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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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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更親近的名分後,他們的相處模式變化其實並不太大。

在公園裏散步,帶孩子去海洋館,偶爾一起做飯。

衛路沒有叫過沈老師的名字,只是不再頻繁叫“老師”,而是盡量走到老師身邊,輕輕說一聲:“嗨!”

兩人親密接觸極少,衣袖遮擋下的勾勾手指,隔著衣服的擁抱。

沈老師看起來心滿意足,衛路暗暗松了口氣。

天氣愈來愈冷,他們減少去森林公園、人工步道的次數,改為在沈老師家裏做飯。

衛路會把筆記本帶過去,窩在客廳裏打字,廚房裏傳來切菜聲,油鍋滋啦啦的輕響,讓他筆下的故事變得溫柔。

身負血海深仇的少年,吃著師尊做的飯菜,胸腔裏酸酸脹脹的,似有一股暖流在湧動。

他選擇暫時留在山谷裏。

讀者們不高興了,他們追更衛路的書,為的就是睚眥必報、大殺四方的刺激。

主角天天與一個老男人柴米油鹽算怎麽回事?

沈老師端來做好的菜,瞥見評論區那些汙言穢語,不由得皺眉:“這也太不文明了。”

衛路關掉屏幕,回首微笑:“隔著網線,更容易激發人心底的戾氣,算不得什麽。”

他站起身,拉沈老師坐下:“您歇一歇,我去盛飯。”

他們喜歡在客廳裏吃飯。

沈老師的家布置得極為溫暖,姜黃色的沙發,米白色地毯,兩人盤膝而坐,一邊吃東西一邊閑聊。

“其實,我以前總以為老師吃飯的時候,會食不言寢不語,必須正襟危坐才能動筷子呢。”

“你想的沒錯,”沈老師細細咀嚼著飯粒,輕聲說,“十八歲之前,我要是敢在飯桌上開口,是會被敲手指的。”

他伸出手指給衛路看,腕間仍緊緊紮著腕帶:“小時候記不住,一餐飯過去,總有某根手指會紅紅腫腫。”

想到小小的沈老師,腫著手指,抽抽噎噎往嘴巴裏扒飯,衛路胃裏一陣翻騰。

他放下碗,牽過那只手,輕輕吹一下:“痛痛飛走。”

“你哄孩子呢,”沈老師縮回手指,眼眸亮閃閃的,面頰粉潤潤的,“我可不是小誠。”

衛路說:“我在學媽媽,每次衛安明打了我,她就會坐在床頭,一邊哭一邊這樣吹我的傷口。”

“那時候,我認為她是頂沒用的懦弱女人,我恨她更甚於恨衛安明。”

沈老師沒有說話,在茶幾下握住衛路的手。

他看過衛路的學生檔案,知道他十歲就失去了母親。

衛路回握一下,松開:“不要說我,繼續方才的話題吧。”

沈老師拈起一塊微帶焦香的炸魚塊,剝去中間的主刺:“所以,我自小就希望有屬於自己的餐桌,不需要什麽質感,可以是淩亂的,沒有相配的餐椅。”

“我可以坐著、站著或者蹲著,不小心掉一片菜,也可以從容地撂著不管,不想吃的菜就可以不吃......”

他把剝好的魚一段段放進衛路的米飯上,魚段焦香,米飯瑩白,被曾經的學生大口扒進嘴裏。

衛路不愛吃一切麻煩的菜,因為那會占用他吃飽的時間。

發現他是怕麻煩而非不愛吃後,沈老師有意做多多的魚蝦,然後裝作自己吃不下,故作隨意地剝給衛路吃。

沈老師又拿起一只蝦:“想吃的菜,我可以吃大於三口,直到吃撐為止。”

“大學集體宿舍,是我第一次感到輕松的地方,雖然要忍受其他五個人的腳臭味。”

他把剝好的蝦蘸上料汁,也放進衛路的碗裏。

衛路瞇起眼睛,享受被老師照顧的感覺,暫時忽略對那五個陌生男人的無限醋意。

“工作後,我用攢下的錢付了首付,供起這套小房子。”

“拿到房本那天,”沈老師說,“我站在灰禿禿的毛坯房中,感覺每一次呼吸都充滿了自由。”

衛路接過他送來的第三只蝦,溫柔地送回老師的唇邊。

吃完飯,衛路熟練地開始洗碗,沈老師則打掃房間。

忙完後,他們並肩靠在沙發上,看一些老電影或者各自讀書,一般都由沈老師選擇。

今天他選的是一部極冷門的阿根廷電影,大多數時候只有兩個主人公出場,他們在一棟獨立的庭院內暧昧、試探、拉扯,通篇流動的情欲與克制……

兩個主角暧昧到極致時,沈老師正靠在衛路肩頭。

他低低喘息一聲,微微仰起下巴,溫熱氣息拂向年輕學生的耳根,在昏暗的燈光裏炙熱地望向衛路的嘴唇。

衛路一動不敢動,如坐針氈。

幸而,下一秒兩個主角退開,陷入險些無法挽回的誤會和分離。

沈老師坐開了些。

電影結束時,他說:“若非童年共同的記憶,這個電影多半要走向悲劇。”

衛路點頭:“身份不對等,難免小心翼翼。”

“老師與學生,理應更不對等,”沈老師低聲說,“你會不會覺得我們進展太快了些?”

“不會,”衛路立刻回答,“若繼續拉扯下去,我怕會失去您。”

還是“您”,沈老師無聲地嘆了口氣。

寒假時,衛婉婉回來了,衛家的舊房子早就成了姓方的地盤,她只得像往年一樣住在哥哥衛路的小房子裏。

妹妹睡臥室,哥哥睡沙發。

衛婉婉接了個網上咨詢的小活,每日不出門,架起筆記本,與衛路一起劈裏啪啦碼字。

她深知哥哥除了瘋狂運動,就是一重度宅男,如今見他每天傍晚穩定出門,不由得有些好奇。

一日,她與同學相約吃螺獅粉,在路邊看見哥哥與一個斯文俊秀的男人並肩而行。

不知哥哥說了句什麽,那男人微笑起來,蒼白面頰微微泛粉,靦腆的羞澀。

她哥哥也笑了,以一種衛婉婉從未見過的溫柔和信賴的眼神,熱切地看著眼前的俊秀男人。

陰郁狼崽子,變成了瘋狂搖尾巴的大金毛。

沈老師帶高三,臨近期末,課程緊張,經常過了十點才能離開學校。

衛路不想占用他有限的休息時間,回家繼續做深度宅男。

有一晚,衛婉婉窩在沙發裏,用筆記本打字。

敲門聲響起,哥哥似乎沒聽見。

她起身拉開門,腦子裏還在想方才打下的那句回答。

然後,她才意識到,那位俊秀的斯文男人正站在門口。

看見她,男人吃了一驚,退後一步:“對不起,我可能走錯了樓層。”

“沒錯,”衛婉婉飛快地說,“你是不是找衛路?”

在男人眉頭皺起之前,她迅速加了一句:“我是他的妹妹。”

“哦,”男人笑了一下,明顯松口氣的模樣,蒼白面頰暈染淡淡的粉色,“你好,衛路在嗎?”

他可真容易臉紅。

衛婉婉想,她剛要開口,衛路從衛生間裏沖了出來。

他頭發亂蓬蓬的,幾乎是閃現在妹妹與男人之間:“您怎麽來了?”

“今天下課早,”男人說,帶著些不自信,“順路過來看看你。”

“好的,”衛路說,他手指抓過頭發,就像正在梳理自己的腦子。

然後,他轉身看向妹妹,用最冷漠的聲音說:“這是沈老師,我的高中老師。”

“什麽?”在衛婉婉開口之前,那位沈老師先失聲問了一句。

他的臉瞬間失去那種粉撲撲的顏色,後退一步,含糊不清地嘟囔:“對不起,我還有事。”

衛路向前邁出半步,又定定停下:“我明天去找您。”

“不必了,”沈老師擺一擺手,面色慘白,“對不起,我不該貿然來這兒。”

他腳步踉蹌,險些在第一級臺階處摔倒。

“快去追他!”衛婉婉忙推衛路。

衛路看著沈老師消失在樓梯拐角,沈默如山石。

衛婉婉使勁推他:“我在路邊見過你們,真不需要在我面前有顧及......”

“沒有的事,”衛路冷淡地說,“你別瞎猜。”

“幼稚鬼!”衛婉婉跺一跺腳,拿過外套,飛身追了下去。

沈老師站在一輛藍色自行車前,踩了幾次支架,卻因腳底的顫抖未能成功。

“沈老師!”

他恍惚間轉身,卻是那個剛見過的女孩子,衛路的妹妹。

“對不起,”他第四次說這三個字,“我太冒失了。”

“真不用,”女孩子說,“以我二十二年的共同存活經驗來看,他多半是覺得我們配不上你。”

她伸出手,大大方方地說:“再自我介紹一下,衛婉婉,還沒畢業的大四法學生。”

沈老師擡起手,輕輕回握一下。

“我得走了,”他虛弱地說,“馬上要期末考試……”

他沒有說完。

衛婉婉近前一步,盯著他那雙微帶綠色的溫柔眼睛:“別輕易放棄他,好麽?”

“我從來沒見過,他會在一個人類面前那樣微笑,拜托你,多給他一些機會。”

沈老師有些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好的,我今晚不會掛掉他的電話,如果他打來的話。”

直到十點鐘,衛路才發來一條信息:睡了嗎?

沈老師還在猶豫,那條信息撤了回去,換來一條全新的:

真想把您藏起來,誰也看不見。

然後,在一眨眼的瞬間,這句也撤了回去。

快得仿佛不曾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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