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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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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不多時,項笙便發起高燒,燒到頭暈腦脹,愈發不省人事。

一連三日,女使與婆子貼身侍候,輪番擦身餵藥,待藥性隨骨血彌散,終將周身沸血澆滅了幾分。

她們瞧著這身量嬌小的人,私下低語道:“表小姐都這般難受了,竟也不哼一聲,昏迷中還咬牙忍著,哪像嬌養的小姐。”

“是啊,即便是咱們,身子燒得這麽滾燙,也忍不住要呼爹喊娘了。”

沈岱在門外聽罷,沈沈嘆了一聲。

他想起十年前,項笙也是奄奄一息被他救回沈園,如今日般躺在這張床榻上。

那時,項笙的胸口被人戳了個血窟窿,暈死在草叢旁。

時隔多年,他心中始終存著疑影。

一則他為她尋過許多名醫,皆說這是最無情又最留情的一刀,無情在出手狠厲,她避無可避,留情在出招者分明身手不凡,鮮少失誤,下手時偏選了偏離心窩寸許處,繞過了臟器與經絡要害。

二則,自她宮變離京,他便暗中苦尋她的去向,都無果而終,怎麽就恰在辦差的歸途中撿到了她。

難道是有人故意傷了她,又把她送到他面前,那人是知他必會救她麽,賭她的身份、性命皆會無虞麽。

心思這般曲折又細膩的人物,沈岱只能想到李琢,或許正是這二字太沈重,項笙才始終不肯告知他是被何人所傷。

若彼時她是因從小青梅竹馬,指腹為婚的李琢傷心至此,沈岱尚可理解,可今日她難道是為了孟炎之死悲痛暈厥?

日薄西山,餘暉晦澀了沈岱的眸色,化作深沈的一瞥。

夜半時分,他聽得婆子來稟“表小姐醒了”,忙丟了手中的案卷,匆匆趕來。

時值六月初,晚風已十分和煦,項笙面色蒼白,還需披著大氅,倚坐在榻上。

她不許旁人餵,自己端著碗,雙臂哆哆嗦嗦,一口一口艱難吃粥。

沈岱屏退了下人,知她性子剛強,忍下餵她的沖動,耐著性子等待。

吃罷,項笙把碗放回食盒,他才出聲問道:“是她們伺候得不好?”

項笙道:“她們很是盡心,只是我已得了沈大人太多照拂,若任由自己習慣處處被人伺候,只怕會如從前一般由繁入簡難。”

這裏終歸不是她的歸處。

說罷,她並未追問孟炎的死,而是道,“待我好些,自會離去。”

沈岱問:“你欲往何處去?以後有何打算?”

項笙自知與沈岱並非同路人,深聊無益,只笑了笑,沒有做聲。

沈岱卻道:“還有一事,望你聽後在做計較。聖上對孟濟雲的死已有了分說,孟濟雲早知山中有晶石寶礦,卻不上報,蓄意私藏火藥,私占民田炸山取礦,恰遇洪汛,釀成山洪,致使流民失所。”

“聖上已廢了他的爵位,誅了他的九族,還命道士們在道觀做法,要孟家永世不得超生。”

沈岱凝眸看向她,頗有些長輩語重心長的意味:“迫害項家的兇手已身敗名裂,再無來世,這仇便放下吧。”

放下?

項笙心頭似壓了座巍峨高山,聽了半晌,喘息都愈漸壓抑。她氣急反笑,唇角揚起張狂的弧度,眼底皆是沈積多年的恨意。

項笙撕扯著尚未痊愈的喉嚨,每個字都帶著腥甜的血氣:“沈大人口中的那位聖上,才是害死我家的罪魁禍首,孟濟雲算什麽,不過是他的鷹犬罷了!周平帝為何不許孟濟雲超生,還不是虧心事做得太多,有太多把柄落在姓孟的手中,怕被厲鬼纏身?”

這些年她費心蟄伏,才一步步重返京都,沒有就此離去的道理。

項笙收斂了幾分情緒,沈聲道:“這火藥與礦藏來的蹊蹺,孟炎的死也太過……總之,我不信此事如此簡單,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沈岱眼底冷了幾分:“你想做什麽?”

項笙凝眸,眼中有火在燒:“孟濟雲死在我眼前,許多舊事無人可問,我以為留在孟炎身邊,總能查出些線索,可如今孟府與他都不覆存在,那麽我只能一步步走到宮門裏,走到大殿上,親口問一問龍椅上的那個人。”

沈岱卻覺得她瘋了,厲聲斥責道:“皇權紛爭何時有過斷絕,這本就是成王敗寇,它素來殘酷,身處其中的世家大族,平民百姓都只能隨波逐流,你不過是個丟了姓名,茍活於世的無名之輩,何必非要以卵擊石!”

“十年前,先帝駕崩,北疆蠻族對大周幼主虎視眈眈,若是李琢登基,焉知不會是另一場生靈塗炭?周平帝封地與北境接壤,外敵忌憚他的威名,這才未敢侵擾。”

“舍你一個項家,換來北境太平,難道不值得嗎?”

項笙聞言,只覺郁郁難平,唇角牽起一抹譏笑:“原來你從前便是這樣想的,才在十年前對我父親袖手旁觀,哪怕他曾在你最需要相助時,在你腹背受敵時,毫不猶豫幫襯過你。”

這話讓沈岱面色一滯,項笙冷笑更甚,毫不遮掩嘲諷與輕蔑:“先帝留有遺詔,李琢登基本就是正統,周平帝身為叔父該盡臣子本分,偏生了謀逆之心。若他肯安分待在封地,百姓無虞,項家無虞,李琢無虞。是非對錯,一目了然,十年前他便錯了,我因他失去了全部,你卻問我值不值得?”

沈岱已不想再勸,他負手起身,道:“十年前,你無力與他抗衡,十年後亦然。若沒有實力,便只能把恨忍下,默默無聞地活下去,再默默無聞地死掉。”

他自作主張,為她設好了後路,“待你傷好些,我會送你去南方小鎮,遠離京都。那是我私人置辦的宅院,無人知曉,你可安心住下,只要不再想覆仇之事,你要做什麽,我都不攔著。”

沈岱擡腿要走,又想起一事,囑咐道:“京都耳報神眾多,我只得對外稱表妹暫住家中,切莫忘了。”

表妹。

諸多關系,偏表妹最易惹人遐想。

思及沈岱始終對她超過故舊的關照,項笙心知肚明地問道:“為何不對外稱,是侄女暫住,我幼時本就喚你一聲小叔。”

沈岱不應,只是道:“至今日起,稱我為表兄。”

他咬著牙關,總覺自己那點僭越的心思已被項笙看破,她自小聰慧無比,什麽能瞞得過她呢?

小叔與侄女隔著跨不過的坎,而表兄與表妹哪怕是假的,也仿佛離她近了一些。

項笙不再同他多言,任由他離去,她沈沈嘆了聲氣,一旦孤身一人,便不由得想起孟炎。

心思如此深沈的人,怎就默默無聞地死了,難道這就是以卵擊石的下場?

死了也好,她與他之間再沒有母子的羈絆,再不用怕被人扣上勾纏他的罪責。

可這並沒有使她松乏,反倒輾轉反側。

項笙自覺多思無益,默默調養身子,做著離開沈園的打算。

只是面對沈岱時,她再沒提過覆仇之事,對他以禮相待,一聲聲表兄喚地很是得體。

只要她不惹事,沈岱待她很是縱容,聽聞她在園中憋悶,便準許她借取藥之便,出門略散散心。

項笙命馬車慢慢走,暗自從車簾打量著京都的大街小巷,觀察著近來的變化。

百姓所言與沈岱相差無幾,她隱隱期待聽到些與“孟炎”有關的字眼,可說來說去,都繞不開一個“死”字。

她聽了片刻,見再無新的見聞,便吩咐道:“啟程吧,去安濟堂取藥。”

不論京都如何變遷,安濟堂的招牌始終屹立不倒,莫名給了她一絲慰藉。

她同掌櫃大夫說明來由,便與女使在廳內等候取藥。

才坐下,便有兩女子湊上前來,她們應是一主一仆,衣著華貴,氣質不俗,模樣看似和善,實則眸色淩厲,來者不善。

項笙以包身的帷帽遮面,自認無人能認出她是誰,一時猜不出來者何意。

做主子的先開口道:“我們方才瞧見姑娘從沈府的馬車上下來,想來你就是岱郎的表妹了?”

說罷,假惺惺要拉她的手,項笙躲了躲,不想招惹沈岱的桃花,順勢起身行禮:“是,這位姑娘妝安,我怕過了病氣給姑娘,先告辭了。”

“表小姐是初入京都吧,不如隨我們一起去萬福樓吃杯茶,那裏有當下最時興的點心,你一定會喜歡。”

項笙不為所動,推說身子不適,拉著女使快步要走。

不料,對方的女使攔住去路,言語無狀道:“知道咱們是誰家的麽?國公府嫡小姐也不是誰的面子都肯賞,表小姐不如再細想想。”

她語氣很是不客氣,頗有些仗著家世威脅之意。

此類把戲嚇唬小姑娘尚可,對項笙毫無作用,她面不改色,淡淡道:“你不妨聲音再放大些,讓整座醫館的人都聽一聽,國公府是如何仗勢欺人的。”

說罷,不覺解氣,她故作嗤笑道:“你們既打聽過我,該知道我在他心裏的分量,若我將今日的事告訴他,你覺得如何?”

女子的嫉妒是爪牙亦是軟肋,她無意傷人,可也不會由著自己被人中傷。

國公府的小姐哪聽過這等撚酸之詞,仍是不肯放項笙走,她揚起拳頭,正要揮來,卻被一人狠狠扼住了手腕,也不知那人捏了她哪處,竟一絲力氣都使不上。

來人亦是個女子,她亦戴著帷帽,周身遮得比項笙還嚴實,身量高挑,雖瞧不見面容,但憑影影綽綽的身姿也知是個美人。

女子輕聲笑了笑,聲線婉轉動聽,如仙樂一般,說出的話卻刀子般紮人:“國公府的狗亦是狗,做主子的不管教自己的狗,反倒要責怪旁人麽?”

說罷,國公府小姐臉上自是忽紅忽白,氣鼓鼓轉身離去。

項笙不知這人從哪冒出,簡直神仙天降一般,橫在了她與那討嫌人之間。

項笙道:“多謝。”

女子待她也並不客氣,語氣一如方才嬌縱:“不必,我亦是來安濟堂問診的,只是不堪被你二人煩擾,才出了手。”

說罷,她上下打量了項笙一番,道:“你的大名在京都已傳揚了許久,今日又在那姑娘面前大放厥詞,是嫌麻煩不夠多麽?別攪了醫館清凈,安濟堂這地方我是要常來的,是以你就少來吧。”

語氣不善,言辭刺耳,但項笙並不覺得冒犯,反而瞧這女子頗覺有趣。

思忖中,女子步態輕盈,瞧著並無病態,已先行轉身離去。

項笙亦無心逗留,恰有風穿堂而過,撩撥起那女子與她的帷帽,薄紗浮動,兩張美人面若隱若現。

體香氤氳,沁入肺腑。

項笙心頭一驚,空氣中為何有淡淡的月桂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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