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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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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罰

病房一片漆黑,尤思不想早早睡覺,也不想受到費清糟糕的情緒影響,於是她離開了病房。

走廊裏的燈光比病房內亮一些,空氣也流動得更快。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沒有目標,只是向前。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靠近神經外科住院部辦公室的地方,就在她準備經過時,極其嚴厲的斥責聲從房間裏傳來。

“李薇!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自作主張!不要給患者留下任何話柄!”

“今天你這件事究竟是怎麽處理的!”

尤思停下了,她微微側身,目光透過門縫。

辦公室裏,李薇低著頭,站在辦公桌前。

她的雙手緊貼在身側,指尖用力到發白。

站在她對面的,是一個四十多歲面容嚴肅的男醫生。他並沒有出現在病人責難的現場。

“那個患者是什麽人?啊?一看就是難纏的!你給他開那個檢查,萬一結果是陰性,他回頭又拿著單子說我們過度醫療、亂收費,你去跟醫務科解釋?還是我去?!”主任醫師用指節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悶響。

“我難道沒教過你麽?遇到這種情緒激動的,第一時間叫保安,叫上級!穩住,安撫,然後按最穩妥,最不會出錯的流程走!不是讓你當場就妥協,開單子!你那是授人以柄!”

李薇的頭垂得更低了,她想說什麽。

但也只是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我知道你想快點解決,但在這裏,光有想法沒用!你要先學會保護自己,保護科室!今天這件事,好在沒鬧大,那個患者拿了單子也就走了。但如果他像去找你吵的時候一樣無理取鬧,去投訴,甚至發到網上,你想過後果嗎?你的規培評分還想不想要了?科室的月度考評怎麽辦?”

質問,一覺接著一句,重重地砸向李薇。

她產生了一種錯覺,所有的一切,好像真的都是她的錯。

“回去寫一份情況說明,重點寫清楚患者當時的過激言行,以及你是如何在安撫無效後,為了保障醫療秩序和患者安全,被迫同意其檢查要求的。”主任醫師的語氣恢覆了公事公辦。

“記得措辭註意點,突出對方的不可理喻和我們程序的不得已。明天早上交給我。”

李薇終於極輕地應了一聲:“是……主任。”

“行了,去吧。晚上還有病歷要寫吧?抓緊時間。”主任醫師揮揮手。

李薇轉過身,慢慢地朝門口走來。

就在她拉開門的瞬間,尤思看到了她的臉。

沒有眼淚。

甚至沒有什麽明顯的表情。

只有一種極致的疲憊,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空洞。那種空洞,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吞噬進去。

李薇也看到了門外的尤思。

她的目光在尤思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沒有任何波瀾。

然後,她微微垂下眼瞼,側身從尤思旁邊走過,腳步虛浮地離開了。

辦公室裏,主任醫師嘆了口氣。

他揉了揉眉心,低聲自語了一句:“現在的年輕人,一點抗壓能力都沒有,真的是凈添亂。”

尤思的目光在主任醫師的身上又停留了一瞬,想到了些什麽。

但她並沒有多停留,她繼續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了安全通道的門口。

她拉開防火門,決定這次向上面走。

醫院的上面樓層究竟是哪些科室,又或是有些什麽,她還不知道。

向上的樓梯更安靜,腳步聲的回響更清晰。

她一層層經過消防門上模糊的樓層數字,偶爾透過門上的小窗向外一瞥。

燈光大多已經熄滅,只剩下安全出口幽綠的微光。

越往上走,人跡越罕至,沒有抽煙的人,因此空氣也更清新些。

就在她走到大概十五樓與十六樓之間的轉角平臺時,一陣極力壓抑的聲響,順著混凝土墻壁傳了過來。

不是儀器聲,也不是腳步聲。

而是哭聲。

極輕,斷斷續續,那人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把它吞回去。

然而卻又控制不住,以至於哭泣聲從喉嚨深處漏出來,混合著抽噎的喘息。

尤思的腳步頓住了。

她遲疑了一下,悄無聲息地向上又走了幾級臺階。

在十六樓安全通道門旁的陰影裏,蜷縮著一個白色的身影。

是李薇。

她背對著樓梯,臉深深埋在並攏的膝蓋裏,肩膀劇烈顫抖。

她的手裏還緊緊攥著幾張皺巴巴的紙,是門診常見的檢查申請單和病例紙。

在這無人知曉的樓梯間角落,李薇卸下了所有偽裝。

當眾羞辱的難堪、被上級無情歸咎的委屈、對自身無能的痛恨……全部在此刻化作了這絕望的淚水。

她哭得是那麽投入,甚至沒有發現尤思的存在。

尤思沒有出聲,靜靜地站在幾級臺階之下,隱在更深的陰影裏,成為了意外的見證者。

她見過李薇那空洞的眼神,她以為她不會在意了,以為她真的麻木了,卻沒有想到她只是在人前放棄了所有的掙紮,而所有的痛苦依舊需要在自己的小世界之中由自我消解。

“天使”也是會落淚的。

“規培醫生”這層身份的外殼下,是一個同樣會受傷、會崩潰、會無助的“人”。

過了許久,李薇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大抵是哭不動了。

她擡起手臂,用白大褂的袖子胡亂抹著臉,動作粗暴。

然後,她深吸了幾口氣,讓自己的情緒慢慢平息。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就著那個蜷縮的姿勢,將臉在膝蓋上埋了更深,如同一只將頭埋入沙中的鴕鳥。

不知道她和自己說了些什麽,只有些許的呢喃聲。

終於,她扶著冰冷的墻壁,有些搖晃地站了起來。

她背對著尤思,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白大褂,用手指理了理淩亂的頭發。

緊接著,她擡起手,用指尖在眼角和下眼瞼的地方用力按壓了一下,再次深呼吸兩次,對著眼前虛無的空氣,一點點扯動著嘴角,拉出了一個僵硬的弧度。

她在練習笑容,以面對之後遇到的每一個患者,下一個上級。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過身。

她的目光與站在陰影中的尤思,撞了個正著。

李薇整個人僵住了。

剛剛練習好的表情瞬間碎裂,是猝不及防的狼狽。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尤思什麽也沒說,她只是平靜地看著李薇。

李薇先移開了視線,飛快地低下了頭,避開了她的目光。

她幾乎要立刻拉開那扇沈重的防火門,逃離開這裏。

就在李薇的手指觸碰到冰涼門把的瞬間,尤思開口了。

“餵。”

李薇的動作驟然僵住。

尤思向前走了一級臺階,從陰影裏完全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

她沒有靠近,依舊保持著幾步遠的距離。

“那個男的,他並不是真的心口疼到要死。”

李薇猛地回過頭,滿眼都是驚愕。

“他說話中氣太足,罵你的時候面色潮紅是怒氣和用力,沒有缺血缺氧的紺紫。手指沒有不自覺扣抓心前區的動作,按壓胸口時自己都沒找準地方。”尤思的語氣依舊平淡,“他的恐懼是真的,但對死亡的恐懼遠低於對不被重視的恐懼。他需要的是被看見,被鄭重對待,而不是那張心電圖單。”

李薇呆呆地看著她,嘴唇微微張開,想要反駁些什麽。

她想說“你怎麽知道”,想說“醫學不是這樣武斷”,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

“你做的沒有錯。”尤思繼續說,目光落在李薇手中變了形的檢查單上。

“在那種情況下,給他單子是最快結束沖突,並且防止事態升級的方式。他就是那種人。你那個帶教不過就是在推卸責任。”

尤思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推動著她這麽說,只覺得她看到了的就是這些,她想說出來。

李薇眼中出現的錯愕讓她連忙轉開了話題,“我也很怕,怕這裏的很多東西,說實話,穿著這身病人服,總覺得我就會好不了了。”

“但就算真的好不了又怎麽樣呢,很多潛意識都是身份賦予的。身份又是誰賦予的呢?我?你?還是這個社會?如果不去在意別人賦予的身份,好像就不會那麽害怕了。”

尤思像是在說給李薇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李薇的眼淚再次掉了下來,無聲地滑過臉頰。

這一次,不是因為單純的崩潰,而是混合著被理解的酸楚與苦澀。

“擦擦吧。”尤思從口袋裏掏出一小包未開封的紙巾,遞了過去。

“袖子都快濕透了。”

李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尷尬地一笑。然後,她慢慢地伸出手,接過了紙巾。

“謝謝。”李薇的聲音從紙巾裏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

尤思沒有回應這句謝謝。

她只是說,“你的帶教,讓你寫的情況說明。寫的時候,記得把患者情緒激動的實際情況也寫了,他存在攻擊醫護人員以及擾亂醫療秩序的言語和行為。”

李薇取下紙巾,疑惑地看向她。

“這是事實。既然他們要你寫一份用來‘保護醫院’的說明,那就把該寫的都寫上。含糊其辭對自己沒好處。這是在保護自己。”

這不是教她撒謊,而是試圖用規則的語言來劃定邊界。

李薇吃了一驚,眼前這個“病人”遠比她想象中的出人意外。

但是她還是點了點頭,表示了解。

尤思:“我該回去了。”

李薇見她要走,聲音有些急切,“你……是因為生病,才懂這些嗎?”

尤思的腳步頓住。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臉,昏暗的光線給她的側臉打上一層神秘的光。

“或許吧。也可能,我只是看得比較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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