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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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

“啊,抱歉。”尤思不小心迎面撞上了一個人,她最近總是忙著想那些問題,以至於走路都些心不在焉。

那人步履匆匆,尤思擡起頭,有些詫異,是李薇。

尤思見李薇的那雙眼睛有些迷茫,連忙補問道,“你還好吧?”

李薇這才反應過來,“哦,哦,沒事的。”

她聲音緊接著小了許多,開始念念有詞,“要去輸液室……我得馬上去……”

她整個人的狀態看起來比之前更差,面色黯黑,甚至有些病態。

李薇一路小跑起來,搖搖晃晃的,一支簽字筆從她的身上墜落。

尤思撿起筆,剛想喊她寫的名字,李薇卻早已沒了人影。

“急診室……”

接下來沒有什麽特別的教學任務,尤思決定去一趟急診室。

“你好,想請問一下輸液室在哪裏?”

護士見眼前是一個實習生,態度明顯更差了一些,“你們帶教老師沒帶你們去過嗎?一樓大廳自己找。”

“好,謝謝。”尤思見如此,便沒有追問下去。

急診大廳依舊人滿為患,尤思在人流中穿梭著,尋找著那間未知位置的輸液室。

從急診站到輸液室有很長一段的距離。

但凡不是特別緊急的大病,一個人來急診看病,又是繳費,又是四處輾轉,多少有些折磨人了。

輸液室也是座無虛席。

有人煎熬地仰頭看天,滿臉苦澀,還有人還有人低頭玩著手機,手背上的針頭隨著滑動屏幕的動作微微晃動。

角落裏有幾個老人並排坐著,他們的狀態甚至比一些年輕人還好上許多的。

話癆的有兩個已經開始聊自家孩子了。

尤思站在門口,目光掃過一排排座椅。

沒有李薇。

她往裏走了幾步。

穿過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走到最裏面的時候,她停下來了。

最後一排的角落裏,坐著一個人。

穿著白大褂,正低著頭,手背上的針頭刺入皮膚,輸液管裏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

是李薇。

她原以為李薇是來找病人的,但沒有想到現在的這個病人是她自己。

尤思在她的身旁坐下,“李薇。”

李薇慢慢擡起頭,那雙眼睛……

剛才只是迷茫。

現在是卻是空的,仿佛失去了世界全部的色彩。

“你……”李薇的聲音很虛弱,“你是誰?”

尤思的心沈了下來,果然她也不認識自己。

和他們每一個人一樣。

“我是尤思。”她說,“剛才在走廊裏,我不小心撞到你了。”

“走廊?”她重覆了一遍。

“嗯。你跑得很快,說要去急診室。”

李薇楞了一下,“我去急診室?”

尤思點了點頭。

李薇低下頭,看向被針紮著的手背。

她盯著手背看了很久,“抱歉……我狀態不太好,剛剛暈倒了……”

“你有什麽事情嗎?”

尤思從口袋裏掏出那支簽字筆,“你的筆掉了,我撿起來的時候,還沒來得及還給你,你就跑的沒影了。”

“這樣嗎?”李薇的右手接過那支簽字筆,順手就放在了胸前的口袋裏。

她將手掌心抵在了自己的額頭處,“真的抱歉啊……”

尤思:“稍等一下。”

她起身去分診臺要了一個紙杯,接了一杯熱水。

經過護士臺,她停下來腳步。

“你好,想請問李薇女士狀態還好嗎?”

護士打量了一眼尤思的胸牌,“還好,最近太勞累了,你勸勸她別太操勞過度,來急診室找人,結果自己暈路上了,再這樣下去,身體遲早報廢。”

“謝謝。”

尤思再次回到了輸液室的角落,將紙杯遞給了李薇。

“謝謝……”

或許是因為輸的葡萄糖起了效果,李薇現在的臉色相比剛才舒緩了許多。

“尤思?”

“嗯?”

“謝謝你的幫助。”

“沒有關系,你怎麽把自己累成這樣。”

李薇突然想起了什麽,連忙伸手掏出手機,“我都忘了……得和主任說一聲,病人手續我還沒來得及辦。”

她劃開手機屏幕,手指在上面點了幾下,眉頭微蹙。

“怎麽了?”尤思問。

李薇把手機屏幕轉向她。

那上面是一條微信消息,發送時間是兩個小時前。

【李薇,3床轉科手續辦好了,你不用去了。】

“辦好了?”李薇喃喃道,“那我去急診室……”

“真是白跑一趟了……”李薇有些懊惱。

“白跑一趟,還把自己跑暈了。”她苦笑了一下,把手機收起來。

“我這個腦子,現在越來越不好使了。”

“最近經常這樣嗎?”

李薇訕訕笑了,“一直都這樣,只是感覺現在有點更嚴重了。”

“最近有去看醫生嗎?”尤思問。

李薇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說,“我就是醫生。”

尤思跟著笑了,“我當然知道你是醫生啦,但是醫生也會生病,也是需要休息的,而不是機器人啊。”

李薇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紙杯。

熱水已經不冒氣了,溫溫的,拿在手裏剛剛好。

輸液瓶裏的液體還剩最後一小截。

護士站那邊有人在喊號,聲音遠遠地傳過來,模糊又清晰。

“你一個人住嗎?”

李薇點了點頭。

“家裏人不在這個城市?”

“不在。”李薇頓了頓,“我希望他們不要老是擔心我。”

“一個人的話,要好好照顧自己啊。”

李薇並沒有應和,只是無奈地搖搖頭,輕聲呢喃,“照顧好自己實在是太難了……”

“不過還是謝謝你,你趕緊去忙自己的事情吧,免得主任到時候說你。”

李薇左右催促,尤思這才離開。

其實她倒也不急,因為她看了今天的排表,確實沒有什麽特別忙的事情。

陸仁毅雖然平時嚴肅,但她發現,他作為老師的時候,完全沒有壓榨學生,甚至管的挺寬泛的。

只要他當天沒有相應的手術去做,基本還都是自己本人去查房,從來沒有把拿快遞這些毫無意義的活丟給學生。

午休時間,尤思在小花園散歩。

突然間,醫院裏四處布滿了警車聲。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水泥路上飛快經過,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尤思下意識側身讓開,幾個穿著警服的人從她身邊跑過去,一邊跑一邊對著對講機說話。

“幾樓?”

“頂樓。”

“人下來了嗎?”

“沒有,還在上面。”

騷亂引得不少患者駐足擡頭,在頂樓很高的地方,有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

那人坐在欄桿外面,靜靜的,一動不動。

高處的風很大,將她的頭發攪亂。

尤思的心猛地收緊。

那個身影是那麽熟悉,是李薇!

她幾乎沒有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動了起來。

穿過人群,沖進住院部大樓,電梯前擠滿了人,她轉身沖向樓梯間。

一步兩階。

三步兩階。

她的呼吸越來越重,腿越來越酸,但她沒有停。

長時間沒有運動,這樣猛烈的沖擊早已超過了她的身體負荷,但是靠著精神,一直支撐著她不停地向上。

十一樓。

十二樓……

頂樓的門大開著,風從門裏灌進來,又冷又急。

尤思沖了進去。

天臺上已經站了幾個人。

警察,醫生,護士,還有保安。

他們圍成一個半圓,面朝同一個方向。

天臺的邊緣。

欄桿外面坐著一個人,李薇。

她背對著所有人,坐在那窄窄的邊緣上,兩條腿懸在外面,晃著。

整個人看起來反而很輕松,像是一個坐在河邊玩水的小孩。

她完全沒有在意身後的一群人,只是仰起頭,感受著頂樓的風。

尤思想要過去,但被一名警察一把攔住。

“別過去,危險。”

她掙紮了一下,但那只手很有力,牢牢按在她的肩膀上。

她只能站在原地,遠遠看著。

風很大,她的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有幾縷粘在臉上。

她沒有去撥,只是保持著仰頭的姿勢。

談判專家已經過去了。

一個穿著便裝的中年男人,慢慢走近欄桿,在離李薇兩三米的地方停下來。

他在說什麽。

尤思聽不清。

距離太遠,風太大。

李薇只是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繼續仰著頭,繼續吹風。

談判專家又說了什麽。

李薇沒有反應。

後來他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尊雕塑。

尤思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有一點疼。

尤思問身旁的警察,“她在那兒多久了?”

“二十分鐘了。”

談判專家退後了幾步,換了另一個人上去。

是個女的。穿著護士服。

認識的人?尤思想著。

李薇轉過頭,看了那個護士一眼。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下,搖頭,又轉回去。

護士也退後了。

風更大了。

李薇的頭發被吹得飛起來,白大褂也鼓起來,像一只隨時會飛走的鳥。

“讓我過去。”尤思說。

警察看了她一眼,評估了一下她的年齡閱歷。

“不行。”

“我認識她。”

警察沈默了一秒,“認識也不行。現在誰都不能靠近。”

尤思沒有再和警察說話,繼續站在那裏,看著李薇。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喊了一聲——

“李薇——!”

聲音很大。

大到周圍的人都被嚇了一跳。

李薇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她沒有回頭。

但她的頭,往這邊偏了一點。

尤思看見了,她繼續喊——

“大不了我們就不幹了!”

這句話太突然了。

突然到周圍的警察都楞住了,談判專家也楞住了,就連那幾個拿著對講機的保安都忘了說話。

李薇的身體僵了一下,她慢慢轉過頭。

隔著那段距離,隔著風,隔著那些緊張的人群,她看著尤思。

那雙空茫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別的東西。

不是困惑。不是恐懼。

“你說什麽?”她的聲音飄過來,很輕。

尤思往前走了一步。

警察想攔,但被她躲開了。

她又走了一步,兩步,走到離欄桿只有兩三米的地方停下來。

“我說!”她的聲音很大,很穩,“大不了我們就不幹了!”

李薇看著她,“不幹了?”

“對!”尤思喊,“不幹了!不當你那個破規培生了!不查房了!不寫病歷了!不管那些病人了!”

她頓了頓,“什麽都不管了!”

“那我去哪兒?”她問。

尤思想都沒想。“隨便!回老家!去旅游!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躺著!幹什麽都行!”

“就是不在這兒待了!幹什麽不比現在好?”

風呼嘯著。

破碎的硬殼上裂痕越來越多。

“可是……我感覺我現在似乎什麽都不會了。”

尤思:“誰他媽天生就會?”

李薇楞了一下,她低下頭,肩膀開始抖。

尤思以為她在哭,但擡起頭的時候,那張臉上沒有淚。

是在笑。

很輕的笑。

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在笑。

“你罵人。”她說。

尤思點了點頭,“罵了。”

李薇看著尤思,隨即慢慢站起來。

周圍的人倒吸一口冷氣,但沒有人敢動。

她站在那窄窄的邊緣上,兩只腳並在一起。

風很大。

但她沒有晃。

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尤思。

“你剛才說的,”她說,“算數嗎?”

尤思想了想,“算。”

李薇確認了她的眼神,摸索著口袋的東西。

一團鮮紅的東西被摸了出來,是一只皺巴巴的紅色卡紙折成的紙鶴。

所有人都緊張地盯著她。

李薇松了手,紙鶴從高空飄落。

鮮紅色,在灰蒙蒙的天色裏,那麽顯眼。

它飄下去的時候,沒有直直地落。

風把它托起來,卷了一下,又松開。

它翻了個身,翅膀張開,像是在飛,然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樓群之間。

不知道落在了哪裏。不知道被誰撿到。

李薇轉過身,面朝裏面,翻過欄桿。

腳踩到天臺地面的那一刻,她的身體軟了一下。

尤思沖上去扶住她,李薇靠在她身上,喘著氣。

“你說的話,”她輕聲說,“我記住了。”

尤思沒有說話,她只是扶著她。

“大不了我們就不幹了。”這句話還在風裏飄著。

李薇記住了。

尤思也記住了。

她們口中的那個“硬殼”徹底碎掉了,紙鶴於高空墜落,卻再次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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