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異國孕·3:“不做，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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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異國孕·3:“不做，不能做。”
正午金光，卻絲毫沒有融化傅禮眼中的冷冽。
他在金絲鏡片後的眼睫動了動，垂眸，看了眼樂清斐空蕩蕩的雪白脖頸，擡眼，再度望向來人。
樂清斐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即將發生什麽，但身體已經先一步僵在了原地。
林眷的腳步有片刻的遲疑，但傅禮的視線已經如同釘子般朝他釘來。
轉身離開，倒更像是做賊心虛。
“清斐。”
林眷來到他們身旁站定，將手中的千鳥格圍巾遞給樂清斐，“圍巾落下了。”
放下手，他看向傅禮，頷首，轉身。
“等一下。”
傅禮叫住人，視線從樂清斐手中捏著的圍巾，移向他明顯有些呼吸急促的臉，問：“不介紹一下。”
樂清斐吞吞吐吐：“我…”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在電話裏對傅禮撒謊就要用掉很多力氣，現在，當面，他做不到。
明明他沒有想騙人，只是害怕傅禮擔心而已，而且他只是去做了個產檢，但為什麽現在卻像是他做了一件很壞的事情。仿佛電視劇裏急轉直下的劇情，正在他們的身上發生。
樂清斐想要告訴傅禮，林眷是自己的產科醫生，他有了他們的小寶寶。
可是，傅禮好辛苦。
從他到紐約後，每次在通電話和視頻，傅禮都在工作。
他舍不得傅禮為他擔心，心疼傅禮的辛苦；他愛傅禮，這勝過了想要分享新生命的喜悅。
樂清斐緊緊抿唇，不肯說話，垂著睫毛，像是隨時要哭出來。
傅禮又問了一遍，他是誰，他們去哪兒了。樂清斐還是不講話，他仿佛終於忍不住，伸手想要擡起樂清斐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
只有心虛的人才不敢對視。這種事，傅禮不想樂清斐心虛。
這時，一旁的林眷開了口。
“清斐，你沒有告訴傅先生嗎？”
樂清斐有一瞬間的慌亂。
林眷：“周末布魯克林有領養活動，我們剛從那邊幫忙回來。”說著，他從懷裏抽出一張The Spot Bk的宣傳單遞給傅禮。
傅禮掃了眼，沒接。
林眷收回宣傳單，“抱歉，我只是來送還圍巾，沒想到會引起誤會。”
他朝著傅禮頷首示意，又看向樂清斐說活動見，便準備離開。
但是，傅禮卻再次喊住了他。
“這位先生，還沒有介紹你是誰。”傅禮看向樂清斐，臉色依舊鐵青，“他是誰。”
樂清斐望著傅禮，張了張嘴——
林眷：“抱歉，是我一時忘記了。今天是我和清斐第一次見面，他沒來得及告知傅先生，也是應該的。”
傅禮看向林眷的目光依舊冷淡，“我有沒有說過，這段時間不要和陌生人過多接觸。”
樂清斐還在腦子裏編謊話，林眷卻似乎毫不慌張。
“不算是陌生人。”林眷朝著傅禮伸出手，“傅先生你好，我叫林眷，是清斐京港大學校友、林睿的哥哥。”
此話一出，傅禮怔住了。
什麽？
就連一旁低著腦袋的樂清斐也呆了。
林眷走後，樂清斐也同樣沒能回過神，傅禮站在他身前，沈默半晌，緩緩開口。
“這就是你瞞著我的原因，不想讓我知道你和林睿又見面了。”
樂清斐覺得這句話怪怪的，但也幹脆借坡下驢，點頭，“之前提到林學長，你就喜歡念叨我，就，不想講了…”
傅禮緊繃的肩膀，放松片刻，沈沈呼出口氣，擡起手，將樂清斐抱入懷中。
“對不起。”傅禮向他道歉。
寬厚的大手，隔著冬日柔軟的布料，撫摸著樂清斐的後背，說：“是我做得不好，讓你有了這樣的想法，所以才學會撒謊。”
樂清斐聽著，覺得怎麽好話壞話都一陣兒一陣兒的。
但他也顧不上那麽多，本來就是他撒謊騙人在先，好在，現在是誤打誤撞地解決了。
解決了，就不去想了。
樂清斐腦回路一直如此，現在只想好好抱抱傅禮。
好想他。
回家的路上，傅禮一直牽著他的手，握得緊，很緊。
樂清斐有了絲察覺，但沒放在心上，只是甜蜜地將腦袋靠在他的大臂上，回到了家中。
進到臥室，還沒來記得看清臥室客廳放著的東西。
傅禮的氣息撲面而來，高大的身軀逼近，呼吸滾燙，像是在發怒卻又因為是他，不得不忍耐。樂清斐的背脊撞上門，砰的一聲，門合上，傅禮咬住他的嘴唇。
熟悉的氣息，熱烈的吻。
傅禮有時會這樣，像是在恨他為什麽不能完完全全屬於他，身體和靈魂，徹底地融合。
在他迷離，毫無意識的片段裏，總是能聽見傅禮在他耳邊說話。蠱惑，哄騙，讓樂清斐承認，他是他的丈夫，是他最愛的人。
甚至將回答視作最後的鑰匙。
只有承認，傅禮才會放過他。讓他不再懇求流淚，可以閉上眼睛，好好的睡上一覺。傅禮一直在用這樣的方式向他求證他的真心。
樂清斐覺得傅禮很傻。
直到真相大白，他才明白傅禮的害怕。
可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傅禮不再用這樣的方式，哪怕是上次的夜晚，他們時隔四周相見的第一個夜晚，傅禮也是溫柔的。
不會像現在這樣，在他的嘴唇上留下啃咬的齒痕，甚至流了血，還有在他的脖頸和鎖骨咬出一口口印記。
只有不安的人才會這樣。
那晚的傅禮很溫柔，所以樂清斐有了肚子裏的小寶寶。
樂清斐仰躺在床上，睜開眼，恰好看見傅禮正分開他的腿。大夢初醒，樂清斐推開傅禮，撐起身，朝後退了幾步，並攏腿，蜷縮在床頭。
他抓起床上的毛毯，一只手攏著，另只手在毛毯下護著自己的小腹。
他們的小寶寶，剛剛才長出亮閃閃的胎心，甚至還沒有小手小腳，不可以，不可以做。
“不做，”樂清斐倒吸了一口涼氣，“不能做。”
傅禮跪在床單淩亂的床尾，光從落地窗照來，手臂、大腿肌肉賁張，隨著他停滯又變得劇烈的呼吸，上下起伏，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抗拒，甚至是害怕他的人。
樂清斐沒有去看他的表情，只是在回想，剛剛被傅禮弄上床時，有沒有弄疼肚子裏的小寶寶，還有傅禮撫摸他的時候很用力，卻記不得有沒有按疼他的小腹。
從前就有過，傅禮惡劣地按壓他的肚子。
想到這裏，樂清斐裹著毛毯，翻身下床，跑進了浴室。
林醫生跟他提過，先兆流產的一些癥狀，哪怕可能並沒有出現——他沒有感覺到疼，但還是害怕。
他在浴室鏡子前站了很久，等到心跳平覆，除了被咬破的嘴唇和脖頸、鎖骨上的咬痕在隱隱作痛外，沒有其他不適，才放下心。
扭頭，樂清斐望見磨砂玻璃門上透出的黑色人影。
傅禮站在門外，一言不發，像伺機而動的肉食動物，在夜晚藏匿在灌木後，等待獵物送上門。
樂清斐有些回過神。
隔著一整個太平洋的距離和12小時的時差，他在對傅禮撒謊。不是一次，是這一整個禮拜，傅禮肯定有所察覺，只有他沈浸在喜悅和擔心中，忽略了傅禮有時在電話那頭的沈默。
今天，今天傅禮一定去學校找他了。
他在傅禮的大衣上聞見了很淡的玫瑰香氣，說不定，傅禮還給他買了花，但在一次次撲空後，無奈放棄驚喜，給他打去電話，卻得到了又一個謊言。
然後，看見他和陌生男人見面，圍巾還落人家車上了。
剛剛，自己在床上推開了他，說不要和他做，躲進了浴室。
樂清斐的心，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針刺過。
這該是傅禮的心。
可想到傅禮的心被這樣對待，樂清斐的心痛就停不下來。
慢慢地，他走向那扇門，走向門後的男人，擰開，光線湧進來。傅禮太高了，高聳的身形，像一座山佇立在面前，完完全全地罩住了他。
樂清斐想要說什麽。
他的臉被一雙溫暖幹燥的手捧住，傅禮低頭溫柔地吻他，“嚇到斐斐了，對不起。”他舔舐著他嘴角的傷口，卷走口腔裏絲絲鐵銹味道，親他的下唇，吮吸他的唇珠。
樂清斐眼眶熱熱的，傅禮也察覺到了，大拇指慢慢揩過。
“別哭，是我不好。”
傅禮彎腰，雙手握住他的大腿，分開，抱在懷裏，慢慢走回到床鋪。
臥室裏的窗簾拉得嚴實，透不進絲毫的光。
樂清斐的愧疚在暗淡的光裏，傅禮的歉意和親吻卻無比直白。他面對面地摟著他，說對不起，說很想你，然後親他的眼睛，鼻梁和嘴唇。
樂清斐知道傅禮有時的惡劣，但更清楚地明白，傅禮有多愛他。
如果傅禮真的要「懲罰」他，那他不可能有任何能推開的機會，傅禮一只手就能捏住他逃跑的雙腿，只是膝蓋，就能壓出他的大腿；那扇所謂的門，也禁不住他一腳。
但是傅禮從來不會真的傷害他，哪怕在那些惡劣的時刻，留給他的也是只疲憊和刺激，沒有疼痛。
可越是這樣，樂清斐就越難受。
“傅禮…”他囁嚅地喊他的名字，“我沒有在做壞事。”
傅禮一只手正在他的後背拍著，停了瞬，接著那只手穩穩落在樂清斐的後背，將他按進懷抱，“我知道。”
“斐斐怎麽會做壞事呢？”
“我知道。”
傅禮摟著他，安撫地撫摸他的臉，吻他，將他可能有的嗚咽都沒收，融化在十二月的吻裏。
一個月了，
他和斐斐一個月沒見了。
相擁而眠二人裏，先醒來的人是樂清斐。
“抱我，老公抱我…”
傅禮握住他的肩膀吻他，鎖骨，胸口，胯骨…然後在他搖頭後，聽話地說好，說不進去。
樂清斐放松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樂清斐被浸泡進了溫水裏，好像傅禮又從身後貼著他，問他可不可以。樂清斐只想親他，點著頭，用舌尖纏著他，然後被弄得大腿根熱刺刺的。
搽了藥，又睡了過去。
傅禮手臂枕在枕頭上，手支著太陽穴，看著熟睡中的樂清斐。
窗簾拉開，天邊泛起魚肚白。
中央公園的燈光還未點亮，整個紐約卻已經在閃爍，車輛從模糊的樹影枝杈間駛過。
他勾開樂清斐臉龐的發絲，靜靜凝視，低頭親他的臉。
這時，臥室的門被拍了拍，不規律，拍拍。
傅禮穿上衣物，拉開門，沒有人。雙腿忽然被人抱住，低頭，小羽毛咿咿呀呀地擡頭，沖著叔叔笑。
傅禮笑了笑，彎腰把小羽毛抱起來，“你好，裴行之子。”
“咿呀！”
小羽毛聽見爸爸的名字，開心地拍手，然後看見了正在睡覺的人，小手推著傅禮，哼哼唧唧，要去找樂清斐。
“幹媽在睡覺。”
傅禮掩上門，帶著孩子下樓。
蘇願去醫院看蘇家老爺子了，把小羽毛放了上來。
裴行今天要回紐約，一會兒就來接孩子。
餐廳裏，傅禮抱著小羽毛去水吧倒咖啡，小羽毛拍了拍他的手臂。
傅禮：“想喝？”
小羽毛：“咿呀！”
樂清斐醒來的時候，傅禮正坐在臥室外的客廳沙發上喝咖啡，看郵件；一旁是小羽毛，抱著奶瓶，邊喝邊玩傅禮給他買的玩具。
樂清斐披了條淺藍色的披肩，靠在門邊，看著傅禮和小羽毛，好像看見了他們中間有多了一個黑頭發的小豆丁。
一會兒去拍爸爸的鍵盤，按出連串亂碼；一會兒去搶哥哥的玩具，讓羽毛哥哥只跟他玩。
樂清斐摸了摸小腹。
“ee！”
小羽毛發現了他，丟掉奶瓶和玩具，翻身，從沙發上滑下去，扶著沿途路上的家具，歪吧歪吧地朝著樂清斐走去。
樂清斐笑著蹲下身，朝著小羽毛張開懷抱，“羽毛，來。”
小羽毛握住樂清斐的手，沒有撲進他的懷裏，反而在原地坐下，盯著他的小腹。
“Nonono…”
小羽毛不開心地搖著腦袋，嘴唇撅得高高的，眉心也像個小大人一眼皺起來，伸手拍樂清斐的膝蓋，不讓他蹲著。
樂清斐似乎也反應過來。
他正想抱著小羽毛起身，傅禮左手抱起小羽毛，右手摟著樂清斐站起。
“看著瘦，”傅禮掂了掂懷裏的小人，“沈得很，別抱。”
樂清斐伸手捂住小羽毛的耳朵，小聲對傅禮說：“別當著孩子面講怪話。”
傅禮笑了笑，靠過來親他。
樂清斐看了眼孩子，本想推開他，傅禮問他，難道覺得小羽毛沒見過他爸媽親嗎，樂清斐覺得有道理，讓傅禮親了他的臉。
下樓，傅禮讓家裏的傭人先去休息，他給樂清斐做早餐。
傅禮在廚房，打散雞蛋，回頭去看在玩具區的二人。
小羽毛扶著圍欄，站在那兒，正認真地聽著什麽。樂清斐的身影被綠植擋住大半，傅禮後退幾步，看見他的大腿上攤開一本五顏六色的繪本，手裏套著兩只布偶，演繪本。
小羽毛眨著大眼睛，聽得一楞一楞地，時不時就咯咯笑。
樂清斐故意逗他，那布偶在他的臉上啄啄啄，小羽毛邊笑邊躲，扶著圍欄一屁股坐下去。
二人對視一眼，都笑起來，然後順勢躺下，繼續看樂清斐表演布偶戲。
煎蛋平底小鍋下的火苗，安靜燃燒，傅禮看著躺在爬爬墊上的二人，眸光微閃，不知在想些什麽。
三人圍在桌旁吃飯。
傅禮給樂清斐剝蝦，小羽毛抓著小桌板，脖子都快伸成長頸鹿，張開嘴，也要樂清斐餵。
樂清斐捏起一只蝦，放到小羽毛嘴邊，傅禮快速舀起一勺輔食，塞進小羽毛嘴裏。
小羽毛滿意地砸吧砸吧嘴，又覺得和自己碗裏的差不多，搖搖頭，繼續抓自己的吃。
蘇願和裴行讓小羽毛自主進食，不管他，吃飯得打仗似的，米飯和肉菜到處亂飛，就連頭發上也不能幸免。
傅禮又盛了碗飯給小羽毛，怕影響孩子，只把脖子裏那些飯粒收拾了，重新拿來個圍兜。
樂清斐捏著勺子，看著傅禮溫柔的動作，內心騰升起難以言喻的奇妙。
他舀了勺粥，試探開口：“小羽毛挺喜歡你的。”
傅禮站在兒童餐椅後，給小羽毛重新系著圍兜，“大概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嗯？”
“這小孩兒高冷著呢，第一次見我沒給我什麽好臉，看見你親了我一口，他才好點。”
樂清斐笑了笑，又問：“那我看你也很喜歡小羽毛。”
傅禮點頭，“小羽毛乖，看你給我的照片和視頻裏邊，都乖乖的沒吵你，挺好的。”
“所以，就是小孩很喜歡你，”樂清斐抿了抿嘴唇，“你也很喜歡小孩，對吧？”
傅禮怔住。
他看著樂清斐，沈默片刻，開口道：“還好，我沒有那麽喜歡小孩。”
樂清斐和小羽毛同時擡頭。
小羽毛看了眼樂清斐的表情，低下頭，繼續捏飯團玩。
樂清斐在桌下摸著小腹的手，緩緩收緊手指，喃喃道：“不喜歡嘛，我看你，你很喜歡小羽毛的…”
傅禮喝了口湯，平靜說：“還好，別人家的孩子，偶爾逗逗還行。自己帶就不好說了。”
小羽毛眨眨眼，雙手捏著飯團，滑到兒童餐椅的最底下，偷偷看著樂清斐。
樂清斐望向傅禮，清透的眼睛，逐漸被濕漉漉的水光占據。
傅禮低頭給他剝蝦，一時沒有擡頭，也不想樂清斐發現他可能說謊的跡象。
他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和樂清斐的孩子。
在他看見樂清斐和小羽毛待在一起時，他的腦子開始出現另一個小孩兒的身影。
擁有和樂清斐一樣的黑色眼睛，又亮又有神，就像小羽毛一樣，安靜地躺在媽媽身體的另一邊。但還是更頑皮一點，打個哈欠，就翻身去親媽媽搗亂。
他的斐斐總是會慣著他，把他抱在懷裏，一只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在繪本裏講到關於什麽是愛的時候，扭頭親他的小臉。
這或許才是他的畢生所求。
可是，在見過斐斐躲藏在枕頭城堡裏，哭泣落淚的樣子，他不想再提這件事。
沒有什麽是比樂清斐更重要。
“吃飯。”
傅禮將蝦肉放在他的碟子裏，擡頭，對上了樂清斐委屈可憐的眼神。
心頭一震。
這時，電梯門打開了，一個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Papa！”
小羽毛第一個發現裴行，丟掉飯團，如果不是系著安全帶，早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裴行大步走來，對著兒子笑了笑，剛想開口跟傅禮和樂清斐打招呼，卻發現了二人之間不尋常的氣氛。
速速抱著小羽毛走了。
小羽毛趴在裴行的肩膀上，跟桌旁的他們捏手，說拜拜。
傅禮從閉合的電梯收回視線，看向樂清斐，“斐斐…斐斐？”
樂清斐捂住嘴，進到衛生間把剛吃的東西都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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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金光，卻絲毫沒有融化傅禮眼中的冷冽。
他在金絲鏡片後的眼睫動了動，垂眸，看了眼樂清斐空蕩蕩的雪白脖頸，擡眼，再度望向來人。
樂清斐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即將發生什麽，但身體已經先一步僵在了原地。
林眷的腳步有片刻的遲疑，但傅禮的視線已經如同釘子般朝他釘來。
轉身離開，倒更像是做賊心虛。
“清斐。”
林眷來到他們身旁站定，將手中的千鳥格圍巾遞給樂清斐，“圍巾落下了。”
放下手，他看向傅禮，頷首，轉身。
“等一下。”
傅禮叫住人，視線從樂清斐手中捏著的圍巾，移向他明顯有些呼吸急促的臉，問：“不介紹一下。”
樂清斐吞吞吐吐：“我…”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在電話裏對傅禮撒謊就要用掉很多力氣，現在，當面，他做不到。
明明他沒有想騙人，只是害怕傅禮擔心而已，而且他只是去做了個產檢，但為什麽現在卻像是他做了一件很壞的事情。仿佛電視劇裏急轉直下的劇情，正在他們的身上發生。
樂清斐想要告訴傅禮，林眷是自己的產科醫生，他有了他們的小寶寶。
可是，傅禮好辛苦。
從他到紐約後，每次在通電話和視頻，傅禮都在工作。
他舍不得傅禮為他擔心，心疼傅禮的辛苦；他愛傅禮，這勝過了想要分享新生命的喜悅。
樂清斐緊緊抿唇，不肯說話，垂著睫毛，像是隨時要哭出來。
傅禮又問了一遍，他是誰，他們去哪兒了。樂清斐還是不講話，他仿佛終於忍不住，伸手想要擡起樂清斐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
只有心虛的人才不敢對視。這種事，傅禮不想樂清斐心虛。
這時，一旁的林眷開了口。
“清斐，你沒有告訴傅先生嗎？”
樂清斐有一瞬間的慌亂。
林眷：“周末布魯克林有領養活動，我們剛從那邊幫忙回來。”說著，他從懷裏抽出一張The Spot Bk的宣傳單遞給傅禮。
傅禮掃了眼，沒接。
林眷收回宣傳單，“抱歉，我只是來送還圍巾，沒想到會引起誤會。”
他朝著傅禮頷首示意，又看向樂清斐說活動見，便準備離開。
但是，傅禮卻再次喊住了他。
“這位先生，還沒有介紹你是誰。”傅禮看向樂清斐，臉色依舊鐵青，“他是誰。”
樂清斐望著傅禮，張了張嘴——
林眷：“抱歉，是我一時忘記了。今天是我和清斐第一次見面，他沒來得及告知傅先生，也是應該的。”
傅禮看向林眷的目光依舊冷淡，“我有沒有說過，這段時間不要和陌生人過多接觸。”
樂清斐還在腦子裏編謊話，林眷卻似乎毫不慌張。
“不算是陌生人。”林眷朝著傅禮伸出手，“傅先生你好，我叫林眷，是清斐京港大學校友、林睿的哥哥。”
此話一出，傅禮怔住了。
什麽？
就連一旁低著腦袋的樂清斐也呆了。
林眷走後，樂清斐也同樣沒能回過神，傅禮站在他身前，沈默半晌，緩緩開口。
“這就是你瞞著我的原因，不想讓我知道你和林睿又見面了。”
樂清斐覺得這句話怪怪的，但也幹脆借坡下驢，點頭，“之前提到林學長，你就喜歡念叨我，就，不想講了…”
傅禮緊繃的肩膀，放松片刻，沈沈呼出口氣，擡起手，將樂清斐抱入懷中。
“對不起。”傅禮向他道歉。
寬厚的大手，隔著冬日柔軟的布料，撫摸著樂清斐的後背，說：“是我做得不好，讓你有了這樣的想法，所以才學會撒謊。”
樂清斐聽著，覺得怎麽好話壞話都一陣兒一陣兒的。
但他也顧不上那麽多，本來就是他撒謊騙人在先，好在，現在是誤打誤撞地解決了。
解決了，就不去想了。
樂清斐腦回路一直如此，現在只想好好抱抱傅禮。
好想他。
回家的路上，傅禮一直牽著他的手，握得緊，很緊。
樂清斐有了絲察覺，但沒放在心上，只是甜蜜地將腦袋靠在他的大臂上，回到了家中。
進到臥室，還沒來記得看清臥室客廳放著的東西。
傅禮的氣息撲面而來，高大的身軀逼近，呼吸滾燙，像是在發怒卻又因為是他，不得不忍耐。樂清斐的背脊撞上門，砰的一聲，門合上，傅禮咬住他的嘴唇。
熟悉的氣息，熱烈的吻。
傅禮有時會這樣，像是在恨他為什麽不能完完全全屬於他，身體和靈魂，徹底地融合。
在他迷離，毫無意識的片段裏，總是能聽見傅禮在他耳邊說話。蠱惑，哄騙，讓樂清斐承認，他是他的丈夫，是他最愛的人。
甚至將回答視作最後的鑰匙。
只有承認，傅禮才會放過他。讓他不再懇求流淚，可以閉上眼睛，好好的睡上一覺。傅禮一直在用這樣的方式向他求證他的真心。
樂清斐覺得傅禮很傻。
直到真相大白，他才明白傅禮的害怕。
可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傅禮不再用這樣的方式，哪怕是上次的夜晚，他們時隔四周相見的第一個夜晚，傅禮也是溫柔的。
不會像現在這樣，在他的嘴唇上留下啃咬的齒痕，甚至流了血，還有在他的脖頸和鎖骨咬出一口口印記。
只有不安的人才會這樣。
那晚的傅禮很溫柔，所以樂清斐有了肚子裏的小寶寶。
樂清斐仰躺在床上，睜開眼，恰好看見傅禮正分開他的腿。大夢初醒，樂清斐推開傅禮，撐起身，朝後退了幾步，並攏腿，蜷縮在床頭。
他抓起床上的毛毯，一只手攏著，另只手在毛毯下護著自己的小腹。
他們的小寶寶，剛剛才長出亮閃閃的胎心，甚至還沒有小手小腳，不可以，不可以做。
“不做，”樂清斐倒吸了一口涼氣，“不能做。”
傅禮跪在床單淩亂的床尾，光從落地窗照來，手臂、大腿肌肉賁張，隨著他停滯又變得劇烈的呼吸，上下起伏，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抗拒，甚至是害怕他的人。
樂清斐沒有去看他的表情，只是在回想，剛剛被傅禮弄上床時，有沒有弄疼肚子裏的小寶寶，還有傅禮撫摸他的時候很用力，卻記不得有沒有按疼他的小腹。
從前就有過，傅禮惡劣地按壓他的肚子。
想到這裏，樂清斐裹著毛毯，翻身下床，跑進了浴室。
林醫生跟他提過，先兆流產的一些癥狀，哪怕可能並沒有出現——他沒有感覺到疼，但還是害怕。
他在浴室鏡子前站了很久，等到心跳平覆，除了被咬破的嘴唇和脖頸、鎖骨上的咬痕在隱隱作痛外，沒有其他不適，才放下心。
扭頭，樂清斐望見磨砂玻璃門上透出的黑色人影。
傅禮站在門外，一言不發，像伺機而動的肉食動物，在夜晚藏匿在灌木後，等待獵物送上門。
樂清斐有些回過神。
隔著一整個太平洋的距離和12小時的時差，他在對傅禮撒謊。不是一次，是這一整個禮拜，傅禮肯定有所察覺，只有他沈浸在喜悅和擔心中，忽略了傅禮有時在電話那頭的沈默。
今天，今天傅禮一定去學校找他了。
他在傅禮的大衣上聞見了很淡的玫瑰香氣，說不定，傅禮還給他買了花，但在一次次撲空後，無奈放棄驚喜，給他打去電話，卻得到了又一個謊言。
然後，看見他和陌生男人見面，圍巾還落人家車上了。
剛剛，自己在床上推開了他，說不要和他做，躲進了浴室。
樂清斐的心，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針刺過。
這該是傅禮的心。
可想到傅禮的心被這樣對待，樂清斐的心痛就停不下來。
慢慢地，他走向那扇門，走向門後的男人，擰開，光線湧進來。傅禮太高了，高聳的身形，像一座山佇立在面前，完完全全地罩住了他。
樂清斐想要說什麽。
他的臉被一雙溫暖幹燥的手捧住，傅禮低頭溫柔地吻他，“嚇到斐斐了，對不起。”他舔舐著他嘴角的傷口，卷走口腔裏絲絲鐵銹味道，親他的下唇，吮吸他的唇珠。
樂清斐眼眶熱熱的，傅禮也察覺到了，大拇指慢慢揩過。
“別哭，是我不好。”
傅禮彎腰，雙手握住他的大腿，分開，抱在懷裏，慢慢走回到床鋪。
臥室裏的窗簾拉得嚴實，透不進絲毫的光。
樂清斐的愧疚在暗淡的光裏，傅禮的歉意和親吻卻無比直白。他面對面地摟著他，說對不起，說很想你，然後親他的眼睛，鼻梁和嘴唇。
樂清斐知道傅禮有時的惡劣，但更清楚地明白，傅禮有多愛他。
如果傅禮真的要「懲罰」他，那他不可能有任何能推開的機會，傅禮一只手就能捏住他逃跑的雙腿，只是膝蓋，就能壓出他的大腿；那扇所謂的門，也禁不住他一腳。
但是傅禮從來不會真的傷害他，哪怕在那些惡劣的時刻，留給他的也是只疲憊和刺激，沒有疼痛。
可越是這樣，樂清斐就越難受。
“傅禮…”他囁嚅地喊他的名字，“我沒有在做壞事。”
傅禮一只手正在他的後背拍著，停了瞬，接著那只手穩穩落在樂清斐的後背，將他按進懷抱，“我知道。”
“斐斐怎麽會做壞事呢？”
“我知道。”
傅禮摟著他，安撫地撫摸他的臉，吻他，將他可能有的嗚咽都沒收，融化在十二月的吻裏。
一個月了，
他和斐斐一個月沒見了。
相擁而眠二人裏，先醒來的人是樂清斐。
“抱我，老公抱我…”
傅禮握住他的肩膀吻他，鎖骨，胸口，胯骨…然後在他搖頭後，聽話地說好，說不進去。
樂清斐放松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樂清斐被浸泡進了溫水裏，好像傅禮又從身後貼著他，問他可不可以。樂清斐只想親他，點著頭，用舌尖纏著他，然後被弄得大腿根熱刺刺的。
搽了藥，又睡了過去。
傅禮手臂枕在枕頭上，手支著太陽穴，看著熟睡中的樂清斐。
窗簾拉開，天邊泛起魚肚白。
中央公園的燈光還未點亮，整個紐約卻已經在閃爍，車輛從模糊的樹影枝杈間駛過。
他勾開樂清斐臉龐的發絲，靜靜凝視，低頭親他的臉。
這時，臥室的門被拍了拍，不規律，拍拍。
傅禮穿上衣物，拉開門，沒有人。雙腿忽然被人抱住，低頭，小羽毛咿咿呀呀地擡頭，沖著叔叔笑。
傅禮笑了笑，彎腰把小羽毛抱起來，“你好，裴行之子。”
“咿呀！”
小羽毛聽見爸爸的名字，開心地拍手，然後看見了正在睡覺的人，小手推著傅禮，哼哼唧唧，要去找樂清斐。
“幹媽在睡覺。”
傅禮掩上門，帶著孩子下樓。
蘇願去醫院看蘇家老爺子了，把小羽毛放了上來。
裴行今天要回紐約，一會兒就來接孩子。
餐廳裏，傅禮抱著小羽毛去水吧倒咖啡，小羽毛拍了拍他的手臂。
傅禮：“想喝？”
小羽毛：“咿呀！”
樂清斐醒來的時候，傅禮正坐在臥室外的客廳沙發上喝咖啡，看郵件；一旁是小羽毛，抱著奶瓶，邊喝邊玩傅禮給他買的玩具。
樂清斐披了條淺藍色的披肩，靠在門邊，看著傅禮和小羽毛，好像看見了他們中間有多了一個黑頭發的小豆丁。
一會兒去拍爸爸的鍵盤，按出連串亂碼；一會兒去搶哥哥的玩具，讓羽毛哥哥只跟他玩。
樂清斐摸了摸小腹。
“ee！”
小羽毛發現了他，丟掉奶瓶和玩具，翻身，從沙發上滑下去，扶著沿途路上的家具，歪吧歪吧地朝著樂清斐走去。
樂清斐笑著蹲下身，朝著小羽毛張開懷抱，“羽毛，來。”
小羽毛握住樂清斐的手，沒有撲進他的懷裏，反而在原地坐下，盯著他的小腹。
“Nonono…”
小羽毛不開心地搖著腦袋，嘴唇撅得高高的，眉心也像個小大人一眼皺起來，伸手拍樂清斐的膝蓋，不讓他蹲著。
樂清斐似乎也反應過來。
他正想抱著小羽毛起身，傅禮左手抱起小羽毛，右手摟著樂清斐站起。
“看著瘦，”傅禮掂了掂懷裏的小人，“沈得很，別抱。”
樂清斐伸手捂住小羽毛的耳朵，小聲對傅禮說：“別當著孩子面講怪話。”
傅禮笑了笑，靠過來親他。
樂清斐看了眼孩子，本想推開他，傅禮問他，難道覺得小羽毛沒見過他爸媽親嗎，樂清斐覺得有道理，讓傅禮親了他的臉。
下樓，傅禮讓家裏的傭人先去休息，他給樂清斐做早餐。
傅禮在廚房，打散雞蛋，回頭去看在玩具區的二人。
小羽毛扶著圍欄，站在那兒，正認真地聽著什麽。樂清斐的身影被綠植擋住大半，傅禮後退幾步，看見他的大腿上攤開一本五顏六色的繪本，手裏套著兩只布偶，演繪本。
小羽毛眨著大眼睛，聽得一楞一楞地，時不時就咯咯笑。
樂清斐故意逗他，那布偶在他的臉上啄啄啄，小羽毛邊笑邊躲，扶著圍欄一屁股坐下去。
二人對視一眼，都笑起來，然後順勢躺下，繼續看樂清斐表演布偶戲。
煎蛋平底小鍋下的火苗，安靜燃燒，傅禮看著躺在爬爬墊上的二人，眸光微閃，不知在想些什麽。
三人圍在桌旁吃飯。
傅禮給樂清斐剝蝦，小羽毛抓著小桌板，脖子都快伸成長頸鹿，張開嘴，也要樂清斐餵。
樂清斐捏起一只蝦，放到小羽毛嘴邊，傅禮快速舀起一勺輔食，塞進小羽毛嘴裏。
小羽毛滿意地砸吧砸吧嘴，又覺得和自己碗裏的差不多，搖搖頭，繼續抓自己的吃。
蘇願和裴行讓小羽毛自主進食，不管他，吃飯得打仗似的，米飯和肉菜到處亂飛，就連頭發上也不能幸免。
傅禮又盛了碗飯給小羽毛，怕影響孩子，只把脖子裏那些飯粒收拾了，重新拿來個圍兜。
樂清斐捏著勺子，看著傅禮溫柔的動作，內心騰升起難以言喻的奇妙。
他舀了勺粥，試探開口：“小羽毛挺喜歡你的。”
傅禮站在兒童餐椅後，給小羽毛重新系著圍兜，“大概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嗯？”
“這小孩兒高冷著呢，第一次見我沒給我什麽好臉，看見你親了我一口，他才好點。”
樂清斐笑了笑，又問：“那我看你也很喜歡小羽毛。”
傅禮點頭，“小羽毛乖，看你給我的照片和視頻裏邊，都乖乖的沒吵你，挺好的。”
“所以，就是小孩很喜歡你，”樂清斐抿了抿嘴唇，“你也很喜歡小孩，對吧？”
傅禮怔住。
他看著樂清斐，沈默片刻，開口道：“還好，我沒有那麽喜歡小孩。”
樂清斐和小羽毛同時擡頭。
小羽毛看了眼樂清斐的表情，低下頭，繼續捏飯團玩。
樂清斐在桌下摸著小腹的手，緩緩收緊手指，喃喃道：“不喜歡嘛，我看你，你很喜歡小羽毛的…”
傅禮喝了口湯，平靜說：“還好，別人家的孩子，偶爾逗逗還行。自己帶就不好說了。”
小羽毛眨眨眼，雙手捏著飯團，滑到兒童餐椅的最底下，偷偷看著樂清斐。
樂清斐望向傅禮，清透的眼睛，逐漸被濕漉漉的水光占據。
傅禮低頭給他剝蝦，一時沒有擡頭，也不想樂清斐發現他可能說謊的跡象。
他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和樂清斐的孩子。
在他看見樂清斐和小羽毛待在一起時，他的腦子開始出現另一個小孩兒的身影。
擁有和樂清斐一樣的黑色眼睛，又亮又有神，就像小羽毛一樣，安靜地躺在媽媽身體的另一邊。但還是更頑皮一點，打個哈欠，就翻身去親媽媽搗亂。
他的斐斐總是會慣著他，把他抱在懷裏，一只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在繪本裏講到關於什麽是愛的時候，扭頭親他的小臉。
這或許才是他的畢生所求。
可是，在見過斐斐躲藏在枕頭城堡裏，哭泣落淚的樣子，他不想再提這件事。
沒有什麽是比樂清斐更重要。
“吃飯。”
傅禮將蝦肉放在他的碟子裏，擡頭，對上了樂清斐委屈可憐的眼神。
心頭一震。
這時，電梯門打開了，一個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Papa！”
小羽毛第一個發現裴行，丟掉飯團，如果不是系著安全帶，早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裴行大步走來，對著兒子笑了笑，剛想開口跟傅禮和樂清斐打招呼，卻發現了二人之間不尋常的氣氛。
速速抱著小羽毛走了。
小羽毛趴在裴行的肩膀上，跟桌旁的他們捏手，說拜拜。
傅禮從閉合的電梯收回視線，看向樂清斐，“斐斐…斐斐？”
樂清斐捂住嘴，進到衛生間把剛吃的東西都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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