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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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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赤紅丹丸滾了好幾圈,李玨始終不敢去拾。

他眼角餘光掃過禦案,見那排朱漆丹盒竟紋絲未動,心中泛起嘀咕,這仙丹是鶴歸道人剜心頭血煉制的,因何惹了父皇厭棄?

那身道袍映入腦海,李玨隨即想起另一樁事。

當日若非宮道上忽而冒出一個小道士,那匹瘋馬絕不會撲了空,害他錯失試探李瑛腿疾的良機。

道士本該是聽從鶴歸差遣,為何要趕去救李瑛?他派人追查,也不過得了一個有人竊取道袍,栽贓嫁禍的結果。

冷汗浸透中衣,李玨驀然驚覺,這些散落的線索透著古怪,莫不是李瑛落下的棋子已在不知不覺中圍住了東宮。

朝臣將他推至風口浪尖,這血丹是他與周平帝僅剩的舊情,斷不可出閃失。

李玨小心翼翼道:“兒臣糊塗,請父皇明示。”

周平帝凝視著跪在地上的兒子,見他眼底烏青,容色憔悴,似乎這段時日沒少擔驚受怕,只得往下壓了壓疑心,把脈案摔過去,道:“你自己看!”

此乃太醫院為周平帝請脈的脈案,每次診脈,經手的太醫皆要署名,可近來出現的名諱,讓李玨頗覺陌生。

見他怔了怔,賈廉在側解釋道:“這本是陛下為醫治二皇子腿疾,南懿王臉瘡特請的江湖聖手。”

周平帝聽聞另兩個兒子的名諱,對李玨的疑心頓時升起,眼神也狠戾了幾分。

“同為大夫,怎麽宮裏的和宮外的對朕的脈象竟有兩套截然相反的說辭?”

“為何外面的人都說這血丹有問題,正吃服了此物,朕的身子才日漸虛乏?!”

周平帝的質問振聾發聵。

李玨滿腔委屈湧上心頭,倍覺郁結。

李玥的臉非他所傷,李瑛的腿與他無關,即便是柳雲手中的碎衣,他亦絲毫不知緣由,那些借祭祀為他鳴冤的大臣,反讓他處境更艱險。

而今,江湖游醫都能中傷他。

宮中絕無巧合,多半是有人暗中害他。

李玨腦海中的疑雲化作一張面孔,這面孔與他頗為相似,是他同父異母的兄長,李瑛。

李瑛從北境歸京,會途徑李玥封地,先前馬球會,他選來的舞姬身後有與碎衣一般的圖樣,有人盜竊道袍只為救他,那些游醫亦為醫治他的腿傷而來。

這些與李瑛有關的蛛絲馬跡,周平帝或許不是不知,只是愧對李瑛生母,他的發妻,才選擇了忽略。

李玨伸手抓住了血丹,指尖用力到泛白,這念頭已在他心中盤算了數日,若再不出手,恐要被暗中的手推至險地。

思及此,他凝了凝神,沈聲道:“只要父皇答應兒臣一個請求,這裏的血丹兒臣悉數服下。”

今日驕陽毒辣,明晃晃炙烤著宮城。

項笙沁著熱汗,卻不敢稍作停歇,推著鎏金輪椅疾行而過,直到周平帝寢殿前的陰涼處才緩下腳步。

殿外的內侍們瞧見輪椅不覺神色惶惶,更令人不安的是——朱漆殿門外,竟肅立著兩列玄甲京都衛,鐵甲在烈日下泛著冷光。

京都衛統領江嵐按劍出列,鐵甲鏗鏘作響:“臣參見二皇子。”

說罷,他眼睛瞥向李瑛身後的項笙,嗤笑道:“這隨侍也太瘦小了些,不知能不能替二皇子抗住陛下的天威。”

李瑛似未聽聞任何風聲,面對這等挑釁也只付之一笑。

項笙握在椅背的手不覺緊了緊,表兄動身前分明早探聽到了周平帝與李玨起了爭執,他此去恐有兇險。

而江嵐呢,他兒子江雨為“柳雲竊取火銃”頂了罪,遭了周平帝好一頓訓斥,江家依附的太子又身處劣勢,他為何還敢對李瑛出言不遜?

莫不是李玨還藏了殺手鐧?

未及理清思緒,朱漆殿門忽地洞開。穿堂風裹挾著龍涎香撲面而來,驚起鬢邊幾縷青絲。

她穩了穩心神,推動輪椅緩步入內。鎏金地磚映著兩人的身影,還未站定,便覺一道淩厲目光如箭矢般破空而而來,那正周平帝的凝視。

項笙鼻息微滯,她已換了妝容扮相,此刻瞧上去應是一個沒長開的少年郎,與張舜無半點幹系。

周平帝審視了好一會兒,終於沈沈道:“這隨侍瞧著不中用,賈廉,替二皇子挑個好的。”

李玨默不作聲,不知父皇是真的擔憂李瑛,還是聽了他方才的一番話,要在李瑛身側安插耳目。

項笙亦默不作聲,靜觀其變。

李瑛坦然道:“多謝父皇,只是不知您喚兒臣來所為何事?”

周平帝在李瑛臉上尋不到半絲陰霾,他的五官俊朗溫潤,眉眼越發像他的母親,澄澈如鏡,讓周平帝不敢直視。

周平帝遂向李玨遞去眼神,暫且緘默。

李玨從桌案上取來方才畫好的圖樣,問:“二哥可見過這個?”

花紋映入眼簾,項笙心頭一沈,正是破衲花的紋樣。未及回神,李瑛已坦然應道:“見過。”

殿內龍涎香氤氳,項笙的貝齒在下唇烙下一道月牙白痕。

周平帝指節叩著鎏金扶手,眸光漸沈如墨。

李玨唇角揚起轉瞬即逝的弧度,卻聽李瑛從容道:“殿下邀群臣同樂的馬球會上,有一獻舞的舞姬,她背後正紋著此花。”

他故意頓了頓,果然捕捉到李玨眼中閃過的錯愕。未等對方發作,便搶先道:“說來奇怪,那舞姬暴斃後,殿下不是特意囑咐微臣...”

話音未落便被厲聲打斷——

"荒唐!本宮何時下過這等命令?"

"那日眾人散去,殿下邀臣同乘一車離去。"李瑛眸光純凈如稚子,“殿下說此女不祥,需毀去紋身才可入土。”

李玨失聲驚呼:“你竟敢——”

此番是李瑛擡高聲量,打斷了李玨的話。

“殿下若存疑,”李瑛轉動輪椅向前半尺,素白手指搭在膝頭錦衾上,“不妨現在就驗看這雙腿?殿下不止一次旁敲側擊,不就是疑心臣的傷有假,處心積慮與殿下爭奪儲位?”

他把李玨的心思平白曝露,又問道,“只是不知......父皇可準您當庭驗看皇子玉體?”

話音未落,周平帝已沈聲道:“準!”

李玨的笑聲突然凝滯在喉間,轉而化作暢快的大笑回蕩在殿內。周平帝的應允來得如此幹脆,讓他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看來父皇當真聽進去了他的話。

項笙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她雖對表兄的腿疾存疑多時,卻未料到他竟會主動點破此事。

她立在輪椅後方,看不清李瑛晦澀的面容。

“殿下既然不放心......”李瑛的聲音輕得像是嘆息,唇角卻勾起一抹令人心碎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讓琥珀色的眸子更顯寂寥。

他垂首時,一縷青絲滑落額前,恰如當年他母親被貶冷宮時的模樣。

這模樣自然是他反覆練習,故意做給周平帝瞧的。

“臣這殘軀,但憑殿下處置。”他緩緩擡起眼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錦衾,“只是臣的腿太醫們都瞧過,若是還請他們來,只怕殿下聽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李瑛指尖輕叩輪椅扶手。

世人都說,殘破之軀不配為帝,可身子健全,心思叵測之人就配得上九五之尊?

他曾故意將孟濟雲與南懿王借桃花汛貪墨的密報洩露給李玨,偏這位太子殿下裝聾作啞,甚至欲調用工部開山的火藥,先一步嫁禍這二人,東宮好坐收其利。

“殿下為何執著於臣這殘腿?”李瑛輕笑反問,袖中手指卻掐進掌心。

那些暗夜來襲的刺客,毒酒,墜馬......哪一樁不是東宮手筆?偏生最後得逞的,是敵軍那個叛將的暗算。

李玨對這聲反問無可作答,恰這時,賈廉已領著鶴發童顏的老者走上前來。

“這位馮老先生,最擅針灸通絡。”賈廉話音未落,馮老已掀開醫匣——七寸長的銀針寒光凜凜。

"此針入穴,便是鐵打的人也要痛呼。”馮老枯瘦的手指撫過針尖兒,“老朽行醫六十載,還沒見過能忍住不顫的腿。”

李玨讓開道路,他眼底閃著毒蛇般的期待,連周平帝都不自覺前傾了身子。

項笙單膝跪地,指尖微顫著為他卷起錦緞褲管。布料緩緩上移,猙獰的疤跌入眾人眼底,這皆是他保衛北疆的鐵證,可他們......

馮老的銀針在燭火下泛著冷光。項笙死死咬住下唇,再不忍看也固執地睜大雙眼。當七寸長的銀針沒入膝下三寸時,連賈廉都倒抽一口涼氣,可李瑛連睫毛都未顫動分毫。

“不可能!”李玨驚呼道,聲帶撕扯險些破了音,“再試!這雙腿定是——”

“夠了!”周平帝的怒喝如驚雷炸響,他顫抖的手指向一旁的血丹,“朕最後問一次,這枚丹藥,你吞是不吞?”

殿內一瞬陷入死寂。

那丹藥紅得刺目,仿佛是用李瑛彼時在北疆流的血凝成的。李玨面如死灰地後退半步,終於明白——今日驗的不是腿疾,而是人心。

殿內熏香將盡時,朱漆殿門忽被一陣清風推開,眾人詫異望去,但見來人身著一襲廣袖道袍,手持拂塵緩步而來。

他逆光而立,殿外傾瀉的天光為他鍍上銀邊,頗有幾分仙家氣度。

“福生無量天尊。”鶴歸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後定格在那枚血丹上,“既然丹藥出自貧道之手......”

話音未落,只見他廣袖翻飛,眾人還未回神,那枚丹藥已在他喉間滾動。

李玨持丹的手僵在半空,李瑛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憂慮。

項笙亦面色微凝,這道人敢為李玨吞下血丹,又知曉張舜被李瑛帶走之事,他到底是敵是友?

思忖中,就見他目光沈沈瞥向自己,那副仙人尊容忽地掠過一絲狡黠。

這模樣竟好似是識破了她?!

下一瞬,他凝視著她,薄唇輕啟:“竟都是舊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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