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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家國萬裏,近鄉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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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家國萬裏,近鄉情怯

深秋的風,裹挾著星羅帝國獨有的、幹燥而凜冽的氣息,吹過朱竹清那張清冷如玉的俏臉,將她額前幾縷不聽話的碎發,輕輕揚起。

她和朱竹雲,終於回來了。

站在朱家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巨大府邸門前,朱竹清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反覆揉捏,五味雜陳,亂成了一鍋粥。

近八年了。

從六歲那年,她跟著妹妹朱月月,以一種近乎“私奔”的方式逃離這座牢籠,至今,已過去了近八年。

這八年裏,她經歷了太多太多。從一個前途未蔔、只能在宿命的泥潭裏苦苦掙紮的少女,到如今,名震大陸、封號魂聖、手握百萬人生死的“雪清郡主”,她的身份、實力、乃至心境,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可唯獨對這座宅邸,對這裏面的人,她的情感,依舊是那麽的覆雜,那麽的……糾結。

她還記得,自己和月月很小的時候,父親那寬厚溫暖的手掌,總是喜歡揉亂她們的頭發,然後用一種帶著幾分無奈和寵溺的語氣說:“你們這兩個小丫頭,將來誰要是敢欺負你們,看我朱家的鐵拳答不答應!”

她也記得,母親那雙溫柔的、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每當她們姐妹倆因為貪玩而弄臟了衣服,母親從不會像別的貴婦人那樣嚴厲斥責,只是會一邊幫她們拍打著塵土,一邊柔聲細語地叮囑:“慢點跑,別摔著了。”

那份愛,是真的。那份流淌在血脈裏的、屬於家人的溫情,也是真的。

可是,後來呢?

從她們姐妹十二歲開始,一封接著一封的、措辭嚴厲的家書,如同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從星羅城,飛到索托城,再飛到天鬥城。

信上的內容,無一例外,全都是在逼她,逼她回來,履行與戴家的婚約。

那些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的文字,就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將她心中那份對家、對父母僅存的溫情,割得支離破碎。

他們讓她回去,嫁給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甚至打心底裏厭惡的男人,去成為一個鞏固家族地位的、可悲的生育工具。

他們告訴她,這是她身為朱家女兒的宿命,是她與生俱來的、不可推卸的責任。

這份逼迫,也是真的。這份為了家族利益,不惜犧牲女兒幸福的冷酷,同樣也是真的。

“唉……”

朱竹清幽幽地嘆了口氣,那雙總是清冷如冰的眸子裏,此刻寫滿了連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惆悵。她伸出手,想要去推開那扇沈重的、鐫刻著幽冥靈貓圖騰的朱漆大門,可那只白皙如玉的手,在半空中,卻幾番擡起,又幾番落下,遲遲沒有觸碰到那冰冷的門環。

她怕。

她怕推開這扇門,看到的,依舊是父母那雙充滿了失望與責備的眼睛。

她怕聽到的,依舊是那些關於“家族榮譽”、“聯姻宿命”的、讓她感到窒息的陳詞濫調。

可她的心中,又隱隱地,存著那麽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也許……現在不一樣了?】

她在心裏默默地想道。

【戴家已經完了,戴維斯死了,戴天龍也死了。星羅帝國,這個曾經壓在我們頭頂的龐然大物,也已經名存實亡,分崩離析。】

【那份可笑的婚約,早已隨著戴家的覆滅,變成了一紙空文。那所謂的‘家族宿命’,也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在這種情況下,爹和娘,他們的想法,會不會……也有所不同了?】

這份近鄉情怯的、充滿了矛盾與掙紮的覆雜心緒,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牢牢地包裹,讓她站在家門口,卻遲遲不敢邁出那最後一步。

“清清,別怕。”

就在這時,一只溫暖的手,從身旁伸了過來,輕輕地,握住了她那只冰涼的、微微顫抖的手。

是朱竹雲。

與朱竹清那滿心的糾結與惆悵截然不同,此刻的朱竹雲,心中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體舒泰的暢快感。

她看著眼前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府邸,看著那高高的門楣和緊閉的大門,心中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敬畏與壓抑,只剩下一種屬於勝利者的、居高臨下的平靜。

她雖然也是朱家人,但她這一脈,屬於旁支。她的父母,在家族中的地位,遠不如朱竹清的父母那般顯赫。從小到大,她聽得最多的,就是父母對主家的奉承,和對自己未來的、充滿了不確定性的擔憂。她的人生,就像一株攀附著主幹才能生存的藤蔓,看似光鮮,實則沒有半分屬於自己的根。

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附於家族才能生存的旁支小姐,更不是那個需要通過聯姻來換取未來的可悲工具。

她是天鬥女國的“雪雲郡主”,是那座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崛起的、富可敵國的“珠光城”的絕對高層,更是那兩位如同神明般耀眼的少女——朱月月和朱竹清,最信任的、可以托付生死的家人!

她這一次回來,不是來接受審判,更不是來乞求原諒。

她是來……攤牌的。

“清清,”朱竹雲握緊了堂妹的手,那張總是帶著幾分銳利與英氣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與自信,“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是,別怕。你忘了我們這次是回來幹什麽的嗎?”

她湊到朱竹清耳邊,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是來接管這個國家的。而朱家,將是我們最重要的、也是第一個要拿下的籌碼。”

“我知道你嘴笨,不擅長說這些。待會兒進去,什麽都別說,一切,都交給我。”朱竹雲的眼神,銳利如刀,“你那個傻妹妹不在,今天,我就是你的‘嘴替’。我倒要看看,當他們知道,我們姐妹倆,才是天鬥女國派來主宰這片土地的‘新王’時,他們臉上,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

朱竹清看著堂姐那雙燃燒著熊熊火焰的眸子,聽著她那充滿了自信與力量的話語,心中那份糾結與惆悵,仿佛在瞬間,就被驅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淡淡的安心。

是啊,她不是一個人。

她有月月,有雲姐。

她們是一個整體。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反手握住了朱竹雲的手。

“吱呀——”

沈重的大門,被推開。

映入眼簾的,卻不是想象中那人來人往、仆役成群的熱鬧景象,而是一片令人感到心悸的蕭條與死寂。

寬闊的庭院裏,落葉滿地,無人清掃。回廊之上,蛛網暗結,積灰處處。偶爾有幾個行色匆匆的下人路過,也都是低著頭,臉上寫滿了惶恐與不安,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整個朱家府邸,都籠罩在一股壓抑的、仿佛大廈將傾般的末日氛圍之中。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管家,在看到她們二人的瞬間,先是楞了足足有十幾秒,隨即,那張布滿了皺紋的老臉上,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與震驚。

“二……二小姐?!雲小姐?!你們……你們回來了?!”

老管家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激動得語無倫次。

“福伯。”朱竹清看著眼前這位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老人,心中一暖,清冷的聲音也不由得柔和了幾分,“我爹娘呢?”

“家主和夫人們……還有各位長老,都在議事廳呢。”福伯臉上的喜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濃濃的憂愁,“已經……已經不眠不休地,吵了兩天兩夜了。”

“吵?”朱竹雲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是啊。”福伯長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說道,“自從……自從外面傳來消息,說戴天龍陛下他……他吊死在了後山的歪脖子樹上,咱們星羅帝國……算是徹底完了。這幾天,各地的領主將軍們,不是擁兵自立,就是互相攻伐,早就亂成了一鍋粥。咱們朱家,以前是皇親國戚,現在……現在卻成了眾矢之的。家主和長老們,為了家族的未來,都快愁白了頭啊!”

朱竹清和朱竹雲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絲了然。

在老管家的帶領下,兩人穿過冷清的回廊,來到了那座象征著朱家權力核心的議事大廳前。

還未走近,一股壓抑的、充滿了煩躁與絕望的爭吵聲,便從那厚重的、緊閉的大門後,隱隱傳來。

“夠了!都別吵了!”

一聲充滿了疲憊與威嚴的怒喝,讓整個議事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坐在主位之上的,是一個面容與朱竹清有七分相似,卻更添了幾分歲月滄桑與威嚴的中年男人。他,便是朱家的現任家主,朱竹清和朱月月的父親——朱延。

此刻,這位曾經在星羅帝國跺跺腳都能讓朝堂震三震的大人物,臉上卻寫滿了化不開的疲憊與焦慮。他的眼窩深陷,眼球上布滿了血絲,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合過眼了。

在他的下方,分坐著十幾位朱家的核心長老,以及朱竹雲的父母等人。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同樣的愁容與絕望。

“吵了兩天兩夜,吵出什麽結果來了嗎?”朱延揉了揉發痛的眉心,沙啞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力感,“除了互相指責,互相推諉,你們還能幹點什麽?”

“家主!”一名脾氣火爆的長老猛地站起身,漲紅了臉,說道,“這還用吵嗎?如今帝國傾頹,戴家覆滅,我朱家已成無根之木!那天鬥女國,狼子野心,吞並我星羅之心,昭然若揭!她們連戴天龍陛下的百萬大軍都能在一日之內盡數殲滅,我們朱家這點家底,在她們面前,跟紙糊的有什麽區別?!”

“依我之見,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向天鬥女國俯首稱臣!獻上家產,獻上兵權,只求能為家族,保留一絲血脈!”

“放屁!”另一名長老立刻拍案而起,怒斥道,“李長老,你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朱家屹立星羅數百年,何曾向人如此卑躬屈膝過?!那天鬥女國行事霸道,女皇雪傾城更是心狠手辣。我們就算交出一切,你敢保證,她們就會放過我們嗎?戴家,就是前車之鑒!”

“那你說怎麽辦?!”李長老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學那些沒腦子的莽夫,擁兵自立嗎?你以為我們朱家,能擋得住天鬥女國那鋪天蓋地的魂導炮?還是能擋得住那個一棍子就砸塌了武魂城城墻的瘋女人?!”

“我們……”那名長老一時語塞,最終只能頹然地坐了回去,長嘆一聲,“我們……已經沒有路可以走了。”

一時間,整個議事廳,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

是啊,沒有路了。

在場的每一個人,心裏都跟明鏡似的。

他們不像那些被野心沖昏了頭腦、在地方上擁兵自立的蠢貨。他們很清楚,星羅帝國這塊巨大的肥肉,天鬥女國,是絕對不可能放棄的。

這裏,有廣袤的土地,有豐富的礦產,更有數以億計的、可以被當成廉價勞動力的平民。對於天鬥女國而言,這裏就是一個巨大的、等待被開發的“黑奴工廠”。

所以,天鬥女國的大軍,遲早會來。而當他們來的時候,所有膽敢反抗的勢力,都將被那足以碾碎一切的戰爭機器,無情地碾成齏粉。

朱家,曾經是星羅帝國的頂級豪門,是皇室最堅定的盟友。可現在,這個身份,卻成了懸在他們頭頂的、最鋒利的斷頭臺。

他們現在爭論的焦點,無非就是兩個。

第一,天鬥女國,會如何對待他們這些舊皇室的附庸勢力?是會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將他們連根拔起,徹底清算?還是會為了穩定局勢,采取懷柔政策,招降納叛?

第二,如果天鬥女國真的要接管這裏,她們會派誰來?是一個手腕強硬、一心只要削藩奪權的酷吏?還是一個可以溝通、可以談判的溫和派?

這每一個問題,都直接關系到朱家上上下下數千口人的生死存亡。

可他們,誰也給不出答案。只能像一群被困在蛛網上的飛蟲,眼睜睜地看著那只名為“命運”的巨大蜘蛛,離他們越來越近,卻無能為力,只能在絕望中,徒勞地爭吵。

“家主……”朱竹雲的父親,一個看起來頗為儒雅的中年男人,此刻也是滿臉苦澀地開口道,“要不……我們派人去一趟珠光城,向那兩位新晉的郡主……求求情?我聽說,她們與七寶琉璃宗關系匪淺,或許……或許能看在同為朱氏血脈的份上,替我們美言幾句?”

“求情?”朱延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慘笑,“三叔,你怕是忘了。當初,是誰一封信接著一封信,逼著竹清那孩子回來送死?是誰在她和月月那孩子被冊封為郡主後,還暗中派人,企圖將她們綁回來?現在,我們還有什麽臉面,去求她們?!”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長老的臉上,都火辣辣的,寫滿了無盡的悔恨與尷尬。

是啊,他們當初,是怎麽對那兩個孩子的?

如今,風水輪流轉,報應,來得竟是如此之快。

就在整個議事廳都陷入一片死寂與絕望的氛圍中時,那扇緊閉的、厚重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緩緩地,推開了。

“吱呀——”

刺耳的門軸轉動聲,在寂靜的大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一縷午後的陽光,從門外斜斜地照了進來,將兩道修長而又絕美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在所有人的眼簾之中。

“誰?!”

“什麽人?!好大的膽子!敢擅闖議事廳!”

在場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怒目而視。

可當他們看清來人的容貌時,所有的怒火,都在瞬間,凝固在了臉上,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震驚、錯愕,與……難以置信。

“竹……竹清?”

朱延呆呆地看著那個站在門口的、身著一襲黑色勁裝、氣質清冷如九天玄女的少女,感覺自己的心臟,都漏跳了半拍。

他身旁,朱竹清的母親,更是早已用手死死地捂住了嘴,那雙美眸裏,瞬間蓄滿了淚水。

而朱竹雲的父母,在看到跟在朱竹清身後的女兒時,更是直接傻在了原地,如同兩尊石雕。

“你們……”朱延的嘴唇動了動,他想問什麽,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幹澀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終,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牙縫裏,擠出了幾個字:

“你們……怎麽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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