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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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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子

沒有人比尤思對那間病房更熟悉的了,她很快依照陸仁毅的要求再次來到了那個圈囿過自己的地方。

她輕叩門扉,“進。”

門在尤思的身後自動合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三號床上的那個人,斜靠在枕頭上。

那張臉和她一模一樣,聲音也和她一模一樣。

她,分明就是她。

她們彼此之間的區別,只有一個穿著白大褂,而一個身著病號服。

只是病床上的她,眼裏的更多的是困惑與恐懼。

她沒有先開口,就這麽一直註視著尤思。

尤思打開陸仁毅交給她的醫囑單,裏面的每一行都是正確而恰當的治療準則,沒有出現任何與“已放棄治療”相關的字眼。

明明……

分明她來到這裏的第一日,看到了。

“你是誰?”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小拇指和無名指蜷縮著壓在手掌心上,那個姿勢尤思太熟悉了。

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但此時此刻由另一個自己展現,她只覺得荒誕。

“陸醫生今天有事情,我來負責查房。”

“哦,需要我做什麽嗎?”

“不需要。”

尤思合上醫囑單,塞入白大褂的口袋裏。

她的動作很熟練,她早已開始習慣這個身份,一切都是那麽順其自然。

床上的人點點頭,又把目光移開,看向窗外。

尤思油然記得,不久前她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也這樣看過無數次窗外。

那時候她以為窗外是整個世界,後來她走出去才發現,窗外只是一個角落。

尤思:“你在這裏多久了?”

床上的人想了想,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這裏沒有日歷,也沒有人告訴我。我只知道很久了。以前的事情我也記得不大清楚了。”

她說話的時候,小拇指和無名指蜷得更加厲害。

“你想出去嗎?”

床上的人轉過頭看她,眼睛裏有一點光,但很快又暗下去。

“想,但出不去。”

“為什麽?”

“保安會攔住我。而且,醫生總是提醒我,不要隨意出去晃動,不利於我身體的恢覆。我也嘗試過想要出去,但是保安會攔住我……”

她沒說完。

但尤思知道她想說什麽。

然後我就自己走回來了。

她也做過同樣的事。

尤思緊接著問道,“你知道保安為什麽攔你嗎?”

床上的人若有所思,“因為我是患者,患者不能出去。”

她看向尤思,眼睛裏有一點困惑。

“那你呢?你是醫生,你能出去嗎?”

尤思沈默了一下。

“能。”

床上的人點點頭,沒有追問。

她把目光從尤思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窗外。

窗外的天還是灰的。

尤思站在那裏,看著她。

她看著她的全部,就像在看一面鏡子。

空氣安靜的僵持了許久。

“你……”床上的她開了口,但沒有轉過頭來。

“你剛才說,你是來查房的。”

“嗯。”

“那你查完了嗎?”

尤思楞了一下。

床上的人依然看著窗外,聲音很輕。

尤思:“查完了。”

“那你為什麽還不走?”

尤思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不走。

她查完了。

醫囑單沒有問題。床上這個人沒有異常。她可以走了。她應該走了。

但她站在這裏,一步都沒有動。

“你在看我,像在看什麽東西。”

她繼續說著,“你不是來查房的,你是來看我的。”

面對一個這樣的自己,尤思啞口無言,因為她知道,如果現在躺在床上的是現在的這個自己,也會這麽說。

“為什麽?”

尤思訕訕地笑了。

“並不是,陸醫生是真的太忙,沒時間來了。我還是實習生,對很多東西都不太熟悉。”

“你撒謊。”床上的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你在撒謊,你的眼睛告訴我你撒謊了,我看得出來,因為我也這樣撒過謊。”

“我問醫生,我什麽時候能夠出去,都告訴我快了,讓我好好治療,但是我看得出來他們在撒謊,你也一樣。”

“你走吧。”

尤思站在原地,沒有動。

床上的人重覆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你不用站在這裏。”

“你走吧。”

尤思搖搖頭,“我可以陪陪你嗎?”

床上的她身體幾乎是反射性地輕微挪動,整個人變得警惕。

“你們醫生不都是很忙嗎?”

“嗯,但我今天的任務只有你,患者的心理狀態也是需要我們密切關註的。”就這麽熟練的,尤思說出了曾經那些醫生對她說的官方話。

床上的她輕哼一聲,“你既然出的去,為什麽還要回來?”

在這聲質問下,幾乎是一瞬間,尤思的大腦像是被紮入了一根針,警告聲爆炸了。

【請盡快逃離!】

“其實你也出不去是嗎?”

尤思用力按壓著太陽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張與自己相同的側臉上。

她很冷淡,知道些什麽,但是是她所不知道的。

床上的人說:“你坐。”

不是詢問,是陳述。

她知道自己說了尤思就會坐,就像她知道尤思需要坐。

尤思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這張椅子她很熟悉。

她住院的時候,費清的妻子來探望時,有時會把這把椅子搬過去。

那時,她看著別人坐下,而現在她坐在這張椅子上。

“你和陸醫生有些不一樣。”剛說完,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反問了一句,“你們一樣嗎?”

尤思按著太陽穴的手慢慢放下來。

“那我是來幹什麽的?”尤思幾乎是脫口而出,她知道作為醫生,詢問患者這樣的問題,過於失利而愚蠢。

“你不知道?”

尤思木納地搖頭。

“你不知道你自己是來幹什麽?”

床上的她湊近了尤思,忽然笑了,“你和我一樣,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

“醫生,你難道不是來查房的嗎?”

尤思楞了一下。

是的,陸仁毅讓她來這裏查房的。

但是看見眼前的這個自己,會讓她困惑,不解,時常陷入一種迷糊。

“我每天醒來,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來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待多久,沒有人告訴我什麽時候可以出去。我問醫生,醫生不告訴我。我問護士,護士說不清楚。於是,我開始問自己——我問自己,你記得嗎?你記得自己是怎麽來的嗎?”

她停頓了一下。

“我不記得。”

尤思想要說些什麽,大腦卻一片空白,喉嚨像是被堵住了。

“以前的事情,我什麽都不記得。我只記得我躺在這裏,一直躺在這裏。醫院總是在進進出出,有些人走了,又有些人進來了。但我躺在這裏,一直躺在這裏。”

她看著尤思。

“你其實和我一樣。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你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裏來的。”

尤思沒有辦法去反駁,因為這個“自己”說的沒有一句話是她不讚成的。

現在,她自己倒是開始懷疑了。

她是尤思嗎?她是實習生嗎?今天中午的短暫離開真的可以稱之為逃離嗎?

她想起陸仁毅和她說“你需要休息”,勸誡她“明天去做一次嗅覺測試”。

她想起B區那無法描述的氣味。

尤思:“你知道些什麽?”

她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去詢問自己這個問題。

……

“我現在知道你出不去。”

尤思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你看我的時候,眼睛裏有一種東西。那種東西我見過,我每天照鏡子的時候,都能在自己眼睛裏看到。”

床上的她伸出手,指了指尤思的眼睛。

“那種東西,你可以找一面鏡子。”

尤思安靜地坐著,看著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床上的人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在枕頭上。

“你不是來查房的。”她說,“你是來陪我的。但你不是在陪我,你是在陪自己。”

她停了一下。

“因為我們是一樣的。你和我,是一樣的。”

尤思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一分鐘,十分鐘,一小時。時間在這裏像是失去了意義。

她只知道最後她站起來的時候,腿已經麻了。

尤思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

“你明天還來嗎?”身後傳來那個聲音。

尤思沒有回頭。

她不知道自己明天還來不來。

她不知道自己明天是誰。

“看陸醫生。”

“那我希望你來。”

走廊裏沒有人。

護士站的小護士擡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樓梯口沒有人。陸仁毅不在那裏。

尤思快步往B區的辦公室走。

經過走廊盡頭的時候,她看見一面鏡子。

鏡子裏有一個人。穿著白大褂,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陰影。

她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也看著她。

尤思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鏡子裏的那個人也伸出手,摸了摸臉。

她笑了一下。

鏡子裏的那個人也跟著笑了一下。

她告訴她,你每天照鏡子的時候,都能在自己的眼睛裏看到。

尤思湊近鏡子,看著自己黑色的瞳孔。

她看到什麽?

籠子。

她看到了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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