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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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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說話間,孟炎已邁出房門,身後的內侍寸步不離,生怕跟丟了似的。

項笙凝眸,目光追隨孟炎漸行漸遠,直到他消失在轉角處,她依然猜不透李玨的心思,不知太子殿下的刻意關懷究竟是何緣故。

柳雲對孟家的針對,方澤對孟家的示好,是否皆是他的吩咐,這忽遠忽近的手段,只學到了周平帝的皮毛。

但願孟炎能設法逃離內侍的視線,換回男裝前來面君,在那之前,她便是李玨手中的人質。

思及此,項笙不由得看了李玨一眼。

這位上位者相貌溫朗,眼底卻冷酷陰鷙,並無全局在握的從容。

他端坐在主位,兀自撥弄著珠串,渾然不覺自己占了孕中妻子的軟椅。

無人知曉,李玨正在心中反覆回味著路上聽到的那些閑言碎語。

“孟公子在馬球會上讓女眷們挪不開眼,連太子妃身側的人都在議論他呢!”

“可不是,方才便有人瞧見孟公子送了柳侍郎醫傷後,便一個人往側妃游船那邊去了。”

“側妃的船眼下不是太子妃殿下用著麽!”

“太子妃娘家可是戎馬世家,自然喜歡馬背上梟雄不羈的男兒。”

李玨拉緊衣袍,遮住單薄瘦弱,不善騎馬的身形,面色愈漸陰沈。

許多言過其實的閑談,落入介懷者耳中,變成了一根拔不出的刺。

心中雖覺得那些閑話離譜,可腿腳還是驅使他匆忙趕回,推門瞧見的第一張面龐竟是孟府小夫人。

先前只聽聞這女子在方府的傳奇,而她的容貌闖入視野,更讓他驚嘆。

他生來便歷經廝殺、掠奪,見了太多血,自己的血也就冷了,渾然忘了心悸的滋味。

這滋味十年前他嘗過,那姑娘生來明媚,由皇爺爺做主許給了皇太孫,他亦是皇孫,卻因差了一個字,與她無緣。

後來他爹奪下了皇位,他成了太子,卻不敢再與她有緣。

李玨揉了揉額角,不知自己為何見了孟府小夫人一眼,竟牽扯出這般多思緒。

他攏回思緒,重新思量起,為何孟府的這對母子去到何處,風波便殃及何處?她彼時假借明鏡司之名,又有何目的?

江瑟瞧得出夫君不悅,可她從來不懂他。

加之夫君只在進門時瞧了她一眼,此後便是三句話不離孟炎,亦讓她心中不是滋味。

人前,李玨待她無可挑剔,可人後冷暖,唯她自知。

思及此,小腹當真在隱隱作痛,可不是先前為惡心柳側妃佯裝的了。

張院正眼看太子妃臉色愈漸不好,道:“殿下,請讓老臣為太子妃殿下診脈。”

可他被擋在人群後,垂垂老矣的聲音有些無力,李玨亦陷在自己的情愫中,並未聽見。

項笙瞥見了太子妃隱忍的委屈,彼時項家遭難,母親在獄中含恨而終時,腹中已有三個月身孕。

周平帝不曾對母親仁慈,太子妃腹中的胎兒是他的皇孫,血仇綿延不絕,她不敢說稚子無辜。

唇瓣抿做一道銳利的線,項笙還是為張院正讓出了一條道,好讓他自行從人群中走上前診脈。

這是她無心結的緣,但願那孩子的血,不要像周平帝一般涼薄。

*

孟炎已察覺不到項笙的目光,身側只有冷眼緊隨的內侍,他面色始終坦然,無懼這低劣的試探。

方才他在屋內一言不發,是見她自有成算,小娘是同他旗鼓相當的敵手,他有信心應對太子妃,便要相信她亦做得到。

至於李玨,孟濟雲死時未見他有何安撫,此刻倒表現出了過分的在意。若是對孟家在意,倒也無妨,孟炎擔心的是李玨對他或小娘上了心。

孟炎眸光暗了暗,想到她正一人待在李玨眼前,不覺加快了腳步。

這艘游船外聚滿了人,女眷們聽聞太子妃不適,哪敢歇息,頂著正午的日頭恭敬侍候,主子在此,下人們自然也得跟著,裏三層外三層,摩肩接踵。

在躥動的人群裏,唯獨不見柳雲與他那兩個姐姐。

眾人見他從太子妃歇息的房中出來,齊刷刷湊上前詢問情況,七嘴八舌,如潮湧來,張口閉口皆是“太子妃殿下”。

這些聒噪的聲音全化作模糊的背景,入不了耳中。

可他越是一言不發,撥開人群向外走,那些夫人小姐便追得越緊,下人們怕自家主子被人擠傷,也紛紛上前,狹長的船板上,眾人如浪搖曳,一個不小心便會失足落水。

可她們顧不得這些,只想著周平帝垂垂老矣,也該在東宮面前多獻獻殷勤。

在擁擠的人潮中,孟炎敏銳察覺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蟄伏在不遠不近處,暗自盯著他。

他佯裝不覺,繼續朝前走。

那人亦逐漸逼近,悄悄擠到他身側,擡手要扯他的裙衫。

這層遮羞布下,藏著的是男子的身軀,那人意欲何為,太過明顯。有人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他顯露原形。

若是這樣,裏頭的小娘也別想獨善其身。

孟炎勾起唇,難掩狡黠的笑意,他刻意放緩了腳步,給那人留足了空隙動手。

*

屋內,江瑟已被診過脈,由嬤嬤服侍著去裏間榻上歇息。

項笙只能硬著頭皮與李玨留在外間,一同聽張院正回稟太子妃的胎相。

項笙看得出李玨聽得並不認真,只捕捉到“並無大礙”四個字,便說了些體面話差人送張院正下去。

詭異的沈默並未持續太久,下一瞬,李玨便擡眼瞧向她,開口道:“本宮怕孟炎不認得路,特囑咐了方澤去接應。”

項笙只得道謝:“多謝太子殿下,方大人一路很照顧我們。”

李玨笑了笑,眼底毫無溫度:“他只同本宮說起接到了孟炎與小夫人,並未提及小夫人的妹妹也一並在。”

這是在試探,還是李玨心中已經有了答案?項笙笑意凝滯了一瞬,強壓著不安,道:“這點小事不敢驚動方大人。”

“你同他相識的日子短,不知道他,方澤做事勤謹務實,工部的圖紙測算皆親自覆盤,從無遺漏。”李玨幽幽道,目光也更狠厲了幾分,“這樣一個人,能察覺不出多了一個人同行麽?況且小夫人妹妹的容貌與小夫人不相上下,這樣的人物,很難不引起旁人註意。”

照理,她只是一個妾室,她的“妹妹”更是微不足道,何至於李玨頻頻發問,且他次次都試探著“妹妹”的身份,好似已篤定這“妹妹”來得蹊蹺。

項笙心中越發不安,若孟炎換回男裝覆命,李玨是否會問起“阿柔姑娘怎地未一同歸來?”

只是同樣的話,落入江瑟耳中,已成了旁的意味。男人對美貌女人的在意,大都是出於占據,東宮只怕真的要添新人了。

她的小腹又痛起來,卻不敢呻吟。

——撲通!

落水聲從窗外傳來,繼而女眷們驚呼道“那姑娘落水了!”“哎呀!你們快下去救她啊!”

項笙趁機也沖向門外,烏泱泱的人群中,沒有孟炎的身影,只有她親自為他選的外衫,絆在了圍欄處。

大風乍起,那外衫不堪力道,終被吹落,沈入水底。

在眾人都迷茫無措時,她瞧見一個身影正隱蔽地從人堆中抽身離去。

是陳留。

又是陳留。

不好的念頭頓時鉆入腦海,恰這時,圍欄旁傳來內侍焦急的聲音:“阿柔姑娘落水了!”

項笙面色沈了沈,她暫且不確定這是孟炎主動入水,逃離眾人視線,還是陳留悄無聲息對他做了什麽……

她提裙匆匆趕來,俯身向水面凝望了片刻,絲毫不見孟炎的蹤跡,便是他要遁逃,也該悄聲換氣的。

“快下去救人啊!你們為何不去!”

她厲聲斥責內侍,但四目相對,皆是冷漠的神色。

也讀,無人聽過“阿柔”這個名諱,一個無名之輩,在以家世論資排輩的京都,便是不重要的。

項笙的斥責埋沒在人群中,連李玨都無動於衷地坐在屋裏。

十年前和十年後,京都的權貴沒有絲毫變化,依舊冷漠。

水面愈發沈寂,項笙愈發不安。

李玨的頻頻試探,方澤的假意示好,柳雲的肆無忌憚,都讓項笙如芒在背。

孟炎不能出事。

她還沒向他刺探出破衲花的線索,沒打聽到李琢的下落,他不能出事。

她為自己尋了許多借口,似乎是想給此刻錯亂的思緒尋一個恰當的去處,畢竟她與他隔著血海,她不該憂心他的生死。

項笙定了定神,再度俯身看向水面。

那幽深的水底似乎蘊藏著無盡驚險,譬如那個面部猙獰的殺手。

窒息感扼住了咽喉,她比想象中還要怕水,當獨自直面最本能的威脅時,人顯得越發渺小脆弱。

可若是陳留已對孟炎下手,她便要和死亡爭搶生機。

也不知孟炎彼時,是如何從雲河中救回了她,她心中久違地覺得沒底氣,怕不能如孟炎一般,及時出現。

項笙提了一口氣。

貝齒在下唇刻下殷紅的咬痕,項笙強迫自己冷靜,別讓暗藏的敵人看出她的膽怯。

在眾目睽睽下,她提裙翻過圍欄,面朝洶湧波濤,縱身躍下。

冰冷的水波將她吞沒,寒意侵入手腳,每一寸皮肉都回憶起雲河的那一幕。

緊接著,有人從身後牢牢圈住了她,餘光中,她只能瞧見那人斑駁的側臉。

那殘破的容顏像極了險些要她性命的那個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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