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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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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約

冬日午後的陽光灑向小花園,尤思站在老地方,手裏攥著那袋用普通塑料袋裝著的貓糧。

袋子已經被她的掌心捂得有些溫熱。

尤思提前到了。

覆健室的經歷算不上愉快,餵貓這件事情能覆蓋那些生硬的回憶。她想象著老奶奶慢悠悠推著輪椅過過來,想象著那皺紋之中綻放的自然而然的笑容。

花貓先來了。

它從灌木叢的陰影裏悄無聲息地鉆出來,看見尤思時,腳步頓了頓。

那雙金綠色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隨即認出了她。

花貓輕盈地小跑過來,在她腳邊坐下,尾巴繞著自己的爪子。

它仰起頭,“喵”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是在同尤思打招呼。

尤思蹲下來,輕聲說道:“她還沒來。”

她撕開塑料袋,將裏面混合著小魚幹碎和燕麥片的貓糧,倒了一些在地面上。

花貓立刻湊過去,埋頭吃起來,牙齒的咀嚼聲與呼嚕呼嚕交雜在一起。

尤思就蹲在旁邊看著。

十分鐘過去了。

地上的貓糧少了一半,花貓舔舔嘴,開始慢條斯理地用爪子洗臉。

它的耳朵時不時轉向花園小徑的方向,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尤思站起來,腿有些發麻。

她看向花園的入口處,散步的病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唯獨那個熟悉的身影遲遲沒有出現。

一種不安的情緒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女人急匆匆地從住院部大樓的方向跑來。

她約莫三十來歲,穿著簡單的米色針織衫和牛仔褲。

頭發有些淩亂,眼睛紅腫,臉色是一種缺乏睡眠的蒼白。

她的目光急切地掃過花園,在看到花貓旁的尤思時,瞬間猛地定住,快步走了過來。

她看起來有些遲疑,反覆從上到下打量了好幾遍尤思。

“你?”她終於發出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是在等張秀蘭?等我的奶奶?”

不安沈落而下,壓在了心頭之上。

“是。您是?”

女人快速回答著,“你好,我是她孫女,林曉。”

“我奶奶她今天早上做的手術。乳腺癌,因為發現得晚,醫生說手術指征明確,切除加清掃……”

她的聲音越來越抖,“手術……手術本身算是順利。但是術後,在恢覆室她突然休克了。嚴重感染,多器官功能受累,現在在ICU。”

林曉吐出“ICU”這個詞時,聲音很輕,仿佛並不想承認這個事實。

“她進手術室前意識還清醒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說要是她這兩天沒力氣下樓,讓我記得來花園看看這只貓。她說,有個小姑娘會來餵它,別讓她白等。”

尤思手中攥著的溫度迅速流失。

“怎麽會……”尤思的聲音幹澀,“她昨天看起來還很硬朗。”

林曉不由自主地重覆著,“是啊,很硬朗。”

她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硬朗到把不舒服都忍著,硬朗到拖到不能再拖才告訴我。都是我不好,我工作太忙……我應該多在醫院陪陪她的……”

自責洶湧而來,但很快被更大的情緒淹沒。

林曉看向尤思,眼神裏寫滿了無處傾瀉的痛苦,“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我不該那麽堅持勸她做這個手術的,對嗎?”

她完全陷入了自己編織的牢籠之中,她急需一個答案,哪怕這個答案來自一個她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

林曉無助地蹲了下來,她的雙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一個三十歲的大人就這麽在尤思的面前落淚了。

“她一開始不想做的。她說她老了,經不起折騰了,切了也不一定好,不如順其自然。她說她不怕死,就怕,就怕遭罪,就怕最後的日子躺在醫院裏,身上插滿管子。”

林曉的眼淚劃過面頰,一滴滴砸在幹燥的石子地面上,洇開深色的小點。

“是我,是我跟她說,現在醫學發達了,這是常規手術,做完恢覆好,還能活很多年。是我跟她說,我想讓她看著我,多看看我幾年,我想讓她多陪陪我。”

她的聲音哽咽,肩膀微微發抖。

“是我對不起她……我真的對不起奶奶。我用自己綁架了她。好了,現在手術做完了,我害得她現在就躺在ICU裏,身上插滿了管子,醫生說能不能醒過來,後面要看天意。”

林曉擡起頭,放下手,淚眼模糊。

此刻的眼神喪失了作為大人的穩重感,而是一個孩子面臨可能失去唯一至親時的巨大恐懼。

“如果,如果我不勸她,她現在至少還能自己坐著輪椅出門,自己吃飯,自己來餵這只貓。我是不是……真的……太自私了?”

尤思沈默著。

她無法給出答案。

任何輕飄飄的安慰,在這種時刻都顯得虛偽而殘忍。

雖然僅是一面之緣,她也很想那位奶奶。

她將手裏那袋溫熱的貓糧,輕輕往前遞了遞。

林曉看著那袋沒有任何標識的貓糧,淚水掉得更兇了。

她接過來,捧在手裏。指尖摩挲著塑料袋,感受著裏面顆粒分明的觸感。

“你知道嗎?這貓糧的配方,其實是我媽媽留下的。”

花貓吃飽了,也洗完了臉。

今天它沒有立刻離開,輕盈地跳上了旁邊的木凳,蜷縮起來,一雙金綠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兩個人類。

它也在等奶奶。

林曉在木凳的另一邊慢慢坐下,她的目光投向了虛空之中。

“我媽媽是個特別溫柔,但也特別固執的人。”

“你可能看不出來,但奶奶年輕時性格很強勢,說一不二。她總覺得媽媽太軟弱了,太不切實際了。媽媽喜歡小動物,特別是貓。她會在下班路上撿回餓得皮包骨的流浪貓,偷偷養在單位的工具房裏,給它們餵食、治病。奶奶知道了,總是大發雷霆,說她‘人都顧不好,還管畜生’,而且覺得那些流浪貓很臟。她們為這個吵過很多次。”

“我那時候年紀小,還不知道她們在吵什麽,只覺得好玩。”

“後來,媽媽還是堅持。她甚至自己研究起了貓糧配方,說外面買的添加劑太多,對貓不好。她就用奶奶熬湯剩下的小魚幹,曬幹了碾碎,加上一點麥麩還有碾碎的雞蛋殼,她特地在陽臺上種了貓草,一點點試驗比例。”

“奶奶還是罵她,說她不務正業,盡搞些沒用的。”

“但罵歸罵……我後來才想明白,奶奶嘴上罵得兇,行動上卻總是留了餘地。”

林曉擡起手,撥弄著木凳邊沿一塊翹起的樹皮。

“她罵媽媽在陽臺種貓草占地方,可每次澆水施肥,她又總會順手把媽媽的貓草盆也澆了。媽媽加班回來晚,那些該焙幹的小魚幹,總是已經香噴噴地躺在竈臺邊的盤子裏,用紗布蓋得好好的。”

林曉的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轉瞬被更深的哀傷淹沒。

“我媽媽在我八歲那年,出了車禍。很突然。前一天晚上,她還因為偷偷多撿了一只小貓回家,被奶奶念叨了半天。第二天,人就沒了。”

寒風似乎停了片刻,花園裏的聲音都遠去了。

“奶奶沒哭。至少沒在人前哭。她沈默地料理完一切,把媽媽留下的東西一樣樣收拾好。那個寫滿貓糧配方和註意事項,畫著笨拙小貓圖案的筆記本,她看了很久,然後仔細地包好,放進了自己陪嫁的樟木箱子最底層。那箱子,她以前從不讓我們小孩子亂動。”

“家裏後來再也沒人提養貓的事。那只媽媽最後撿回來的小貓,被奶奶送給了靠譜的鄰居。我以為一切都過去了。”

林曉停頓了片刻。花貓突然跳上了她的膝頭,閉上眼睛,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大概過了兩三年吧……”她繼續道,“有一天放學,我看見奶奶戴著老花鏡,坐在陽臺上。那個媽媽以前種貓草的那個位置,她的面前攤著那個筆記本,還有一個小秤。她面前擺著小魚幹、麥麩、搗碎的雞蛋殼……她在試。很笨拙,很認真。”

“我問她在幹嘛。她頭也沒擡,就說:‘你媽這方子,比例不對,鈣質不夠。’”

林曉模仿著奶奶當時的語氣,平淡,甚至有點抱怨。

“從那以後,陽臺角落那個盆裏,又長出了貓草。奶奶開始定期做貓糧。一開始做得很難吃,連巷子裏的野貓都嫌棄。但她不停,一次次調整。失敗的那些,她自己捏一點嘗,皺著眉頭說太腥了,太硬了。慢慢的,味道就好了。巷子裏的貓開始認得她,尤其是那些媽媽當年餵過的貓的後代。”

她伸手輕輕撫上花貓柔軟的背,“後來我長大了,有一次鼓起勇氣問她,為什麽又做起這個。她當時正在挑小魚幹裏的細刺,動作停了一下,特別平淡地說:‘你媽喜歡。她做得不對,我改改。’”

“她說,她最後悔的,不是對我媽媽嚴厲,而是沒有在她活著的時候,讓她多做點自己喜歡的事。她說,餵貓怎麽了?喜歡就餵啊。臟點累點怎麽了?她高興啊。”林曉的眼淚無聲地滑落,“她說,人活著,能有一點真心喜歡、又不害人的事兒,是多大的福氣。她當年……怎麽就不懂呢?”

林曉擡起頭,滿臉淚痕,“我那麽拼命勸她手術,我想讓她活下來,我舍不得她,可這舍不得真的對嗎?或許,隨她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病就病了,她開心,想怎麽過,我不該非要她做個手術。”

“她一開始是猶豫的。她說,她都這個年紀了,不想再挨一刀,不想去受那個罪。她說,剩下的時間,她想舒舒服服地過,想餵貓就餵貓,想曬太陽就曬太陽。她跟我說‘曉曉,奶奶不怕死,奶奶就怕疼,怕麻煩,怕最後的日子不是自己的。’”

林曉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她擡起手,想要擦幹不斷湧出的淚水。

“可我聽不進去。我聽不進去啊!我只想著,怎麽能不治呢?怎麽能‘順其自然’呢?那是癌啊!我查資料,問醫生,找案例……我告訴她現在技術多好,成功率多高,術後恢覆多快。我用科學把她那些‘怕疼’、‘怕麻煩’、‘想舒服’的話,全都堵了回去。”

“我給她描繪手術後的藍圖,輕松了,自在了,能活得更久,看我成家,幫我帶孩子。我以為很簡單的。”

“她最後答應了。她和我說,‘好,曉曉,一切都聽你的,我們做。’她說這話的時候,還對我笑了笑。可我現在想起來,那笑容背後是不是全是妥協?是不是因為我,因為她唯一的孫女,她才把自己的恐懼和害怕都壓了下去?”

她低下頭,手指深深插入發間。

“我就應該聽她的。她想餵貓,就讓她天天來餵;她疼了,我們就吃止痛藥;她累了,我們就休息。哪怕時間短一點,但那時間是完完全全屬於她的,是她自己選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躺在那裏,昏迷不醒,身上插滿管子……我怎麽知道手術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實在太自私了……我說這樣可以多活幾年,卻剝奪了她按照自己意願度過最後時光的權利……我是不是……和我奶奶當年不許我媽媽餵貓一樣?都是用自以為是的對你好?”

尤思只是靜靜聽著她的敘說,她能理解林曉的舍不得,那是人類面對摯親即將離去時最本能的情感。

沒有對錯,只有選擇。

而每一個選擇,都可能通往無法預料的後果,都可能背負上沈重的,甚至可能壓垮人的“如果”。

花貓大概是被眼前人類的情緒嚇到了,她從林曉的膝頭跳下,金綠色的眼睛裏映著最後的天光,澄澈而漠然。

林曉最終沒有再哭。

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大概情緒全部發洩了出來,終於走到了極點,沈澱下來。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只貓。

林曉訕訕地抹去面頰的淚珠,“謝謝你,願意聽我說完,這麽大人了還哭,很好笑吧。”

“我得回去了。”她站起來,“醫生可能隨時會找家屬。”

尤思點點頭,“奶奶身體會好的,別太擔心了,她是那麽好的一個人。”

“嗯,但願……”

然後,林曉轉過身,朝著那棟白色大樓走去。

那裏有她的奶奶。

尤思目送她離開,直到那身影徹底融入建築的陰影。

花貓“喵”了一聲,詢問著。

她低下頭,與那雙金綠色相視,“奶奶今天不來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花貓接著又“喵”了一聲,像是回應,消失在了灌木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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