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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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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一日奔波,小娘臉上的男妝已掉了大半,孟炎故意在別院門前逗留,下人們足以識破他身側這“小廝”正是小夫人。

掩人耳目的男兒扮相,眼下反惹人註目。

待猜忌從四面八方攏來,他才碰了碰唇,一字一句道:“我枕邊可沒你的位置。”

這樣逾矩的言辭著實煽風點火,下人們難掩驚愕,低聲私語起來——“枕邊?!他們難道......”“噓!母子不過是名頭,他倆年歲可沒差什麽。”“女扮男裝不正是掩人耳目!”

孟炎毫不理睬,任由項笙立在風頭浪尖,凝望她的面龐。那眉眼看似沈靜,可微滯的鼻息早暴露了心虛。

在這吃人的世道上,女子的清譽遠勝過性命,非要他在這痛處狠狠擰一把,她才會怕麽?

明鏡司卿可插手不了孟府內宅家事,她何時才能真的明白,他才是她唯一的指望。

沈岱從未如他一般與她並肩而立,那人始終權衡著利弊,一切皆是手中籌碼,若出現了比她更危及的境遇,說不定會把她當做“弊”丟出手。

思及此,孟炎勾起滿是諷刺的笑意:“怎麽不自稱是明鏡司女官了?沈岱的官聲眼下救不了你麽?”

“這裏是孟府,炎哥兒才是家主,沈大人再手眼通天,也伸不到這裏。”

她說這話時,毫無猶疑,讓他看不透她心裏對沈岱究竟如何看待。若說無情,怎地危難關頭篤定姓沈的會相救,若說有情,怎地眼底有散不去的晦澀。

小娘對沈岱許是錯雜的,這樣糾葛的情愫與他從不相幹,她對他唯有算計和利用。畢竟他姓孟,與她隔著血淋淋的家仇。

視野中,小娘正緩步靠近,舉手投足皆是乖順,她討好地遞出手,那柔嫩的指尖在月光下泛起光澤。

偏就是這麽一星半點的微光,竟措不及防照進他眼底。

這只手一次又一次攀附他,又推開他,看似柔若無骨,實則銳利如刃。

孟炎眉峰一橫,要把這光掃出去,傷口被牽動滲出血來,猩紅模糊了視野,掩蓋了他瞳仁深處的秘密。

“你到底不是我的小廝,無需服侍我。至於你是不是我的小娘,也難說。”

孟炎語氣疏離,說罷已擡腿而去。

走出好一陣,他步伐仍透著怒意,阿順從阿忠背上爬起身,忍著傷痛輕聲道:“公子,您明知小夫人只是借了沈岱的名頭,怎地還這般置氣?”

阿順目光落在孟炎眉峰的血痕處,公子最愛惜皮囊,幾時由得旁人傷過,竟為了小夫人留了傷痕。

“我都能看出小夫人與沈岱是兩路人,無論如何,沈岱也不會是她的退路。”

“不過公子先前對她確實太縱容,她就那麽把‘明鏡司女官’說出口,確實有生二心的嫌疑。您冷落她一陣也好......”

阿順素來話少,只在主子心煩意亂時,會出言勸解。話至此處,卻未能使孟炎寬心,反遭了一記白眼,要他住嘴。

公子那白眼急沖沖的,倒像是被他參破了心事。公子和小夫人......阿順不由得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空蕩如野,早沒了小夫人的身影——嘖,這女人,不過挨了頓冷落,竟連目送的表面功夫都懶得做麽。

孟炎請了安濟堂的人來給阿順醫傷,雖無大礙,也得休養一陣,他又散出人手去方柳兩家盯著,院內服侍的人一時少了許多,只得把看守別院的奴仆從外院調些入內院。

秋月也被外派做了暗樁,阿忠問小夫人處怎麽安排,孟炎冷聲道:“選些生面孔去。”

公子這是當真要防備小夫人了,連借下人打探消息的路子也給封了,雖說公子最厭惡二心之人,可小夫人本就是假意巴結,公子何必較這個真呢?

阿忠看不透,耳畔忽有振翅聲,打斷了思緒。

一只額間帶紅的鴿子落上肩頭,他展開紙條,迅速讀完,急急稟道:“公子,方澤派人去亂葬崗毀屍滅跡了。”

亂葬崗埋著的不正是極樂坊那三具慘死的女屍,亦是小夫人咬住柳雲的證據。可公子聞言並不驚訝,平靜地仿若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

墨藍浸透晚霞,晦暗的天光吞沒了一切,連自己都變得模糊。

項笙有心挽留,可周遭的打量迫使她只得放下半懸的手,在一眾下人的打量中往寢院走去。

記憶中,這是孟炎頭次把決絕的背影留給她。

從前不管孟炎言辭如何,或驕縱,或譏諷,或疏離,他從未棄她不顧。

回憶層層剝落,裸露出她先前未曾深思的細節,那滋味如被麥芒劃破指腹,傷口起初不起眼,卻後知後覺痛起來。

彼時她被陳留刺殺,他竟搶了沈岱的馬,單人匹馬疾馳而來。雲河湍急足以斃命,他冒險前來,並未撈到半絲線索,只撈住了奄奄一息她。

甚至今日......為咬住柳雲,她提及那些極樂坊慘死在鬥獸場的姑娘,他非但知曉此事更讀透了她的心思。

此時此刻,項笙越發看不透孟炎,那驕縱跋扈、重利薄情的模樣如霧散去,她不由得好奇他的底色究竟是怎樣的?善良的?邪惡的?又或是簡單的字眼不足以描摹。

可他的眸底深邃晦澀,總與她隔著繚繞雲煙,或許是她站得不夠近,又或許是仇恨使偏見根植。

無人能解答她的困惑,周遭唯有深深夜色。

寢院中早無陳留的影子,不知名的女使奉上烹好的熱茶,可清香亦驅散不了暗湧的苦悶。

她擡手揉了揉額角,不許自己在古怪的情愫中沈浮,強行把思緒移至柳雲身上。

這人與金錢豹勾結,又似乎與今日的陰謀有關,她得設法接近此人,才好弄清究竟是誰在背後與孟家作對。

起初,她的念頭純粹簡單,便是與幕後之人聯手,合力扳倒孟家,而如今......危難之時,視野中率先闖入的為何總是孟炎的面孔。

她定了定神,再度扯回思緒——她若想接近柳雲,總繞不開孟炎。

偏繼子與此人早已結了梁子,想碰面,大抵要尋世家公子雲集的宴會。

孟炎眼下正冷著她,若任由嫌隙越裂越深,孟炎只怕要與她形同陌路,再無帶她同行的可能。

項笙沈沈嘆了一聲,得盡早解開他與她的誤會才是。

這時,女使來請她道:“小夫人,凈房已經備好了,奴婢伺候您沐浴。”

項笙問:“炎哥兒那邊如何了?是誰在伺候?”

女使道:“阿忠小哥才伺候公子沐浴過,奴婢們掃完凈房後,院門便下了鑰,估摸是歇下了。”

往常這時辰,他還要做半個時辰的胭脂,今日這般興意闌珊,一半是因險些被人算計,一半許是因為她。

他學問雖學得少,可平心而論,稱得上是聰慧之人,該聽得出明鏡司女官是她的算計,怎麽就如此介意?此舉非但傷及不了他,還能助他脫困,難道這比她把他推下山澗還過分?

思緒反覆陷入僵局,項笙不敢冒然前去,決計先尋個人在他耳側吹一吹她的軟話,可阿順傷著又太敏銳,阿忠實在遲鈍,思來想去唯有夏蟬。

女使不知她的心事,催促道:“小夫人,不快些的話,水可要涼了。”

項笙道:“我用不慣旁人,你去喚夏蟬來服侍罷。”

女使迷茫地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小夫人要找誰?”

項笙捕捉到她臉上的不解,亦心生疑惑,夏蟬可是孟炎身邊的人,這女使怎好似全然不識。

她放緩了語速,好讓每一個字都落入女使耳中:“夏蟬。”

女使確信自己沒聽錯,堅定異常地回道:“據奴婢所知,整座別院並沒有名喚這二字的女使。”

*

城郊,亂葬崗。

冷風颯颯,羊腸小道鋪滿了幽藍鬼火,墳包此起彼伏,散著腐敗的臭氣。

在此處盯梢多時的手下稟告道:“公子,果然有人來挖極樂坊的三具女屍,那些人欲意毀屍滅跡,屬下們已按您的吩咐借明鏡司取證之名,把屍首攔下,給明鏡司送去了。”

阿忠嘟囔道:“公子自己還借明鏡司的名呢,怎地小夫人就借不得?”

孟炎一字不落聽進耳中,把目光從三個墳坑中挪開,瞪向身側:“嘀咕什麽?”

阿忠忙道:“小人是說,明鏡司既然知曉此事,怎地不自己來取證,還得咱們費勁送一趟?”

孟炎搖了搖頭,鄙夷道:“沈岱不來,自然是故意給方柳兩家毀證的餘地,這兩家都是太子近臣,他何必招惹。”

阿忠又問:“那方澤先前還覺得虧欠了公子,如今就來毀屍,看來也不過如此。”

孟炎沈聲篤定道:“咱們能借明鏡司的名,難道就不能有人借方澤的名?毀屍一事,於他毫無益處,他為何要做。”

說罷,又問,“方家可還有別的動靜?”

暗樁道:“沒了,那些自稱受方澤派遣的人被咱們趕走後,並未回方家,竟還有閑心去新開張的百花樓尋花問柳,也是新奇。”

風月街,百花樓。

這做派全然不似寒窗苦讀,考取功名的方澤,倒像仰仗祖宗蔭庇,不學無術的浪蕩子柳雲。這姓柳的只怕又在假借方澤之名。

孟炎眸色微凜,道:“去查查柳雲與百花樓是何幹系。”

周遭人得了吩咐自行散去,孟炎只身立於墳冢之中,垂眸那三個空蕩的墳坑,她為她們插的柳枝未及長大,已被人連根拔去,折在土中。

沈沈死氣會在泥土中化作盎然生機,這亦是她眼底的東西,咬在牙關的東西,是她的希望、信念和堅守。

腦海中,忽而浮現出她的臉,孟炎掐斷雜念,輕嘆了聲:“著人找些花籽,在此處撒了吧。”

阿忠卻神色略顯慌張地來稟道:“公子,別院剛傳來消息,小夫人闖了您的寢院,說是......非要夏蟬去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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