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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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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疤

關於李薇的事情,尤思被陸仁毅教訓了一頓。

“今天,聽說你出名了。”陸仁毅語氣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味。

尤思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答。

陸仁毅嘆了一口氣,“這種事情不要隨便出頭,你還年輕,如果今天她從樓下跳下去了,所有問題的矛頭都將會指向你。”

“嗯。”

“我知道你可能會不服氣,人人眼中的大英雄。你心裏一定在想,你只是在盡自己的力量去幫助一個無助的人,這樣的善良確實值得嘉獎。但是你真的還是太年輕了,這個世界什麽樣的可能都會發生,萬一呢,就怕那個萬一。到那個時候,群起而攻之,醫院你知道吧……”

“責任這東西,都時候就由集體變成了個人的。天臺當時站著去勸解的人,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奮不顧身,他們可能根本不想參與其中,只是沒有辦法了,多說一句話,跟這種事件扯上關系,一旦出現問題,就會免不了要分擔一部分責任。”

尤思沒有反駁,陸仁毅說的很真實,作為一個過來者。

就像上次勸她不要對病人過度關心一樣,因為他看過了太多的人,在為醫這條路上吃了太多的虧。

“我知道了,陸主任,但我當時確實沒有想那麽多,只是希望她可以好好的。”

“不管做什麽,一定要先保護好自己,這對醫生很重要。治病救人,不是舍命救人。你是在醫院,而不是在戰場。”

“你肯定也會覺得我嘮叨,但很多事情真的不是我們可以完全解決的。方徊,你知道吧,我經常跟你們提的師兄,很優秀的那個。”

尤思點點頭,“我知道。”

陸仁毅沈默了幾秒,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

“他來醫院的時候,狀態可比現在猛的多。”

三年前,方徊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他也不在神經外科。

那時候他剛升了住院總,是整個急診科最年輕的。

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從來不喊累。

手術做得好,論文發得多,帶教評價全是優。

所有人都說,這小夥子前途無量。

沒有一個人不羨慕,畢竟年紀輕輕,就幹到那個程度,十幾年都很難有一個。

有天晚上來了一個病人,車禍傷的。

方徊主刀,脾破裂,手術很成功。

病人在ICU觀察了三天,轉回普通病房。

家屬拉著他的手,眼淚汪汪地說謝謝,他說應該的。

說巧不巧,第五天,病人死了。

死於肺栓塞。術後並發癥的一種。

雖然概率不高,但就是被碰上了。

術前的時候,其實已經進行了充分的評估,在明確簽署知情同意書後才開展了手術。

家屬不接受,召集了一大幫子的人。

第二天,二十多個人堵在急診科門口。

橫幅拉的到處都是的,傳教似的喊著口號,辦公室的玻璃都被砸了。

方徊那天本來是休息。

但他聽說有人鬧事,就趕過來了。

不是怕出事,是想解釋。想告訴家屬,因為病人的身體過於特殊,醫院已經進行了最大程度的評估與救助,這不是一場醫療事故。

他想告訴他們,他真的盡力了。

方徊的身後跟著兩個實習生。

剛來的,什麽都不懂,只知道跟著老師走。

他走到人群前面,剛開口說第一句話。

一個男人沖上來了。

方徊後來回憶,只記得那個人眼睛是紅的,手裏有東西在反光。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不是為自己,是因為身後站著兩個人。

刀捅進來的時候,他聽見自己胸口發出一聲悶響,有什麽東西被戳破了。

他沒低頭看。

他只是張開手臂,把身後那兩個人往兩邊推,嘴裏喊了一聲“跑”。

兩個實習生楞住了,沒跑。

他們嚇傻了,站在原地,看著那把刀拔出來,又捅進去。

第二刀。

血噴出來的時候,方徊終於低頭看了一眼。

正中胸口,恰好是左邊心臟的位置。

他想,完了,然後他倒下去。

倒下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實習生。

他們站在那裏,臉色慘白,一動不動。

他想喊他們跑,但喊不出來。

血從嘴裏湧出來,堵住了喉嚨。

他完全失去了意識,那兩個實習生終於反應過來,一個沖進去喊人,一個撲上來按住那個男人的手。

保安很快來了,警察緊跟著來了,那個男人被按在地上還在喊,“他殺了我兒子!他殺了我兒子!”

方徊被擡上擔架的時候,血壓已經測不出來了,幾乎跟屍體沒有太大的差別。

胸外科主任親自上的臺。

那把刀捅穿了心包,在心壁上劃了一道口子。

如果再偏一厘米,或者再深一厘米,就不用救了。

手術做了十個小時。

方徊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句話問的是,“那兩個孩子沒事吧?”

護士楞了一下,說沒事。

他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又昏過去。

後來他才知道,那兩個實習生在他搶救的時候,一直站在手術室外面,站了一整夜。

誰勸都不走。

他醒來之後,他們進來看了他一眼。

什麽都沒說,就是站著。

他也沒說一個字,就是躺著。

後來他們走了。

再後來,方徊轉去了神經外科。

不是他自己選的,他本來打算在急診科待完一段時間後轉到胸外科,但胸外科不敢收他。

主任說,你在我這兒,我看著那道疤就心慌。

你去個安靜點的地方,養一養。

神經外科的主任是陸仁毅,聽到這事,說,我這兒不算清靜,但希望方徊來。

他就去了。

畢竟他也沒有別的選擇,從法律層面上他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但是醫院為了息事寧人還給他做了降職處理。

法院給傷人的家屬判決了故意傷人罪,方徊盡了自己最大的責任,卻也要被一同貼上處罰的便簽。

那道疤從胸口一直延伸到腋下,縫了四十多針。

每次換衣服的時候,他都會看見。

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裏,提醒他那天的事。

他學會了穿高領的衣服,總是盡可能在更衣室避開別人的目光。

甚至學會了對不知情的人笑著說,沒事,小時候摔的。

沒有人信,但沒有人問。

那兩個實習生後來畢業了,一個去了兒科,一個去了普外。

每年過年都來看他,帶點水果,坐一會兒,說幾句話。

他問他們幹得怎麽樣,他們說還行。

他們問他幹得怎麽樣,他也說還行。

陸仁毅講完了,辦公室裏很安靜。

尤思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她想起方徊那張臉。

那張總是很平靜的臉,他的臉修整的幹幹凈凈,沒有一點胡子。

原來胸口藏著四十多針的疤,原來他差點死在三年前的那個下午。

“他現在跟我一起在神經外科,”陸仁毅說,“幹得還行。就是……”

他沒說完。

尤思知道他想說什麽,就是不怎麽笑了,也不像最初那樣的意氣風發了。

“他後悔嗎?”她問。

陸仁毅想了想,“不知道,我沒問過。”

“不過那兩個實習生現在好好的。一個在兒科,一個在普外。見了病人會笑,會說話,會好好治。”

“如果那天他沒擋那一下,可能這兩個人就不在了。”

尤思站在那裏,想著方徊。

她之前總覺得這是一個嚴謹的、不太愛管閑事的師兄,又或是一個挺認真卻又不茍言笑的醫生。

“他現在,”尤思開口,“還做手術嗎?”

陸仁毅點了點頭,“做。做得挺好。神經外科的手術精細,手要穩,心要靜。他做得很穩。”

“只是真的很可惜,因為心臟受損太過嚴重,長時間的手術他都沒有辦法參加了,因為身體方面會承受不了。”

不能做太長的手術。

對於一個外科醫生來說,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那些最覆雜、最需要技術的手術,他只能站在旁邊看。他本來可以成為最好的那一個,現在只能做到“挺好”。

當他每天走進手術室,知道裏面有一臺手術需要四個小時、五個小時,而他不能上,只能看。

尤思:“那他現在,做什麽手術?”

“短一點的。兩三個小時以內的。顱骨修補,或是一些簡單的腫瘤切除。”

“好可惜……”

陸仁毅沈默了幾秒。

“可惜。”他說,“但可惜沒用。”

他擡頭看向尤思,“他活著。這就夠了。”

如果那天,那一刀再偏一厘米,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方徊了。

這些簡單的手術,他都沒有辦法再去觸碰。

“我說這些,也只是想告訴你,我們能擋在你們前面的事情,你們就別沖了,你們的未來比我長個幾十年,還有很多可能性,如果真的像方徊這樣,這是多大的損失。可能,沒有那一刀的話,他可以救助更多的人,但現在就不一樣了。”

“我明白了。”她說。

陸仁毅點了點頭,“去吧。”

尤思轉身向門口走去。

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陸主任。”

“嗯?”

“如果再來一次,你覺得方師兄會怎麽做?”

“我想他還是會把那兩個人往身後擋。”他說。

“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陸仁毅說,“就算那一刀再偏一厘米,他也是這樣。”

他頓了頓。

“所以我才不讓你們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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