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嗅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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嗅覺

“這是什麽味道?”陸仁毅將一支嗅棒遞給尤思。

“橙子。”

陸仁毅點點頭,取出下一支。

“這個呢?”

“薄荷。”

“這個?”

尤思停頓了一秒。

“消毒水。”

陸仁毅擡起眼看她。

“再聞一次。”

尤思接過嗅棒,放在鼻前深吸一口氣。

那股氣味鉆進鼻腔,是刺激的。

“消毒水。”尤思再次堅定了自己的答案。

陸仁毅沒有表態。

他把那支嗅棒放回托盤,取出最後一支。

“這個。”

尤思接過來。

氣味很淡。

幾乎察覺不到。

她把嗅棒舉到鼻前,閉上眼睛,緩慢地去體會。

什麽都沒有。

她又吸了一口氣。

還是什麽都沒有。

“空的?”

陸仁毅沒有回答。

尤思睜開眼睛,看著那支嗅棒。

它和其他幾支一樣,白色的棉頭,透明的管身,沒有任何區別。

但她的嗅覺告訴她,這裏面什麽都沒有。

陸仁毅問道,“你確定?”

尤思又聞了一次。

空的。

她點頭。

陸仁毅把最後一支嗅棒從她手裏取走,放回托盤。

他說,“嗅覺測試的最後一支,通常是空白對照。”

“用來檢測受試者是否因為焦慮而產生了虛假感知。”

“你通過了。”陸仁毅把托盤推到一邊,在辦公桌後坐下。

尤思擡頭看向他,“我沒有要求做這個測試。”

在她查房結束後,陸仁毅又把她叫來了辦公室。

“我知道。”他頓了頓,“但你查房的時候在病房裏待了半個多小時。”

尤思沒有說話。

“查房記錄顯示,三號床的常規檢查在四分半鐘內可以完成。你在裏面待了很久。”

陸仁毅看著她,目光平靜,沒有任何質問的意味。

“所以我需要確認,你的感官有沒有問題。”

尤思沈默了幾秒。

“我的感官沒有問題。”

“我知道。”

“拿起那支空白對照的時候,你以為自己聞到了什麽?”

尤思楞了一下,“什麽都沒有。”

“對。”陸仁毅說,“但你在聞它的時候,表情很專註。”

“你把它假想成了什麽味道?”

尤思沒有回答。

辦公室裏很安靜。

陸仁毅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你可以選擇不告訴我,但你需要知道,這種狀態持續下去,會影響你的臨床判斷。”

尤思站在一旁,她居然從那張生硬的臉上註意到了一絲關心的神情。

那是她作為病人的時候,從未看見過的。

她當了他一段時間的病人,那細微表情的差別她已經一覽無餘。

“我今天下午去查房,感覺3床病人的情況不是特別好。”

“嗯,感覺哪裏不好?”

“精神狀態。”尤思想要試探陸仁毅。

“正常,避免過激行為就好,醫院裏的病人狀態都算不上特別好。”

無奈的,妥協的。

“做好本職工作。”陸仁毅輕敲鍵盤,電腦屏幕亮起時間,“時間不早了,去吃飯吧。”

尤思道謝後離開了。

走往食堂的路上,她回想著陸仁毅和她說的話。

面對實習生的他,身為老師,才有了一絲存在的活人感。

專用電梯門口站了兩名護士,也在等電梯,準備到點輪班去食堂解決晚餐。

其中一個低聲說,“你今天有沒有聞到?”

“聞到什麽?”

尤思停下了腳步,本來沒有打算坐電梯下去,她也跟著走進了電梯。

一進入電梯,兩人繼續原先的話題。

“有點怪。像……反酸。”

對方皺著眉,大概是壓根沒有聞到提問者的氣味。

電梯門打開,尤思跟著兩個護士往職工食堂走。

那個食堂上次去還是走錯了路,方向感不好的她還是沒辦法獨自找到。

食堂裏人不多,這個點剛好是兩班交接的間隙,窗口前只有零星幾個人在排隊。

尤思拿了個托盤,站在隊伍末尾。

那兩個護士排在她的正前面,還在低聲說話。

“……是不是因為餓了?”

“可能吧。”

“那等會多吃一點。”

“嗯。”

關於氣味這個話題,就此終結了,一笑了之。

那個聞到氣味的護士,已經把剛才的事放下了。

或者,假裝放下了。

尤思端著托盤,要了一份和她們差不多的飯。

米飯,青菜,一塊紅燒肉,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上次多虧方徊吃到了這裏的飯,現在憑借這新得的身份倒也是可以常來吃了。

終究比患者食堂菜品豐富,也便宜得多。

那令人恐慌的雜亂無章,在職工食堂永遠無法碰見。

尤思低頭吃飯,她一口一口地吃。

她沒有在嘗味道,反覆揣摩著一切的異常。

她在想那個護士所說的“反酸”。

那個護士用“反酸”來形容那種氣味,不是靜態的味道。而是過程。

是某個人胃裏的東西,正在往上湧的過程。

尤思放下筷子,她忽然不餓了。

她端起餐盤,大步走向餐盤回收處。

食堂裏的人聲還在繼續,餐盤碰撞,椅子挪動,腳步來來去去。

幾乎是連走帶跑的,尤思一路來到了患者食堂。

最開始,她想要嘔吐的感受,是因為這裏的餐食。

她找了一個靠墻的位置站定,假裝在等人,實際上在聞。

那股味道很淡,混在飯菜的熱氣裏,幾乎無法分辨。

但尤思聞過太多次了,她知道它在那裏。

冷。潮。甜腥。

和安全門門縫裏一樣。

但多了一點東西。

尤思閉上眼睛,讓呼吸慢下來。

那股氣味正在往上湧,沒有消散,正在殘留下來。

循著那絲氣味,尤思睜開眼。

她的目光掃過食堂裏的每一張桌子。

三號桌,是一個老年男性,低頭慢慢咀嚼那已經焦黑的菜葉子。

他的動作很慢,像在完成一項任務。

七號桌,坐著兩個中年女性。

其中一個在說話,另一個聽著,面前的餐盤幾乎沒有動。

十一號桌,空著。

十二號桌——

尤思的目光停住了。

十二號桌上坐著一個年輕女性。

披肩發,瘦,穿著病號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開衫。

她低著頭,正在吃飯,小拇指和無名指蜷著,壓在掌心。

尤思沒有動。

她就站在那裏,隔著六七米的距離,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側臉。

三號床的病人。

她現在在這裏。

尤思站在原地,一步都邁不動。

她聞到了。

那股氣味,從十二號桌的方向飄過來,遠比任何一個方向的都更為濃烈。

冷。潮。甜腥。

三號床的病人放下筷子,她擡起頭,看向尤思的方向。

隔著六七米的距離,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對視。

她的眼睛裏有一點困惑,但很快消失了。

她慢慢站起來,端起餐盤,向餐盤回收處走去。

經過尤思身邊的時候,她沒有停。

但聲音很輕地飄過來,“你也聞到了?”

尤思沒有回答。

她張了張嘴,但那個味道實在太濃了,濃到讓她忘記了自己應該說話。

三號床的病人沒有等她的回答。

她已經走過去了。

背影很瘦,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餐盤在她手裏端著,穩穩的,裏面的殘渣一點都沒有晃出來。

尤思站在原地,她看著那個背影走向餐盤回收處,把餐盤放上去,轉身離開。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那股濃烈的味道又湧了過來。

冷。潮。甜腥。

比剛才更濃。

但三號床的病人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走過去,推開門,消失在走廊裏。

尤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小拇指和無名指正蜷著,已經在掌心壓出了兩道淡淡的痕跡。

她慢慢把手展開,深吸了一口氣。

“帥哥,要不要來看看小竈?”

尤思循向聲音的源頭,很熟悉,是那個她在第一日來到食堂後給她推銷二樓營養“小竈”的大媽。

食堂一旁的角落,大媽正攔著一個年輕男生。

男生穿著灰色的衛衣,背著雙肩包,手裏攥著一張剛打印出來的檢查單。

不是病人家屬,就是剛入院的患者。

大媽手裏那沓小卡片還是老樣子,邊緣已經被捏得有些卷曲。

她湊得很近,臉上堆著那種過於熱絡的笑容。

“第一次來的吧?辦個卡,樓上小竈,專門給有特殊需要的顧客準備的,花樣多,營養好。”

男生有些局促地後退半步,和尤思第一次的反應一模一樣。

“不、不用了,我就買點普通的。”

“哎呀,普通的多沒意思!”大媽的嗓門提高了一點,“小竈不一樣的,吃了你就知道了。辦卡有優惠,第一次充值還送試吃呢。”

男生明顯被這種熱情弄得有些不自在。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檢查單,又看了看大媽遞過來的卡片,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

“真的不用了,謝謝。”

他側身繞過大媽,快步走向普通打飯窗口。

大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覆成那種見慣不怪的漠然。

她把卡片塞回口袋,目光在食堂裏掃了一圈,開始尋找下一個目標。

二樓,特殊營養餐廳,尤思之前就一直很想進去調查。

現在她的身份或許會為她提供一點便利。

不再似初次的局促,尤思大步走向大媽,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

“阿姨,我是實習生,主任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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