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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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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疑

B3-S7,房間比尤思想象的小,只是一間普通的儲物室,大概十來平米。

靠墻放著幾排鐵皮書架,灰色的漆面已然斑駁,邊角生著銹。

書架上塞滿了文件盒,一摞一摞的,擠得滿滿當當。

有些盒子上貼著標簽,有些沒有。

尤思走到最近的書架前,伸出手,指尖觸到鐵皮。

上面有一層灰,很厚,這裏不常打掃。

她縮回手,拍了拍,灰散了。

隨即擡起頭,看著那些文件盒,標簽上的字有的是打印的,有的是手寫的,筆跡不一樣,像是很多人都在這裏留下過東西。

她抽出離手邊最近的一個盒子。

很輕,裏面沒裝多少東西。

她打開蓋子,裏面是一沓紙,最上面那張印著表格,表格的擡頭寫著“B區三層病人出入院登記”。

翻了一下,日期是最近的。

數張資料中有她所熟悉的,費清。

入院時間,出院時間,但沒有診斷,也沒有記錄治療方案,只有他的名字和日期。

這個盒子裏的檔案是最近的,不過她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關於自己的資料。

尤思不懂這般記錄的原因,便把盒子放回去。

她想要找到關於馬遠的記錄,隨手又翻了周圍幾個盒子,按照規律,這是按照時間排列的。

於是,尤思往書架深處走,裏面的光線很暗。

她瞇著眼睛,細細找尋,書架上的標簽越來越少,有的甚至沒有標簽。她隨手抽出一個,打開。

這份裏面不是患者資料,而是手寫的記錄,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了。她認出了那個筆跡。

馬德世。

其中記錄著運送時間的條目,尤思的大腦宕機了一瞬,他幾乎負責了這裏大部分的轉運,條目至少達到了數千條。

這份盒子有點重量,她將厚厚一沓的a4記錄全部取出,這些記錄的下面被放了一本非常不起眼的日記本。

看起來,它並不屬於這裏。

那本日記本皺巴巴的,尤思翻開第一頁,什麽也沒有。

第二頁,第三頁……

一直翻到第五頁,她才看到了其中的內容。

那潦草的字跡太熟悉了,是馬德世。

尤思能理解他的轉運記錄被放在這裏,但壓根沒有辦法理解為什麽他的日記本會在這裏。

他撒謊了。

他說自己沒有辦法進入這裏,可是他本人的日記本在這裏。

她飛快翻著,雜七雜八的,記錄著日常的一些所見所聞,內容的出入與運送記錄的出入都不算大。

直到,內容發生了變化。

字跡比前面更潦草,有些筆畫飄出去了,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墨跡洇開了一點,在“病”字最後一筆那裏,暈成一團模糊的黑色。

她湊近了看,辨認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是關於馬遠的。

“兒子明明看起來好好的,怎麽就會得這個病呢?”

下面空了好大一塊地方,什麽也沒有寫。

她又緊接著往後翻了一頁。

“醫生是騙人的,他的身體好好的,一點問題都沒有,是醫院在騙人!!!”

“我很肯定,小遠一點事情都沒有!”

尤思嘴角微僵,她覺得這都有些不像馬德世本人寫的了,他總是看起來什麽都不在意的樣子,而現在看來這些都是自相矛盾的。

下一頁,又是重新推翻原先的敘說。

“小遠明明那麽年輕,我就這麽看不到他了……小遠走了。”

右上角清清楚楚寫的日期——10月15日,她把本子舉近了一點,生怕自己看錯了。

數字寫得很清楚,沒有任何塗改,就是10月15日。

尤思把本子翻回前一頁,看馬德世寫“兒子明明看起來好好的”那一頁,日期是10月10日。

再翻回前面,那些雜七雜八的日常記錄,日期從9月開始,一天一天,連續不斷。

10月15日,離11月還有半個月。

馬德世之前說,馬遠是在11月走的,時間上完全錯位了。

10月15日之後,下一頁的日期跳了很遠,直接到了最近的日期。

馬德世一整年的時間都沒有繼續記錄,最新的日記關於她。

日期是今年年初。

“今天在病房看見一個女孩,她和小遠一樣,聞得到。”

“我想我知道了,她來了。”

日記只記錄到這裏,餘下的都是空白。

尤思陷入了疑惑,馬德世的這些記錄究竟是想要留存下些什麽,從他開始記錄馬遠生病的節點開始,一切變得錯亂。

她瞄了一眼手機時間,還剩下五分鐘,時間不多了。

日記本被塞回文件盒中,她順著檔案盒上的標簽,焦急地尋找去年那個時間的檔案。

幸好,不算難找,尤思打開去年11月份的檔案盒。

厚厚一沓的患者檔案,她從第一份翻到了最後一份,唯獨沒有找到馬遠的檔案。

驟然,沿著墻縫,幽幽的,飄來了一陣冷潮的甜腥味,那股味道在不斷變濃。

尤思緊皺眉頭,她已經有些恍惚。

11月份……

10月份?

她抽取出隔壁那份文件盒,果然,馬遠的檔案在其中。

醫院這裏的明確記錄是去年10月份,馬遠離開了人世,而不是10月份。

馬德世在日記本正確記錄過,卻又在11月份否認了馬遠的離世。

他到底是真的糊塗了,還只是故意騙她?

她把資料塞回文件盒,想著馬德世說“沒得事”的樣子,他把鑰匙塞進她的手中轉身就走。

他說自己只是負責運送,但他在記錄。

他也在等一個能聞到味道的人,一個出現和小遠類似癥狀的人。

尤思完全沒有註意到空氣裏那股甜腥味越來越濃,她完完全全沈浸在對於馬德世的覆盤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這裏了。

馬德世讓她幫忙尋找馬遠的信息,可是他明明知道所有事情的一切,比她還清楚,還讓她來到這裏。

冷潮的甜腥味完全將她包裹,在她的周身附近編織了一張大網。

特別強調的十二分鐘到了。

“小尤?你又怎麽會知道我早就不想活了?你為什麽要介入到我的生死選擇中來?我老婆他們都那麽辛苦了,你還讓他們來來回回好幾趟?”

尤思擡起頭,那是一張很可怖的臉,是費清。

居高臨下地註視著她,他的臉幾乎黑了幾個度。

一時間,她結巴了。

“我……我沒有……我也只是希望老費…….老費,你可以好好的,萬一,萬一有一點希望……”

費清:“你不要叫我老費!我早做了決定,都和你說了多少遍,我早就不想住院了!醫院都把我的錢全部給花光了!我還要看什麽病!我看你和醫院一樣,都是一丘之貉!你不是也是醫生嗎?醫生好的能有幾個!”

劈天蓋地的,一頓暴躁的謾罵。

“我真的沒有……”

不等尤思辯解,一聲慘叫傳來。

一個滿身是血的孕婦抓住了尤思的右腿,她的聲音帶著濃厚的哭腔。

“你為什麽?你為什麽?”

“你為什麽也要害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那麽小,你是不是和醫院一起害了我的孩子?”

尤思驚恐地低頭,她想要擺開孕婦那雙沾了血的手,卻又完全不敢動彈,只得左腿向後撤了一步。

“女士,抱歉,我沒有。”

“就是你!我記得你!”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您搞錯了。”

“你不是穿著白大褂嗎?這不就說明你是醫生嗎?你和醫院不就是一丘之貉嗎?都是你!”孕婦歇斯底裏,幾乎是在吼。

“尤思。”

那熟悉的聲音!尤思尋著那聲音的方向,看到了李薇。

她原以為可以松一口氣,結果眼前的李薇正站在高樓之上。

“我不想活了,你不要勸我。”

“醫院只會剝削我們規培生,我真的沒辦法活下去了……每個人都在罵我,你,尤思為什麽要給我希望?”

“一跳了之的事情,你勸我活下來,可是結果呢?是我更加痛苦了……我當初就不應該聽你的。”

尤思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喃喃自語,“我沒有,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我只是……只是希望大家可以好好的。”

“那不過是你的謊言。”下一秒,李薇一躍而下,陷入無盡的深淵之中。

尤思伸出的手來不及抓住她,她的腿仍被孕婦緊緊拉扯著。

她無力地為自己辯駁著,耳邊的責罵聲只是越來越響。

“我真的沒有……”

“尤思。”

“陸主任?”

“你作為患者已經無藥可救了,醫院應該放棄治療。”陸仁毅翻著手中的病案,連看都沒有看向尤思。

那個判處死刑的治療方案擺在了尤思的面前,她幾近虛脫。

“尤思?我啊……這麽老了,你還管我幹甚?”張秀蘭不知何時走到了尤思的面前,蒼老的手輕撫她的面頰。

那只手冰冷的驚人,僵硬的。

“張奶奶……”尤思渾身都在顫抖。

張秀蘭的臉上劃過一絲冷笑,話音一轉,“做人啊,最忌諱多管閑事了……你管我幹甚呢?”

“你啊,年紀輕輕,還喜歡多管閑事,不是一件好事啊。”

尤思自己都沒意識到,大粒的眼淚從眼眶之中湧出,連綿不斷。

一個人的責罵算不上恐怖,但當一個群體的每一個人開始指指點點,責罵你所有善意的行為,只需要一剎那,曾經構建的世界框架全然崩塌。

他們每一個人圍在尤思的身邊,責怪她,將所有的怨氣撒在她的身上,所有的錯全部歸在她的身上。

沒有一個人聽她辯駁,沒有一個人關心她是否落淚,是否已然絕望。

世界顛倒,淚水遮住所有的光,尤思什麽都無法看見,倒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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