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異國孕·4:像是在無人見證下的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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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異國孕·4:像是在無人見證下的宣誓。
“怎麽了，胃著涼了？”
傅禮跟進來，一只手拍著他的背，另一只手攏著他的頭發。
樂清斐就著傅禮餵來的清水，漱口，傅禮給他洗了臉，抱著他坐到沙發上。
“冷嗎？”傅禮皺眉，拿起一旁的毛毯將樂清斐裹住，“怎麽在發抖。”
樂清斐難過得不想說話，閉上眼，像是快睡著那般。
朦朧之間，他感受到傅禮將他抱回了臥室。
私人醫生也來了，簡單看過，說沒事。傅禮說測了好幾次體溫，都是偏高37.3°C，問醫生要不要吃點藥。
樂清斐睜開眼，剛準備反駁，但醫生先回絕了，只說讓他多喝點溫水，多休息，少吃油膩刺激的食物就好。
傅禮點頭，端來水，抱著昏昏沈沈的他起來，餵水。
“身體不舒服怎麽都不告訴我？”
傅禮緊緊抱著他，嘴唇抵在他的耳邊，輕輕嘆息，“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被子遮住了樂清斐的大半張臉，閉著眼，淺淺的眼淚從他睫毛根部滲出，落不下。這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了淚水，卻被傅禮找到，擦去。
“斐斐，斐斐讓我好擔心。”
傅禮在他耳邊說。
不下雪的紐約，在聖誕月只有陰沈的天，玻璃隔絕了道路上川流不息車輛的雜音。
樂清斐只能聽見傅禮強有力的心跳。
肚子好餓。
肚子裏連小嘴巴都沒長出來的小家夥，就開始催他吃東西。
樂清斐爬起來，迷迷糊糊地想下床，可當他摸到自己枕著的手臂後，忽然就不想起了。
他依舊好久沒有睡在傅禮的臂彎裏。
樂清斐翻身，望著傅禮的臉，濃眉英俊，黑發硬朗，沈默的時候總是透露著近乎冷漠的穩重。
剛結婚的時候，樂清斐有點怕他。
哪怕傅禮總是在笑，但他總覺得不是這樣的，尤其是傅禮在跟旁人說話的時候。這種感覺很奇怪，以傅禮的身份地位，不需要裝作謙和有禮才對。
所以樂清斐一直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的確如此，男人並不愛笑，也從不謙和，對於某些事情有著病態般的執念和占有欲。
比如他。
心狠手也辣，只在對待他的時候用過真心，哪怕有時是半真半假地哄他。
哄他擁抱，接吻和上床。
真的那部分是傅禮想要他，假的是他哪怕拒絕也沒關系，傅禮全然接受，但他是喜歡傅禮的，所以傻乎乎的每次都讓他得逞。
傅禮或許看出來了，但沒有拆穿過他；又或許沒有。
在他剛開始向傅禮告白時，傅禮總是會用那雙眼睛看他，眸光深深，在偶爾反光的鏡片後帶著類似探究的神態。
所以，樂清斐會親他，然後再說一次我愛你。
直到傅禮全然相信。
這似乎不應該出現在傅禮身上，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傅禮，只會為他才變成這樣。
“膽小鬼。”
樂清斐戳了戳他的臉，又往他的懷抱裏鉆得更深，手從他的腰上抱去，手指蹭過後側腰腹時，摸到什麽。
微微凸起、發硬，像是新長出來的一道疤。
樂清斐起身，掀開被子，看見了那條約莫5厘米長的粉色傷疤。
傅禮聽見樂清斐的哭聲醒來的。
他對於樂清斐的聲音，總是格外敏感，有時半夜樂清斐關節早了涼，哼唧不舒服，人還沒醒，傅禮就先醒了。
懷裏沒人，他順著哭聲的來源走去。
浴室裏，樂清斐側身對著他，跪坐在地毯上，右手撐在浴缸壁，左手握著手機，在不停追問電話那頭的人。
“Ivy，你就告訴我吧，傅禮是不是在國內出了什麽事？為什麽，為什麽他身上有那麽長的疤？”
傅禮怔了瞬，低頭看向自己的腰腹。
樂清斐的臉被手機擋住大半，這個角度，只露出了發紅的鼻尖和濕潤的眉眼。
他哭著低聲繼續問：“是不是又有人開車撞他了，那條疤，那條疤比筷子還長…”
站在門邊的男人被逗笑了。
他走過去，蹲下身，左手拿走樂清斐手中的手機，右手繞從身後環抱住他的肩膀，將哭泣的人輕攬進懷裏。
傅禮親了他的鼻尖，“哪裏就一根筷子那麽長了？”
“我的斐斐要變成匹諾曹，長長鼻子。”
樂清斐通紅著眼，扭頭望向他，抽噎著說：“就是，有那麽長，很嚇人。”
窗外的天比他們睡下時亮多了，白亮的光落在樂清斐的臉上，將他的擔憂和心疼照得一覽無遺。
傅禮嘴角淺淺的笑意，慢慢消散，眼瞼泛起了泛，收緊手臂，緊緊抱住他。大手在樂清斐的發上，輕輕摸過，一下又一下。
“嗯，是我說得不對，斐斐只是擔心我。”傅禮側過臉，親他。
樂清斐漸漸止住了眼淚。
他抓著傅禮的手臂，悶悶地說：“好不容易見面，你不要總是說讓我生氣的話。”
傅禮挑了挑眉，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自己說什麽話。
也沒敢問，只是點頭說好。
-
下樓吃過飯，樂清斐又開始犯困。
落地窗邊有張躺椅，他最近總喜歡在那兒打瞌睡，也方便小羽毛走過來找他玩。
外邊就是中央公園，有了點太陽，綿陽草地上的人也多了，小小的，像螞蟻。
樂清斐抱著毯子，數螞蟻，等傅禮過來的一會兒功夫，就快睡著了。
傅禮坐到他身旁，輕輕捏他的臉，喊他小豬。
他剛去找了傭人和廚師，問樂清斐最近的情況。他做的食物，樂清斐看上去都沒什麽胃口，問他們，之前發過來的樂清斐的照片，怎麽就吃了那麽多。
樂清斐每次吃完飯，傭人都會拍照發給傅禮，吃多吃少了，傅禮心裏也有數。
剛開始，樂清斐剩得很多，這兩周倒是都吃光了。
羅西塔直言不諱，說樂清斐這段時間吃飯的確不錯，意思是讓傅禮反思一下自己。
傅禮啞口無言，說知道了。
“小豬，吃飽了就睡。”
光線太亮，樂清斐睜開眼就有點難受，幹脆就閉著，躺在那兒，夾著毯子扭了扭，雙手枕在臉下，說小豬就小豬吧。
傅禮有些意外。
每次他喊樂清斐小豬，樂清斐都不承認，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小豬，還會把衣服撈起來給他看，說小豬的肚子上都有很多肉，他沒有。
傅禮笑了笑，撩開毯子，然後是上衣，看著樂清斐平坦的小腹，伸手，屈起的指背輕輕拂過。
嗯，的確不是小豬。
不長肉。
傅禮就著這個姿勢躺下，右手抱著樂清斐，左手搭在他的小腹上。先是疑惑他怎麽不長肉，然後手就離不開了，莫名地，貼在那兒，也不敢用力。
樂清斐對此似乎也很敏感。
他的指腹稍稍使了點勁兒，樂清斐倏地睜開眼，手抖了下，緊張地摸向小腹。
扭頭，見到是他，瞪圓的眼睛又瞇了回去，翻身抱住傅禮，撒嬌：“老公。”
傅禮嗯了聲，扯了扯毯子，裹住他。
樂清斐的手，像跳進他們絨毯下的兔子，在傅禮身上跳來跳去，最後隔著襯衫布料摸到了那處傷疤。
“還疼嗎老公？”樂清斐含糊地問他，“老公，還疼不疼？”
傅禮用嘴唇抵著他的額頭說：“不疼了，跟斐斐說過，只是之前車禍的腹腔清創，我都沒住院。沒告訴斐斐是因為…”
“害怕我擔心，”樂清斐接話，手指在他的身側，慢慢地拍打，“我知道的，老公我知道的。”
傅禮笑起來，摟緊他，“嗯，斐斐都知道。”
就像樂清斐發現他身上受傷，沒有直接問他，而是打電話給他的助理。
樂清斐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已經知道身上的傷口；樂清斐擔心他，也擔心他會因為他的擔心而擔心。
繞口令似的。
好像愛情就是這樣。
傅禮實在沒樂清斐那麽多覺要睡，陪他躺了會兒，就把筆電拿下來，靠坐在躺椅旁工作。
“叮——”
電梯門開了。
裴行打著電話，親了口剛睡醒、正打哈欠的小羽毛，往地上一放，去沖著傅禮揚了揚下巴，下樓了。
小羽毛打完哈欠，跟離開的爸爸揮揮手，朝著他們走來。
小羽毛抱著玩具，甩掉鞋子，有了傅禮的膝蓋，更方便他爬上躺椅，躺在樂清斐身邊玩。
傅禮頻頻回頭，看著睡在一起的二人。
小羽毛咿呀呀的，樂清斐醒了，抱著他，問他在玩什麽。小羽毛還不會說話，就把玩具給他玩。
傅禮端來溫水，餵給樂清斐。小羽毛看了看，伸手，捏捏。
傅禮又把他的水瓶拿過來。
樂清斐喝完水，正巧對上傅禮在他們二人間逡巡的目光，問他怎麽了。
傅禮搖搖頭。
小羽毛要聽繪本，樂清斐給了他一個眼神，小豆丁點頭，拿著書找到了旁邊的傅禮。
他上樓，拿出藏起來的藥，就著水服下。
出門，恰好撞上抱著小羽毛上樓的傅禮，傅禮看了眼嘴角的水漬，問他上來做什麽。
“拿東西。”
傅禮垂眸，掃向他空空如也的雙手，“拿什麽。”
樂清斐眨眨眼，“手機，但我又想起蘇願說盡量不在小羽毛面前玩手機，我就沒拿了。”說完，他抱起小羽毛走了，“對不對呀？”
小羽毛：“咿呀！”
傅禮看了眼房間，視線落在沒有合攏的抽屜上，走過去，身後傳來樂清斐喊他的聲音。
傅禮合上抽屜。
……
晚上，小羽毛被從醫院回來的爸媽接走了，有個兒童布偶劇演出，要帶小羽毛去看。
二人又因為這件事情，小小爭執起來。
樂清斐：“有了孩子，好玩的事情也變多了呢。”
傅禮：“嗯，但裴行和蘇願一定更願意在家過二人世界。”
說完，二人看向站在他們對面的一家三口，問：“你們覺得呢？”
“……”
小羽毛看了眼不敢說話的爸媽，正準備說話，就被裴行和蘇願齊齊捂嘴，逃也似的跑了。
電梯門緩緩合上。
樂清斐也捂住傷心的肚子，跑上了樓。
他盤腿坐在床的正中間，頭頂著毯子，拿著手電筒，開關，開關，像一個只屬於他的毛毯城堡。
小小三角形時亮時滅，像一顆星。
樂清斐感覺到了床墊的輕微下陷，燈光暗下時，能隱約看見傅禮的身形。曼哈頓的夜晚太亮了，看不到星星。
傅禮也不懂他的傷心。
“樂小豬。”
樂清斐不理他，傅禮繼續說：“我知道你為什麽這麽在意孩子這件事，我都知道。”
他開燈的手頓住，看向薄毯外的人影。
傅禮問他可以不可以進來，樂清斐沒說話，松開一點捏著的毛毯。掀開，傅禮鉆了進來，坐在他面前，不嫌熱地和他一起頂著毛毯。
面前的男人太高了，壓在樂清斐腦袋上的重量消失，整個人都在傅禮的庇護下。
歪歪腦袋，毛毯也不會跟著他跑，“你知道什麽了？”
傅禮看著他，深邃的眉骨壓得很低，開口：“你在怪我。”
樂清斐微怔，“我沒有怪你。”
傅禮沒有立即說話，牽起樂清斐搭在腿上的手，“把你一個人送到國外，哪怕條件比國內再好，有多要好的朋友在身邊，對你依舊不公平…”
他的話沒有說完，樂清斐就搖頭反駁：“我都知道的，知道你為我著想，知道你的辛苦，還有你一點都沒有比我輕松。我每天只需要在紐約開開心心就好，但你每天都在工作，唯一休息的時間就是來找我。”
傅禮合攏手指，又將他的手握緊幾分。
“可這些本來就不是你該經歷的。”
“對你也不是的，”樂清斐換了個跪坐的姿勢，擰著眉，“你也好想我，我都知道，甚至比我想你還要想我。”
傅禮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掌心貼著樂清斐的手背，垂眸彎唇地看他，說：“我是你的丈夫，保護你婚姻賜予我的權利。再者，這些本就是我和商容的事，斐斐是被無辜牽扯進來的的。”
“一點都不無辜。”
樂清斐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了傅禮的臉上，語氣像是埋怨，又像是撒嬌：“你是我的丈夫，不論貧窮還是富有，健康或是疾病，陪在你身邊也是婚姻賜予我的權利。”
傅禮沈沈黑眸在此刻泛起波紋。
他輕輕掀開毛毯，像在那個未曾發生的婚禮上，他應該做的那樣。毛毯順著樂清斐的發絲滑落，樂清斐的臉露了出來，睫毛揚起，望著他，柔軟的瞳孔卻有無比堅定的目光。
落地窗光潔如鏡，在曼哈頓斑駁陸離的燈火下，他們視線相交，安靜望著彼此，那條尋不見的靜謐月河在他們之間緩緩流淌。
分不清誰先動的。
他們同時靠近彼此，打破月河，接了個吻。光線勾勒出他們的側臉輪廓，偶爾觸碰的鼻尖和徹底交融的下巴，黑影融融。
像是在無人見證下的宣誓。
傅禮說，他其實可以放棄一切，在美國定居。樂清斐說他明白，也更明白傅禮的抱負和野心
“很帥的，”樂清斐小聲地說，“賺錢的樣子。”
傅禮勾了勾唇，單手捧著樂清斐的臉頰，讓他仰起頭，徑直吻下。
床很軟，樂清斐整個人陷了進去，傅禮撐在他的身上吻他。寬大的掌心握住他的手腕，兩指同他的手腕一般粗，指腹從小臂內側緩緩往下，鎖骨，胸骨和起伏的小腹。
樂清斐側了個身，掌心握住他的胯骨，吻留在他的肩膀和脖頸，吻得很輕，像是在對那些吻痕說抱歉。
結束的時候，曼哈頓的燈光終於暗了些。
樂清斐剛洗過澡，後背帶了點水珠，傅禮正在給他擦，又給他大腿抹了點藥。
他半瞇著眼，看著在床邊忙碌的傅禮。床單被褥濕得沒法睡，他將它們都拆下來，又換了套新的。然後走過來，將裹著毛毯的他抱起來，輕柔地放到床鋪。
兩個人摟抱著，樂清斐微微屈膝，腳尖踩著傅禮的膝蓋，小聲說著話。
“聖誕節可以過來嗎？待到新年，好不好？”
溫暖，踏實的懷抱給他了安全感，讓他繼續坦白自己的思戀，“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傅禮輕聲笑起來，說他怎麽不知道。
又說不一定，事情準備得差不多了，年底的董事會議是最合適的時機，不一定能走得開。
說完，傅禮伸手去摸了摸樂清斐的眼睛，害怕他哭。
樂清斐卻點了頭，說好，“五周之後可以嗎？一月中旬，來紐約，接我回家。”
傅禮想了想，說可以。
五周後，是他們的小寶寶做產檢的日子。
樂清斐忍不住笑了起來，抱著傅禮，又怕他反悔，提醒道：“老公要記得哦。”
傅禮在想事情，聽到這話笑了笑，“嗯，老公會記得哦。”
回國的航班，特意選在了清晨。
樂清斐知道，傅禮昨晚睡前也跟他說了，讓他自己睡，不要起來送。
送樂清斐出國那晚，大概是自己走得太決絕。樂清斐在飛機上就發了燒，下飛機後直接去了醫院。
蘇願沒敢跟他說，等樂清斐稍微好點才通知他。
後來又在他們四個聚會吃飯時，趁著樂清斐去逗小羽毛玩，半開玩笑地點他，說樂清斐發燒說胡話，什麽傅禮不愛他了，自己一直喊他，他都不回來。
燒退了，剛來紐約那幾天也做噩夢，半夜驚醒，說傅禮把他一個人丟在飛機上，肯定再也不回來了。
傅禮沈默聽著，點了頭。
11月初來紐約就是在清晨離開的，樂清斐醒來發現他不在，還是哭了。
手機連著視頻，被胡亂壓到了枕頭下，他看不見樂清斐的臉，只能聽見斷斷續續的哭聲，和樂清斐喊他名字的聲音，似乎是在房間裏找他。
好在，小羽毛被送了上來，樂清斐抱著軟乎乎的小人，跟抱了只小貓似的，情緒逐漸平覆。
傅禮站在床邊，系袖扣，樂清斐抱著他的衣服睡得正香。
袖扣系好，傅禮擡手撐在床頭墻壁，俯身親了下樂清斐的額頭，起身，頓了幾秒，拿起床頭的體溫槍，又測了遍體溫。
還是37.3°C.
這幾天，樂清斐的體溫都維持在這個區間，微微低燒，胃口不好，嗜睡，蘇願的私人醫生做了檢查又說沒事。
傅禮還想再摸摸他的臉，國內的電話已經打了過來。
出門，小羽毛穿著小貓玩偶服，乖乖等在門口。傅禮抱起撫慰貓，放到了樂清斐身旁。
機場，私人飛機。
傅禮握著一條乳白色絲巾，樂清斐的，左手翻看著林眷的個人資料，“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的副教授？這麽年輕。”
助理點頭，“現在也是在醫學院做科研相關的工作，是林睿的哥哥。”
“那個領養周活動。”
“查過了，的確有這個活動，和林睿他們所在的救助站有合作。”
傅禮點頭，合上資料，從懷裏拿出一個透明密封袋，袋子裏裝著幾枚藥粒，“查清楚，什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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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了，胃著涼了？”
傅禮跟進來，一只手拍著他的背，另一只手攏著他的頭發。
樂清斐就著傅禮餵來的清水，漱口，傅禮給他洗了臉，抱著他坐到沙發上。
“冷嗎？”傅禮皺眉，拿起一旁的毛毯將樂清斐裹住，“怎麽在發抖。”
樂清斐難過得不想說話，閉上眼，像是快睡著那般。
朦朧之間，他感受到傅禮將他抱回了臥室。
私人醫生也來了，簡單看過，說沒事。傅禮說測了好幾次體溫，都是偏高37.3°C，問醫生要不要吃點藥。
樂清斐睜開眼，剛準備反駁，但醫生先回絕了，只說讓他多喝點溫水，多休息，少吃油膩刺激的食物就好。
傅禮點頭，端來水，抱著昏昏沈沈的他起來，餵水。
“身體不舒服怎麽都不告訴我？”
傅禮緊緊抱著他，嘴唇抵在他的耳邊，輕輕嘆息，“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被子遮住了樂清斐的大半張臉，閉著眼，淺淺的眼淚從他睫毛根部滲出，落不下。這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了淚水，卻被傅禮找到，擦去。
“斐斐，斐斐讓我好擔心。”
傅禮在他耳邊說。
不下雪的紐約，在聖誕月只有陰沈的天，玻璃隔絕了道路上川流不息車輛的雜音。
樂清斐只能聽見傅禮強有力的心跳。
肚子好餓。
肚子裏連小嘴巴都沒長出來的小家夥，就開始催他吃東西。
樂清斐爬起來，迷迷糊糊地想下床，可當他摸到自己枕著的手臂後，忽然就不想起了。
他依舊好久沒有睡在傅禮的臂彎裏。
樂清斐翻身，望著傅禮的臉，濃眉英俊，黑發硬朗，沈默的時候總是透露著近乎冷漠的穩重。
剛結婚的時候，樂清斐有點怕他。
哪怕傅禮總是在笑，但他總覺得不是這樣的，尤其是傅禮在跟旁人說話的時候。這種感覺很奇怪，以傅禮的身份地位，不需要裝作謙和有禮才對。
所以樂清斐一直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的確如此，男人並不愛笑，也從不謙和，對於某些事情有著病態般的執念和占有欲。
比如他。
心狠手也辣，只在對待他的時候用過真心，哪怕有時是半真半假地哄他。
哄他擁抱，接吻和上床。
真的那部分是傅禮想要他，假的是他哪怕拒絕也沒關系，傅禮全然接受，但他是喜歡傅禮的，所以傻乎乎的每次都讓他得逞。
傅禮或許看出來了，但沒有拆穿過他；又或許沒有。
在他剛開始向傅禮告白時，傅禮總是會用那雙眼睛看他，眸光深深，在偶爾反光的鏡片後帶著類似探究的神態。
所以，樂清斐會親他，然後再說一次我愛你。
直到傅禮全然相信。
這似乎不應該出現在傅禮身上，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傅禮，只會為他才變成這樣。
“膽小鬼。”
樂清斐戳了戳他的臉，又往他的懷抱裏鉆得更深，手從他的腰上抱去，手指蹭過後側腰腹時，摸到什麽。
微微凸起、發硬，像是新長出來的一道疤。
樂清斐起身，掀開被子，看見了那條約莫5厘米長的粉色傷疤。
傅禮聽見樂清斐的哭聲醒來的。
他對於樂清斐的聲音，總是格外敏感，有時半夜樂清斐關節早了涼，哼唧不舒服，人還沒醒，傅禮就先醒了。
懷裏沒人，他順著哭聲的來源走去。
浴室裏，樂清斐側身對著他，跪坐在地毯上，右手撐在浴缸壁，左手握著手機，在不停追問電話那頭的人。
“Ivy，你就告訴我吧，傅禮是不是在國內出了什麽事？為什麽，為什麽他身上有那麽長的疤？”
傅禮怔了瞬，低頭看向自己的腰腹。
樂清斐的臉被手機擋住大半，這個角度，只露出了發紅的鼻尖和濕潤的眉眼。
他哭著低聲繼續問：“是不是又有人開車撞他了，那條疤，那條疤比筷子還長…”
站在門邊的男人被逗笑了。
他走過去，蹲下身，左手拿走樂清斐手中的手機，右手繞從身後環抱住他的肩膀，將哭泣的人輕攬進懷裏。
傅禮親了他的鼻尖，“哪裏就一根筷子那麽長了？”
“我的斐斐要變成匹諾曹，長長鼻子。”
樂清斐通紅著眼，扭頭望向他，抽噎著說：“就是，有那麽長，很嚇人。”
窗外的天比他們睡下時亮多了，白亮的光落在樂清斐的臉上，將他的擔憂和心疼照得一覽無遺。
傅禮嘴角淺淺的笑意，慢慢消散，眼瞼泛起了泛，收緊手臂，緊緊抱住他。大手在樂清斐的發上，輕輕摸過，一下又一下。
“嗯，是我說得不對，斐斐只是擔心我。”傅禮側過臉，親他。
樂清斐漸漸止住了眼淚。
他抓著傅禮的手臂，悶悶地說：“好不容易見面，你不要總是說讓我生氣的話。”
傅禮挑了挑眉，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自己說什麽話。
也沒敢問，只是點頭說好。
-
下樓吃過飯，樂清斐又開始犯困。
落地窗邊有張躺椅，他最近總喜歡在那兒打瞌睡，也方便小羽毛走過來找他玩。
外邊就是中央公園，有了點太陽，綿陽草地上的人也多了，小小的，像螞蟻。
樂清斐抱著毯子，數螞蟻，等傅禮過來的一會兒功夫，就快睡著了。
傅禮坐到他身旁，輕輕捏他的臉，喊他小豬。
他剛去找了傭人和廚師，問樂清斐最近的情況。他做的食物，樂清斐看上去都沒什麽胃口，問他們，之前發過來的樂清斐的照片，怎麽就吃了那麽多。
樂清斐每次吃完飯，傭人都會拍照發給傅禮，吃多吃少了，傅禮心裏也有數。
剛開始，樂清斐剩得很多，這兩周倒是都吃光了。
羅西塔直言不諱，說樂清斐這段時間吃飯的確不錯，意思是讓傅禮反思一下自己。
傅禮啞口無言，說知道了。
“小豬，吃飽了就睡。”
光線太亮，樂清斐睜開眼就有點難受，幹脆就閉著，躺在那兒，夾著毯子扭了扭，雙手枕在臉下，說小豬就小豬吧。
傅禮有些意外。
每次他喊樂清斐小豬，樂清斐都不承認，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小豬，還會把衣服撈起來給他看，說小豬的肚子上都有很多肉，他沒有。
傅禮笑了笑，撩開毯子，然後是上衣，看著樂清斐平坦的小腹，伸手，屈起的指背輕輕拂過。
嗯，的確不是小豬。
不長肉。
傅禮就著這個姿勢躺下，右手抱著樂清斐，左手搭在他的小腹上。先是疑惑他怎麽不長肉，然後手就離不開了，莫名地，貼在那兒，也不敢用力。
樂清斐對此似乎也很敏感。
他的指腹稍稍使了點勁兒，樂清斐倏地睜開眼，手抖了下，緊張地摸向小腹。
扭頭，見到是他，瞪圓的眼睛又瞇了回去，翻身抱住傅禮，撒嬌：“老公。”
傅禮嗯了聲，扯了扯毯子，裹住他。
樂清斐的手，像跳進他們絨毯下的兔子，在傅禮身上跳來跳去，最後隔著襯衫布料摸到了那處傷疤。
“還疼嗎老公？”樂清斐含糊地問他，“老公，還疼不疼？”
傅禮用嘴唇抵著他的額頭說：“不疼了，跟斐斐說過，只是之前車禍的腹腔清創，我都沒住院。沒告訴斐斐是因為…”
“害怕我擔心，”樂清斐接話，手指在他的身側，慢慢地拍打，“我知道的，老公我知道的。”
傅禮笑起來，摟緊他，“嗯，斐斐都知道。”
就像樂清斐發現他身上受傷，沒有直接問他，而是打電話給他的助理。
樂清斐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已經知道身上的傷口；樂清斐擔心他，也擔心他會因為他的擔心而擔心。
繞口令似的。
好像愛情就是這樣。
傅禮實在沒樂清斐那麽多覺要睡，陪他躺了會兒，就把筆電拿下來，靠坐在躺椅旁工作。
“叮——”
電梯門開了。
裴行打著電話，親了口剛睡醒、正打哈欠的小羽毛，往地上一放，去沖著傅禮揚了揚下巴，下樓了。
小羽毛打完哈欠，跟離開的爸爸揮揮手，朝著他們走來。
小羽毛抱著玩具，甩掉鞋子，有了傅禮的膝蓋，更方便他爬上躺椅，躺在樂清斐身邊玩。
傅禮頻頻回頭，看著睡在一起的二人。
小羽毛咿呀呀的，樂清斐醒了，抱著他，問他在玩什麽。小羽毛還不會說話，就把玩具給他玩。
傅禮端來溫水，餵給樂清斐。小羽毛看了看，伸手，捏捏。
傅禮又把他的水瓶拿過來。
樂清斐喝完水，正巧對上傅禮在他們二人間逡巡的目光，問他怎麽了。
傅禮搖搖頭。
小羽毛要聽繪本，樂清斐給了他一個眼神，小豆丁點頭，拿著書找到了旁邊的傅禮。
他上樓，拿出藏起來的藥，就著水服下。
出門，恰好撞上抱著小羽毛上樓的傅禮，傅禮看了眼嘴角的水漬，問他上來做什麽。
“拿東西。”
傅禮垂眸，掃向他空空如也的雙手，“拿什麽。”
樂清斐眨眨眼，“手機，但我又想起蘇願說盡量不在小羽毛面前玩手機，我就沒拿了。”說完，他抱起小羽毛走了，“對不對呀？”
小羽毛：“咿呀！”
傅禮看了眼房間，視線落在沒有合攏的抽屜上，走過去，身後傳來樂清斐喊他的聲音。
傅禮合上抽屜。
……
晚上，小羽毛被從醫院回來的爸媽接走了，有個兒童布偶劇演出，要帶小羽毛去看。
二人又因為這件事情，小小爭執起來。
樂清斐：“有了孩子，好玩的事情也變多了呢。”
傅禮：“嗯，但裴行和蘇願一定更願意在家過二人世界。”
說完，二人看向站在他們對面的一家三口，問：“你們覺得呢？”
“……”
小羽毛看了眼不敢說話的爸媽，正準備說話，就被裴行和蘇願齊齊捂嘴，逃也似的跑了。
電梯門緩緩合上。
樂清斐也捂住傷心的肚子，跑上了樓。
他盤腿坐在床的正中間，頭頂著毯子，拿著手電筒，開關，開關，像一個只屬於他的毛毯城堡。
小小三角形時亮時滅，像一顆星。
樂清斐感覺到了床墊的輕微下陷，燈光暗下時，能隱約看見傅禮的身形。曼哈頓的夜晚太亮了，看不到星星。
傅禮也不懂他的傷心。
“樂小豬。”
樂清斐不理他，傅禮繼續說：“我知道你為什麽這麽在意孩子這件事，我都知道。”
他開燈的手頓住，看向薄毯外的人影。
傅禮問他可以不可以進來，樂清斐沒說話，松開一點捏著的毛毯。掀開，傅禮鉆了進來，坐在他面前，不嫌熱地和他一起頂著毛毯。
面前的男人太高了，壓在樂清斐腦袋上的重量消失，整個人都在傅禮的庇護下。
歪歪腦袋，毛毯也不會跟著他跑，“你知道什麽了？”
傅禮看著他，深邃的眉骨壓得很低，開口：“你在怪我。”
樂清斐微怔，“我沒有怪你。”
傅禮沒有立即說話，牽起樂清斐搭在腿上的手，“把你一個人送到國外，哪怕條件比國內再好，有多要好的朋友在身邊，對你依舊不公平…”
他的話沒有說完，樂清斐就搖頭反駁：“我都知道的，知道你為我著想，知道你的辛苦，還有你一點都沒有比我輕松。我每天只需要在紐約開開心心就好，但你每天都在工作，唯一休息的時間就是來找我。”
傅禮合攏手指，又將他的手握緊幾分。
“可這些本來就不是你該經歷的。”
“對你也不是的，”樂清斐換了個跪坐的姿勢，擰著眉，“你也好想我，我都知道，甚至比我想你還要想我。”
傅禮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掌心貼著樂清斐的手背，垂眸彎唇地看他，說：“我是你的丈夫，保護你婚姻賜予我的權利。再者，這些本就是我和商容的事，斐斐是被無辜牽扯進來的的。”
“一點都不無辜。”
樂清斐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了傅禮的臉上，語氣像是埋怨，又像是撒嬌：“你是我的丈夫，不論貧窮還是富有，健康或是疾病，陪在你身邊也是婚姻賜予我的權利。”
傅禮沈沈黑眸在此刻泛起波紋。
他輕輕掀開毛毯，像在那個未曾發生的婚禮上，他應該做的那樣。毛毯順著樂清斐的發絲滑落，樂清斐的臉露了出來，睫毛揚起，望著他，柔軟的瞳孔卻有無比堅定的目光。
落地窗光潔如鏡，在曼哈頓斑駁陸離的燈火下，他們視線相交，安靜望著彼此，那條尋不見的靜謐月河在他們之間緩緩流淌。
分不清誰先動的。
他們同時靠近彼此，打破月河，接了個吻。光線勾勒出他們的側臉輪廓，偶爾觸碰的鼻尖和徹底交融的下巴，黑影融融。
像是在無人見證下的宣誓。
傅禮說，他其實可以放棄一切，在美國定居。樂清斐說他明白，也更明白傅禮的抱負和野心
“很帥的，”樂清斐小聲地說，“賺錢的樣子。”
傅禮勾了勾唇，單手捧著樂清斐的臉頰，讓他仰起頭，徑直吻下。
床很軟，樂清斐整個人陷了進去，傅禮撐在他的身上吻他。寬大的掌心握住他的手腕，兩指同他的手腕一般粗，指腹從小臂內側緩緩往下，鎖骨，胸骨和起伏的小腹。
樂清斐側了個身，掌心握住他的胯骨，吻留在他的肩膀和脖頸，吻得很輕，像是在對那些吻痕說抱歉。
結束的時候，曼哈頓的燈光終於暗了些。
樂清斐剛洗過澡，後背帶了點水珠，傅禮正在給他擦，又給他大腿抹了點藥。
他半瞇著眼，看著在床邊忙碌的傅禮。床單被褥濕得沒法睡，他將它們都拆下來，又換了套新的。然後走過來，將裹著毛毯的他抱起來，輕柔地放到床鋪。
兩個人摟抱著，樂清斐微微屈膝，腳尖踩著傅禮的膝蓋，小聲說著話。
“聖誕節可以過來嗎？待到新年，好不好？”
溫暖，踏實的懷抱給他了安全感，讓他繼續坦白自己的思戀，“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傅禮輕聲笑起來，說他怎麽不知道。
又說不一定，事情準備得差不多了，年底的董事會議是最合適的時機，不一定能走得開。
說完，傅禮伸手去摸了摸樂清斐的眼睛，害怕他哭。
樂清斐卻點了頭，說好，“五周之後可以嗎？一月中旬，來紐約，接我回家。”
傅禮想了想，說可以。
五周後，是他們的小寶寶做產檢的日子。
樂清斐忍不住笑了起來，抱著傅禮，又怕他反悔，提醒道：“老公要記得哦。”
傅禮在想事情，聽到這話笑了笑，“嗯，老公會記得哦。”
回國的航班，特意選在了清晨。
樂清斐知道，傅禮昨晚睡前也跟他說了，讓他自己睡，不要起來送。
送樂清斐出國那晚，大概是自己走得太決絕。樂清斐在飛機上就發了燒，下飛機後直接去了醫院。
蘇願沒敢跟他說，等樂清斐稍微好點才通知他。
後來又在他們四個聚會吃飯時，趁著樂清斐去逗小羽毛玩，半開玩笑地點他，說樂清斐發燒說胡話，什麽傅禮不愛他了，自己一直喊他，他都不回來。
燒退了，剛來紐約那幾天也做噩夢，半夜驚醒，說傅禮把他一個人丟在飛機上，肯定再也不回來了。
傅禮沈默聽著，點了頭。
11月初來紐約就是在清晨離開的，樂清斐醒來發現他不在，還是哭了。
手機連著視頻，被胡亂壓到了枕頭下，他看不見樂清斐的臉，只能聽見斷斷續續的哭聲，和樂清斐喊他名字的聲音，似乎是在房間裏找他。
好在，小羽毛被送了上來，樂清斐抱著軟乎乎的小人，跟抱了只小貓似的，情緒逐漸平覆。
傅禮站在床邊，系袖扣，樂清斐抱著他的衣服睡得正香。
袖扣系好，傅禮擡手撐在床頭墻壁，俯身親了下樂清斐的額頭，起身，頓了幾秒，拿起床頭的體溫槍，又測了遍體溫。
還是37.3°C.
這幾天，樂清斐的體溫都維持在這個區間，微微低燒，胃口不好，嗜睡，蘇願的私人醫生做了檢查又說沒事。
傅禮還想再摸摸他的臉，國內的電話已經打了過來。
出門，小羽毛穿著小貓玩偶服，乖乖等在門口。傅禮抱起撫慰貓，放到了樂清斐身旁。
機場，私人飛機。
傅禮握著一條乳白色絲巾，樂清斐的，左手翻看著林眷的個人資料，“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的副教授？這麽年輕。”
助理點頭，“現在也是在醫學院做科研相關的工作，是林睿的哥哥。”
“那個領養周活動。”
“查過了，的確有這個活動，和林睿他們所在的救助站有合作。”
傅禮點頭，合上資料，從懷裏拿出一個透明密封袋，袋子裏裝著幾枚藥粒，“查清楚，什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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