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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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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項笙懸浮在深藍色的深淵中,頭頂的天空隨水波顫抖,太陽亦被漣漪搖碎,化作片片金箔。

那瀕死的一刻如影隨形,時常出現在項笙的夢中,她似乎從未逃離那個瞬間,遲早會再度落入那個殺手的魔爪。

若是被懼怕掌控,勝算便不在自己手中。

心砰砰亂跳,耳畔傳來許多久遠的聲音,她又瞧見項家被殘忍屠戮。

她不能死。

項笙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凝神。她抽出藏在袖口的匕首,朝身後刺去,寒刃照亮了她眼底的凜冽,那上面淬了遠超毒針百倍的劇毒,一旦挑開皮肉,人會頃刻斃命。

這是她鉚足全力的一擊,氣勢迫人,身後的人似是始料不及,身子怔了怔,才抽身躲開。

利刃與那人的面頰只隔了微不可見的空隙,它劃破水紋,激起獵獵刀風。

項笙不待那人回神,又要去刺第二擊。

這一次,那人沒有躲,只身浮在幽暗中央,靜待她的逼近。

湖水晦澀了光線,那人斑駁的面龐好似也沒那麽猙獰,隨著距離縮短,項笙終於看清了那人的容顏。

是孟炎。

他的臉頰乍看斑駁,是因在水中泡的久了,妝面漸漸脫落。

湖水濯凈了粉黛,顯露出他俊美的真容,游動的光澤依次照亮他的前額、眉宇、鼻峰,最終被鋒利的下頜割碎。

四目相對,她與他皆落入彼此眼中。

那一瞬,細小到不可察覺的暖流在心底湧動,驚動了她多年的沈寂,項笙不知因何感到莫名的安慰,她覺得自己仿佛是一葉扁舟,終於有了停泊靠岸的實感。

孟炎的眉宇間似乎也升起一抹隱晦的情愫,項笙未及看清,他已恢覆如常的神色。

而後,他寬大的手掌穩穩環抱住了她的腰身,帶她向遠處游走。項笙向來不喜隨波逐流,那種無法自己掌控方向的感覺讓她不安,可她下意識允許孟炎這麽做。

許是她與他共歷了太多,在險相疊生中,孟炎是唯一站在她身側的人。

可她知道,她與他的羈絆薄如蟬翼,最細微的裂痕,便能讓彼此起疑、試探、分道揚鑣。

項笙擡眸望向孟炎,眼前籠起霧霭。

孟炎察覺到她的目光,偏頭承接住那道註視,他眸光微漾,似是看破了她心中所想,那深邃的眼底有難以捕捉的星芒閃爍。

許是擔心她的氣息撐不到上岸,有許是旁的緣故,孟炎忽而俯下身,朝她柔軟的唇瓣湊近。

項笙身子微微發顫,連忙錯開頭,耳畔有他灼熱的氣息。

這是短暫又漫長的數秒,她與孟炎之間的距離實在太近,連氣息都格外鮮活。

他那微不足道的鼻息竟讓她覺得灼燙,熱氣順耳廓蔓延,如暖流一路上游,在她臉上暈出緋紅。

淺淺的,已是一片晦暗中不可多得的顏色。

這一幕,恰在她擡眸時落入孟炎眼中,她只顧著窘迫,未察覺孟炎小心滾動的喉結,似在吞咽苦澀。

片刻,孟炎已帶她游至無人處,他先一步上岸,俯身向她遞出手。

蔥郁的樹林中閃出阿忠的身影,他備了毯子和幹凈的衣物,好似等候多時了。

項笙更覺孟炎深不可測,方才那麽緊迫的關頭,他如何辦到的。

項笙問道:“我在人群中瞧見了陳留,他可曾對你做了什麽?”

孟炎把帕子遞給她,道:“柳雲命他來解我的裙帶,想要我在人群中原形畢露。”

原來柳雲打的還是這個主意,所以孟炎才跳入水中,若是他的身份敗露,她亦要被牽連。

他是自救,亦救了她一次。

思忖間,孟炎已不知避諱地脫去外衫,那件月白色的裏衣早被浸透,與肌膚黏在一處,隱約能瞧見他白皙的皮肉,像無瑕的雪。

項笙連忙挪開目光,要抱著衣裳躲去旁處。

視線晃動之時,忽有一抹怪異落入眼中,他的雪白的肩膀下似有一塊殷紅。

孟炎的肩膀是何時被傷到了?

項笙正要取藥膏遞上前,權當還他些許人情,只是一旦凝眸落在那泛紅的皮肉處,便不由得想起她設局刺探夏蟬真身那日,曾在同樣的位置狠狠咬了一口。

這細微的裂痕,已讓疑影再度籠上心頭,即使面對面,她依舊看不清孟炎。

孟炎已發現她的古怪,挑眉問道:“小娘盯著我作甚?”

項笙沈了沈眸,語氣仍是溫柔的:“你的肩膀……”

孟炎經提醒才想起此事,他臉上風輕雲淡,只是道:“練習騎馬時,不慎摔的。”

項笙假意擔憂,上前了幾步:“怎麽不早說,快給我看看。”

說罷,玉手攀上他的肩頭,便要扯松衣襟,寸許皮肉才落入眼中,手腕忽被孟炎的大掌鉗住。

他笑得頗有侵略性,那寬闊的胸襟遮掩了日頭,步步緊逼,直到她的背脊緊貼樹幹。

孟炎僅用一手足以擒住她,另一手明目張膽扯松了他自己的腰封,道:“肩膀有什麽好看的,不如看點旁的?”

頂著一張最俊美的臉,卻說著最下流的話。

項笙滿目羞憤,擡腳痛踩孟炎的腳背,道:“炎哥兒就留在此處吧,我去那邊換。”

不多時,兩人已換好了衣裳。

大路平坦開闊,不時有下人經過,雖離得遠,但項笙還是謹慎道:“你我二人分開走吧,萬一遇到沿河尋我和‘阿柔’的人,反倒不好解釋。”

說罷,她正好轉身離去,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迎面而來,竟是方渃。

此處遠離樹林,灌木還未蔥郁到可掩蔽她,項笙目光逡巡了一圈,最終咬了咬牙,從背後掀開孟炎的外衫,鉆了進去。

孟炎的外衫寬大,足夠遮掩嬌小的她,可若被發現,下場只會更慘烈。畢竟人前,他們是小娘與繼子。

她悶聲囑咐道:“方三姑娘多半目睹我跳湖,你仔細回話,別嚇著她,快些把她打發走。”

說罷,哪知孟炎的手忽而背過身,許是怕她被人察覺,他手上的力道不容掙脫,恨不能把她揉入體內似的。

漆黑中,觸覺越發敏銳,她能勾勒出他的背脊、腰線,孟炎的體熱撲面而來,如熱浪翻湧,再想到這一切發生在旁人眼皮底下,她很難平靜,渾身如被小蟲啃噬,微微顫抖。

才藏好,就聽得方渃的聲音已近在咫尺:“孟公子怎麽在這兒?”

孟炎語調輕快,仿佛無事發生:“三姑娘又怎麽在這?”

“你自送了表兄醫傷,便走迷了吧?”方渃難掩心中焦急,因此說得極快,隱隱有哭意,“你姨母失足落水,小夫人為了救她,也跳入湖裏了。那些人尋人慢吞吞的,我便自己帶了人來找,可是沿著湖畔一路過來,也沒瞧見她們的影子。”

姨母……孟炎唇角微微抽動,好聲道:“小娘和姨母已去我家馬車更衣了,多謝三姑娘掛心。”

說罷,他又裝模作樣寬慰了方渃好一陣,總算安撫住了她的情緒。

孟炎見方渃身側都是年輕的女使,思及柳雲賊心不死,又慣愛坑害自家親戚,便道:“今日一直跟著三姑娘的嬤嬤怎麽不見了?只剩這幾個年輕女使怕是不安全,阿忠,你護送姑娘回去。”

方渃搖了搖頭,語氣略帶小姑娘的嬌縱:“不妨事,我這些女使都不是吃素的。至於那嬤嬤,是我怕你們孟家怠慢了小夫人,特意讓哥哥派得力的人專門侍候小夫人。馬球場是什麽地方,豈能讓小夫人被那些拜高踩低的人小看。”

孟炎笑了笑:“這嬤嬤既這麽好,便過給我孟家吧。”

“這可不行,人家並不是賤籍,也不是方家的人。哥哥好生請了她來,還得好生送回去。我們方家如此用心,就是為了謝小夫人那日保全了方府的臉面。不像你,只顧自己玩,害小夫人涉險。”

這些話項笙聽得一清二楚,她回憶起一路上,確有一位幹練的嬤嬤跟隨,待從馬球場歸來,那人便沒了蹤影。

並非賤籍,特意請來,她只是個妾室,何至於方大人費這麽大手筆。

這事頗為古怪。

項笙躲在暗處,輕輕撓了撓孟炎的掌心,孟炎心領神會,向阿忠遞去眼色。

*

旭日略露了露面,又被濃雲遮去,鉛灰色的長空不見邊際,憋悶著風雨。

好好的馬球會,天說陰便陰了。

宴飲已快要準備妥當,李玨在屏風後歇息,聽得有人來秉:“太子殿下,東昌王傳話來說,陛下頭疼又犯了,他已趕去侍疾,殿下不必憂心。”

說罷,內侍又湊近了幾步,耳語道:“王爺說,陛下半夢半醒時,還是念叨著要重修祈澤臺。”

李玨沈了沈眸,這便是父皇頭痛欲裂的根源,祈澤臺。

那高臺是本朝開國所建,危樓高百尺,虔心問天人。十年前宮變時,一道天雷將高臺劈做廢墟,周平帝年輕時不在乎,但年紀漸長,頻頻掛懷那道驚雷。

近年來,周平帝熱衷於求仙問道,命工部修建了數座奢華道觀,供養仙人。這不菲的開銷亦是致使國庫虧空的前因之一,可天子受天下人供養,誰敢把錯處怪到君主頭上。

李玨擰了擰眉心,國庫哪還有銀子重修祈澤臺。

想要銀子,便得想旁的法子。

比如,重查幾樁舊案,抄幾個肥羊的家。可眼下用不著大動幹戈,孟家不就是現成的肥羊。

孟濟雲經營一生,突然亡故,他的積蓄自然來不及轉移,應當都在孟府。

李玨並未把孟炎放在眼裏,讓他忌憚的人是孟府那來路不明的小夫人。

不止一個眼線瞧見,孟府納妾那日,小夫人一襲紅衣,驅車闖府,她並非只身前往,車駕中還藏著一個頭戴鐵面的男人。

那樣的打扮,他先前見過一次。

亦是十年前,父皇血屠皇城,端坐龍椅之上,項濯已伏地而死,一個正在擦拭劍鋒血跡的男子立在項濯身側。

他頭戴鐵面,瞧不出年歲,拖著項濯的屍身退出了大殿。

這人許是父親豢養的殺手,此後,他再沒見過這個人。

直到,孟濟雲蹊蹺遇刺。

孟濟雲的死是不是父皇的吩咐?孟府的那個女人敢自稱與明鏡司有瓜葛,可又不是明鏡司女官,莫不是父皇的人?

若不是父皇的細作,憑她一介弱女子,也敢這麽橫行霸道?

李玨便是忌憚這一點,才遲遲沒有把孟府據為己有。

那個能一辨孟府小夫人真身的人怎地還不出現。

他沈聲問道:“孫嬤嬤,你先前尋的人快到了麽?”

孫嬤嬤篤定道:“回殿下的話,那人再有一個時辰,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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