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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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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不知過了多久,裴雲承才緩過來,一遍又一遍地問:“撫撫,這是我們的孩子?”

“是,是。”霍撫月按著裴雲承的手,“你感覺一下,他在踢我呢!”

裴雲承激動地無法言語,將霍撫月擁入懷裏,喜極而泣。這一切發生的實在是太突然了,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哭了起來。

霍撫月伸手撫摸著裴雲承的背脊,輕輕地拍了拍,試圖安慰著他:“我就知道,我在大名府等著你,我總會遇到你的。”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麽?你知道我擔心了你多久麽?你知道我每天都想你,擔心你,日子過的多難熬麽?我擔心你一個人身子不好,在外面受了涼,挨了餓。我怕你遇到壞人,沒法保護自己。我怕你……我怕你,再也不來找我了。”裴雲承所有的恐懼、委屈、還有今日的驚喜和感動,原本當有千言萬語,如今全都說不出了,只卡在這裏,再說不出別的話。

他低聲嗚咽地哭著,最終只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撫撫……撫撫……”

霍撫月也紅了眼睛,拿出手帕給裴雲承擦著眼淚。

柳兒站在一邊,目睹了一切,她看著扔跪在地上的沈言,小聲問:“言大夫,這就是我家夫人的夫君麽?”

沈言嚇得不敢出聲,忙點頭。

柳兒不曉得什麽緣由,沈言嚇成這樣,她還惦念著夫人的身子:“郎君啊,我方才說夫人被嚇到了,你倒是讓言大夫給她瞧瞧啊?”

裴雲承這才松開了霍撫月,看向沈言。

沈言心領神會,站了起來,“我去拿藥箱!我去同醫館的老板辭行!我隨將軍同去!煩請柳兒姑娘帶路領將軍回明歸院,我隨後就到。”

柳兒震驚,言大夫怎麽好似換了個人一樣?從前那些游刃有餘的淡定和瀟灑,今日竟然全沒了。她走出醫院,在前面帶路。

明歸院裏,沈言給霍撫月把了脈。起身對裴雲承施禮,道:“將軍,夫人無礙。母子康健。”

原本裴雲承早在吉可汗死後,就放了沈言自由。但是沒想到他和霍撫月的緣分竟然如此深厚,裴雲承沒有詢問沈言的意思,當即給他安排了任務,“沈言,你去相國寺,接了裴老夫人回裴府,告知她撫撫的情況。”

沈言領命:“是,我這就去。”

裴雲承將自己的錢袋裏所有的金元寶都給了柳兒:“勞煩姑娘為我家夫人收拾行李。這些金子,就當做這些時日你照顧撫撫的謝禮。”

柳兒從來沒見過這麽多金子,她開心地要跳起來。馬上又有些不舍:“那夫人去了你家裏,會有人照顧她麽?”

“那是自然。”裴雲承感念她對撫撫的關懷,認真回道:“她唯一的家人,她的舅父在我身邊,還有從前跟在她身邊的仆人,都會將她照顧的很好。你放心。”

柳兒這才點點頭,放心下來。

霍撫月拿出一個盒子,遞給柳兒:“這裏頭的銀子,你同咱們院裏的人平分,算是咱們相識一回,留的念想了。”

柳兒很是開心,速速出門去尋眾人,並收拾東西。

霍撫月與裴雲承兩個人在房間裏坐下來,細細將過去半年發生的事情一一說來。

霍撫月先開了口:“上次見面我說過,我往後再不會騙你一句,我說到做到了。所以那晚在軍營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我懷孕了,我沒有騙你。”

裴雲承驚訝:“我確實你為,你又騙了我。”

有些話,雖是難以啟齒,可霍撫月還是想以真心換真心,跟他剖白自己,“我……我……,若是知道,那晚,我絕不會與你同房的……”

裴雲承後知後覺,心嘆自己果然榆木腦袋,怎麽忘了這一回事。他頗為愧疚:“這當是我的錯處。其實,那晚之後,我便知曉你懷孕了。”

“你怎麽知曉的?我都不知道。”

“瑤琴給你拿衣裳時,給你號了脈。”裴雲承要將自己的錯處主動說出來,他不該有任何隱瞞:“我那時生了魔障,一心以為,是你故意瞞著我。是你不願意,為我生個孩子。撫撫,對不起。”

霍撫月捂住了裴雲承的嘴,“我們要將過去說明白,再不有任何誤會。我才不是要你的道歉來的。”

“好,你說。我聽著。可是我的錯,我必須要承認。”

霍撫月繼續道:“那時候我是不知道的,不然就不會在你的將士面前扯那些懷了孩子的慌話,也不會……不會同你在浴桶裏胡鬧了。後來阿陽在軍營偷聽了旁人的話,知曉我在你營帳前承認有了你的孩子,所以阿陽想打掉孩子。我同他說了,那是扯謊的。可我也是在阿陽對孩子有了殺心後,我才想起來,我許久沒有月事。那時我推算著,我大抵是懷孕了。沒想到阿陽也猜到了,所以他還是偷偷讓人給我下了打胎藥。我知悉了他的計劃,故意用雞血偽造了小產的跡象。我不能原諒阿陽的行為,所以我連夜逃走了。”

裴雲承終於把所有的疑惑都穿起來了,“我曾饒過哈契一命,哈契並不認同阿陽這樣對你,他擔心你在外生病扛不住,就飛鴿傳書給我,讓我去尋你。我得了哈契的消息,以為孩子沒有了,你消失了。我派九郎一直在找你,一直都沒有找到。”

“我一路南下走走停停,游覽山川,也算是欣賞風景了。起初我不好意思去找你,我感覺到你許是再不肯信我了。可我每天都在想你,我覺得我該去找你,但是肚子越來越大,所以我決定留在大名府,買了這處院落,改名叫明歸院,等著遇到你。”

“裴府離明歸院只有一條街的距離,霍撫月,你就不能自己走去裴府麽?”裴雲承有些惱了,霍撫月好似總把自己當做外人。

“我知道啊,但是你沒有在裴府啊。”霍撫月調皮地眨了眨眼,“我經常去街上喝茶,聽聽小道消息,我若是聽見你回府了,我自然會去找你呀。”

“我不喜歡你總當自己是外人,裴府也是你的家。”

“裴雲承,”霍撫月抱住了他,低聲傾訴著:“只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我要拿你怎麽辦……”裴雲承的額頭貼住了霍撫月的額頭,輕柔地蹭了蹭,又在她唇上啄了一吻,“你若再敢離開我,我就……”

“就怎麽樣?”霍撫月雙手繞在裴雲承脖子上,歪著頭看他,笑道:“就像上一次那樣,用一根紅繩將我綁在你腰上麽?”

“我就什麽都不要了,跟在你身後。我連我自己都不要了,如影隨形地跟著你,做你的影子。”

霍撫月主動親了一下裴雲承,裴雲承松開她,雙手捧住她的臉,細細密密地吻了起來。

“朝朝……在踢我。”霍撫月喘了一口氣。

裴雲承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她的肚子,安撫著裏面鬧騰的小家夥:“你還沒告訴我,朝朝暮暮的‘朝朝’是什麽意思?”

“打我知道他的存在後,朝朝、暮暮都在念著你。那他只能叫朝朝了,這樣他也念著爹爹啊。”

“小朝朝,”裴雲承低頭,耳朵落在霍撫月的肚子上,輕聲說著:“你不要欺負我的夫人哦。你讓她難受,等你大了,我就教訓你。”

霍撫月笑了笑。

兩日後,裴雲承休沐之期已到,要南下回玉山。

裴府中,崔婉淑喜上眉梢,張羅了一應事宜。她將裴雲承按在佛祖面前:“快謝佛祖!”

裴雲承無奈跪在鋪墊上,雙手朝天,就是一拜,“謝佛祖!”

崔婉淑:“佛祖顯靈,菩薩顯靈。果然撫月回來了,還帶來了我裴家孫兒。”

裴雲承仰頭看著佛祖,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站著的霍撫月,低聲道:“讓我再遇見她,我便願信世間確有因果報應,神佛道義。”

崔婉淑看著時辰不早了,催著裴雲承離開。

裴雲承拉著霍撫月的手,難舍難分。

門口跑來的杜九郎也來催了兩回。

裴雲承終於下定決心似的:“撫撫,你要不要同我一起走?”

“要!”霍撫月無比堅定,“我就在等你說這句話。”

“好!”裴雲承沖著門口喊道:“九郎!帶著夫人的東西一起走!”

崔婉淑阻攔:“她大著肚子,你這是做什麽?”

裴雲承道:“娘,我與撫撫在一起不容易,整整七年,我們聚少離多。我會護她周全,你應該最放心我。”

看著小夫妻的堅定,崔婉淑也不好再堅持,她命人將府上能拿的東西都帶上,唯恐裴雲承的人侍奉不好霍撫月。

裴雲承騎馬先行,讓霍冷安、瑤琴陪著霍撫月在馬車上慢行。

自從上次裴雲承讓瑤琴將霍冷安從汴梁叫來軍隊後,霍冷安再沒回去,他領了裴雲承軍中的幕僚一職,默默與瑤琴相守。

這一回,得知霍撫月懷孕,霍冷安很是激動。與裴雲承商量後,他決定和瑤琴負責照顧霍撫月,他們會在玉山附近尋一處院落,等裴雲承打完仗,等孩子出生。

裴雲承上馬前,擁住霍撫月,在她額頭印下一吻,“我們玉山見。”他上了馬,忽然回頭,如見了什麽礙眼的東西一樣,指著霍撫月身後的沈言道:“好男兒應當上戰場打仗,沈言,當大夫你不擅長。上馬!”

沈言本來也打算跟裴雲承去打仗,只是還沒找到機會說,他開開心心趕緊牽了馬來,“將軍,屬下正有此意。”

路上,沈言後知後覺,所以自己要是不去軍營,將軍必不答應。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當年說自己適合當醫者的人,不也是將軍麽?將軍這人,變臉變得可真快。他委屈巴巴,自言自語:“將軍不是還說過,我是他們百年裴氏的恩人麽?”

兩個月後,已至年關。

玉山的民宅裏。

霍撫月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正被瑤琴攙扶著在院子裏散步。

如今裴雲承與南楚在玉山之南打仗,戰事陷入膠著,這一戰已經打了半月有餘。

霍撫月不免有些擔心:“裴雲承半個月都沒來過了。今日可有書信來?”

瑤琴搖搖頭,安慰她不必擔心,“許是要結束了,所以不必派人來送信。”

正說話間,就聽院外馬蹄聲響起。

霍撫月喜出望外,看過去,果然見裴雲承朝著自己跑來。

裴雲承見了霍撫月,小心翼翼擁入懷裏,“撫撫,可有想我?”

霍撫月害羞地笑了笑,示意他還有旁人在。裴雲承全然不在意,“我很想你,還有朝朝。”他的身後,霍冷安、沈言、瑤琴等人都跟了過來。大家相互看看,壓著笑意,不敢言語。

裴雲承將眾人聚到屋裏,“有件事,我要同大家商量。”

霍撫月能看出來,裴雲承有心事,可到底是什麽心事,是不是與戰爭有關,他不說,她也不想問。她只想著能多陪他一日,就多陪他一日。

裴雲承同眾人道:“撫撫有些胎位不正,如今孩子的頭還沒往下轉,我擔心若是生在這裏,對她身體不好。所以我想,你們帶著她回大名府。那邊醫館多,也有專門的接生婆,各方面的準備,總歸要比這裏強。我這邊不出一月,必有結果,到時我回大名府,陪著撫撫生產。”

看來這一仗,不好打,所以裴雲承要讓霍撫月先離開。霍撫月猜到了這一層,想要同他再聊聊。

沒想到眾人紛紛應下。

霍冷安最先開口:“眼下最重要的是撫月和孩子,我這就去收拾東西,我們明日就出發回大名府。”

瑤琴應和:“將軍放心,我回照顧好夫人。”

沈言也明白,將軍這是要打一場硬仗,所以將夫人托付給自己。“是,將軍。”

待眾人走後,霍撫月才靠進裴雲承懷裏,“我能不走麽?我不想離你更遠了。”

裴雲承撫摸著她的肩膀,“不出一個月,我定回大名府找你。”

顯然,這已經是決定。霍撫月不再堅持,她知道裴雲承將懂醫術的沈言、瑤琴留給自己,就是便於照顧她,還有舅父霍冷安陪伴,讓她心安。

第二天,一行人出發離開玉山。

霍冷安、沈言駕車,瑤琴陪著霍撫月,坐在馬車裏。他們以最慢的速度,邊走邊歇的方式朝大名府去。

三日後,他們才將將離開玉山的地界。

他們離開最後一道關卡的城門,城門緩緩落下。

瑤琴看著關上的城門,開口道:“夫人,我們有事瞞著你。”

霍撫月察覺他們一路都少言寡語,必然有事:“是關於裴雲承的?”

霍冷安與沈言都沒有阻攔,他們默認有些事早些讓霍撫月知道才是對的。

瑤琴調整呼吸,謹慎地開口:“將軍讓我們帶你先行離開,是因為玉山這座城池,可能打不下來。他怕到了那時候咱們再離開,就趕不及了,會陷入戰爭。所以,他讓我們先帶你走。”

“打不下來……”霍撫月眼中含淚:“所以他選擇了守城,放下了我麽?”

霍冷安安慰道:“你要相信裴雲承的實力,而且他從來說到做到。他既然說了大名府見,那他就一定會趕回來的。”

沈言也勸道:“如今夫人也要從大局出發,不要悲傷,咱們樂觀往前看。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我們要堅信,裴將軍一定會回來,你和朝朝也會平平安安。”

霍撫月回眸,看向關閉的城門,她心如刀絞。

她愛的人將深陷戰爭,她不能與他生死相守,還要親眼看著那道通往回家的城門緩緩關上,將他拋下。她哽咽著,悲戚地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

瑤琴拉住了霍撫月的手,放到鼓起的肚子上,“夫人,你不是一個人了。你的開心憂愁,朝朝也會感受到。你要堅強起來,你要相信一切事情都會朝好的方向發展。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守著烏雲散去,等到愛的人。”

霍撫月知道,瑤琴說的是對的。她強忍著將心裏所有的難過、擔憂、焦慮全都壓下,摸著肚子,心裏默念著:“朝朝,爹爹會沒事的,你也會沒事的。”

原來美好又歡樂的日子才是少數,人生絕大部分時間都是不如意。好在她於玉山這段美好歡快的少數日子裏,每一次與裴雲承見面,都帶著她對這人世最大的喜愛。

她忽然就想起在槁城上元節的花燈夜裏,她聽見說書人說的那句話:“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那日裴雲承問她,“你眼裏的好物是什麽?”

“你啊。”霍撫月答。

……

此刻,霍撫月托著肚子上了馬車,她要主動地走向大名府,主動地去迎接往後日子裏會發生的一切。她還要去避開所有會讓她變得軟弱、焦慮的“未知可能”,她要變得堅強,變得勇敢,勇敢去戰勝心裏所有對未知的恐懼。

馬車離開玉山,朝著大名府的方向緩緩前行。

霍撫月默默在心底同自己講:“彩雲易散,又有聚時。琉璃易碎,淬火覆融。既然是好物,它定有讓人再會的可能。”她相信裴雲承,一定會凱旋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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