惠不放,“周將軍雖是寒門弟子,但驍勇奮戰,為國捐軀,其養女墨氏雖只入戶未隨其姓,可到底來自功勳之家,又是陛下正娶,有何不妥?”

“功勳之家誠然可敬,可皇後之位,豈能只看功勳?”司從簡猛地擡首,目光銳利直面禦座,“古往今來,皇後需嫻淑端雅,通曉婦德、婦言、婦容、婦功,更需有母儀天下之德,撫萬民、安六宮。墨氏才入宮,雖無過錯,卻也從未有過德化六宮之舉,驟然登後位,何以服眾?”

“你!”錢超氣得須發皆張,“你也當說才入宮,墨氏還未經手半分宮闈庶務,手中無理事之權,何來無德之說?”

柳江見局面惡化,忍不住道,“溫婉恭謹不過是中宮末節。”轉身對禦座之上的穆伬躬身啟奏,“陛下,臣以為,中宮之位,非尋常閨閣女子可擔,皇後需門楣端正,方能母儀天下。”

垂著眼簾,柳江心中思量。穆伬才坐上皇位,必然對世族上位之心多有厭惡,而他已經刻意將宗族清貴的後話咽回腹中。

家中有女,妍姿艷質,堪稱國色天香,自幼又飽讀詩書,論各方面都遠勝那墨氏,既然算盤打得劈啪作響,縱是明顯了些又有何妨。念及此,柳江擡眸看向天子,語氣添了幾分懇切,“陛下選後,當以大局為重,莫為小節所困。需得一位德容兼備,與您出身對等之人,方能與陛下攜手共掌乾坤。”

一些站位計相的朝臣怎會聽不出,這話裏話外皆是計相在為自家女兒討優勢的私心。

“陛下!”司從簡掌握時機,再度叩首,“臣等並非妄議,乃是為大業著想!新朝初立,皇後之位更需慎重,若陛下執意立墨氏為後,恐遭群臣非議。”

禮部尚書如今由李懷擔任,他腦子一轉,見穆伬面上早就凝了一層寒霜,額頭都開始替這些人冒汗,這可是首朝,這幫人真以為剛赦免天下就可肆意揣測聖意了。那急於爭奪後位的心,恐怕連仲悟那小子都能聽出來。

完了,穆伬的目光越來越冷冽,該他上場了。

“禮部所言雖有偏頗,卻也非全然無理。中宮之位關乎社稷,原就該三思而後行,未必要急於一時。”

偷覷一眼禦座上的人,已退下戾氣,面如止水。

才敢繼續緩聲道,“以臣之見,立後一事,不妨暫緩定論。可先令宗正寺與臣部一道,詳查世家適齡女子的德行家世,一一造冊呈報。同時讓墨氏暫掌管後宮諸事,代行皇後權責,到時由陛下擇日臨朝,與眾卿從長計議,如此既能周全各方,又可憑實績論斷,豈不更為妥當?”

眾人聽後噤若寒蟬。

話落,李懷又深深俯首,將姿態放得極低,“臣愚昧,還望陛下海涵。”

片刻後。

穆伬溫聲穿透殿內寂靜,“中宮之選,關乎國本,自當慎重,眾愛卿皆因心系社稷,為固國本而爭,朕自知曉。”

“只是......”他目光淡淡掃過階下眾人,在計相身上停留最久,指尖漫不經心地點著禦案上的鎮紙,唇角勾起,“朕立後之事可暫緩,但諸位心裏的那點盤算,卻是沒停啊。”

話音一頓,朝堂之上驟然落針可聞。幾乎同時,階下諸臣垂首躬身齊呼,“臣等罪該萬死,懇請陛下恕罪!”

適才暗潮湧動的殿內,此刻已成為鋒芒的威壓,藏在朝冠後的萬般心思無所遁形,再不敢擡頭。

柳江更是滿心惶恐與不安,額頭冒汗,方才的氣定心閑早已褪去,暗自懊悔方才的話說得太過露骨,座上人畢竟已是當今天子,他才躲過一劫世族風雨,竟還沾沾自喜起來,首朝更是心腹關鍵,怎會如此大意,真是恨不得多給自己一巴掌。

穆伬見狀輕笑一聲,“眾卿不必如此惶惶。朕既看得見你們揣度盤算,自然也拎得清孰輕孰重。但諸位的心思若是太滿,那就要錯估朕的耐性了。”

話音落時,穆伬輕掃眾臣身影,唇邊那點似有若無的笑容散去,目光涼薄。

他擡手微揮,聲線沈冷,“退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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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歲初過,白日的風已捎了幾分軟溫,階前凍土漸酥,都能嗅得到一絲淺淡的春息。

唯夜闌時,餘寒仍滯,風拂在人衣袂間,雖陰冷卻已無隆冬的砭骨。

龍袍沾著夜露,穆伬踏入寢殿時,殿內只點了兩盞素紗宮燈,暖光漫過墨娟的身形,人正臨窗戳著下巴看外面。

擡手屏退宮人,步至她身側,手掌輕拂她的發頂,軟語心疼道,“今日這般辛苦怎不早些躺著?”

“啊?您回來啦?”墨娟擡頭時眼神還有些呆訥。

穆伬坐在她身側,寵笑道,“是,我回來了。”

猶豫一下,還是說出口。

“今日首朝定了諸多事,立後事宜暫擱了……阿娟,後宮諸事,你委屈一些先做代管。”

穆伬說這句時,一直緊盯著她,怕那點暫緩的決定惹她寒心,令她又惱。

墨娟打著哈欠,聞言耷拉著眼皮看他,又看看他的龍袍,輕挽住他微涼的袖口,語氣躍然,“您這龍袍,當真是貴不可言。”

“……”

看來穆伬的擔憂是多慮的。

似乎腦袋才反應穆伬說的話,墨娟又道,“哎呀,反正這後宮就我一人,根本談不上有甚紛擾,代管的事,好說好說。”

說罷便站起身,沖穆伬笑道,“您快起來,讓我好好看看您這身!”

望著她從容的眉眼,俏生生的模樣,穆伬心頭那點懸著的顧慮才算落定,笑著起身將她攬入懷中,“脫了給你看豈不是更好?”

懷裏這人素來心大,這般不纏於後位虛名,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心大,原有心大的好處,但他也不希望她真的不在乎皇後之位。

幾個吻下來,宮燈輕搖,暖光裹著相擁的身影,襯得殿內一室溫寧。

羅帳輕垂掩去旖旎,穆伬扣住墨娟手腕的力道微收,將人相抵更近,呼吸漸促相繞,纏成一室溫軟。

最後,兩人不再多言,都已乏累,眉眼相纏便藏盡了萬般繾綣,織出一夜好眠。

穆伬墜入沈夢。

眼前是兒時東宮的暖院,那裏種著母後最喜歡的桂樹,他總喜歡故意踩那些黃色細碎簌簌沾滿鞋底,惹母後一頓數落。

那時的穆伬紮著總角,也喜歡攥著父皇的寬袖,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後,父皇經常一身常服背影,袖中手掌溫厚。

桂樹下的石桌上擺著一副棋局,他從未見父皇下過。

依稀某日父皇抱他坐於膝頭,指尖點著桌上的棋局,“阿伬,做帝王者,最忌一眼看盡,萬事需近看百步亦退看百步才行。”

那時他聽的懵懂,只歪頭咬著桂花糕,黏糊糊問,“父皇,那兒臣要怎麽做?”

父皇笑了,指腹擦去他唇邊的糕屑,目光望向那顆桂花樹,似說與他聽,又似自言自語,“父皇不要你做最厲害的帝王,只要你活著,好好活著,守得住自己,便夠了。”

他那時不懂,只纏著父皇再吃一塊糕,父皇便將食盒推到他面前,掌心不停輕拍他的後背,“阿伬,日後縱是見著父皇冷待你,偏了旁人,甚至……你也要記著,父皇做的一切,從來都是為了你先活著。”

風拂桂葉作響,那時父皇的臉在光影裏半明半暗,令他看不清,還想再問,卻見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父皇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只留一句繞在耳畔,“十載風雨,從不想盛世坦途,但願是周全生路。”

穆伬猛地睜眼,寢殿內只剩一盞長明宮燈,光影昏沈。

心口驟跳,“只要你活著,為了你能站得住”,如驚雷炸在心底,震得他眼眶發酸。

莫非父皇……

穆伬不敢再想,何時曾有過這麽一段記憶?難道兒時那點被他忽略的溫軟是來自父皇?那幾句尋常叮囑的話,到底是何意?什麽十載風雨?

這些他都忘了,或者說是再不願想起,多年來,他心中纏繞的只有怨恨。

怨父皇的冷硬,怨父皇的疏離,怨父皇百般苛責,怨他為了自己那點私欲害了朝廷,母後和穆族。

更怨他的步步相逼。

每一個怨都能把心底的孺慕磨成蝕骨的恨。

他一直在想登上天子之位,定要讓那般涼薄的父皇,也嘗嘗輾轉難安、求死不得的滋味。

穆伬撐榻坐起,遍體生寒,指尖抵著眉心,偏在登基之日做這場夢,莫不是父皇已不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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