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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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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按《大周律》,毫無證據誣陷朝廷命官,當杖八十。

連先帝的乳母犯下此罪都未能開赦,一個無名小輩又豈能逃脫,眾人目光齊聚項笙,她這嬌小的身子怕是連三下都抗不過。

方澤猜不透項笙身份,只道孟炎與沈岱皆拿她視為眼珠子,此女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便是同這二人結了仇,忙轉圜道:“情緒激憤之詞豈可當真,快把女官扶下去歇息。”

柳氏美眸圓瞪,似被踩了尾巴的貓兒,尖聲上前攔道:“她親口說的怎能不作數!給我把門守好,誰也不許放過!”

項笙深望了柳氏一眼,她不過吐露了柳雲二字,柳氏便焦急不已,這人方才對方渃都未這般緊張,方家嫡女的清白名聲遠比不上自家內弟挨兩句惡意揣測,柳氏心中的親疏遠近,明了極了。

項笙瞧得出柳氏在用囂張掩飾心虛,她為何心虛?是這內弟當真可能對孟炎動手麽?

柳氏亦急著要瞧項笙慘烈的下場,可項笙鎮定自若的模樣讓她越發迷惑,柳氏催促道:“行刑啊,你們竟都聾了嗎!”

“我要告的並非是柳雲蓄意謀害孟炎一事。”

項笙清冷的聲線如雪飄落,眉宇前氤氳的潮氣早已散去,眸色明亮,堅毅如初。

她不會將自己至於險地,冷靜時刻把控著她的思緒,絕不會被柳氏激混了頭腦。

項笙突然提及柳雲名諱,只是為了試探柳氏的反應。畢竟那小廝是實打實要取她與孟炎性命,柳氏若要脫開幹系,何不把家仆身契交出,她避開小廝不談,多半是有想隱瞞的事。

隱瞞什麽呢?今日赴宴的人中,與她切身相幹的唯有內弟柳雲了。

項笙知曉無憑無據,不能拖柳雲下水,她起初打的便是旁的主意。

項笙沈聲道:“柳雲身為朝廷命官與金錢豹有數筆權色交易,二人往來的賬冊印本在明鏡司,原本就在孟府。”

彼時她與孟炎去賭坊圍堵金錢豹,並未把證據如實交予沈岱,畢竟她一早便知,在沈岱心中“權衡”重於“公道”,這些要緊的證據自然要留一份在自己手中。

柳氏比方才更怒氣洶湧:“孤證不成案,你休要給我弟弟潑臟水!”

“只要順著賬本的線索查,不怕查不出旁的,怎會是孤證?”項笙看向沈岱,明知無濟於事,還是碰了碰嘴唇,行禮道,“請沈大人徹查。”

沈岱果然紋絲不動,如同不悲不喜的神像,他是凡夫俗子,偏要同天地一般不仁。

柳氏道:“瞧,你的沈大人並不理會的你的胡言亂語。”

項笙釋然地笑了笑,她試探過沈岱許多次,也失望了許多次,早已心如止水,那心上映著皎皎皓月,是她自己的皓月,與人稱“明月清風”的明鏡司卿無關。

她挺直腰背,頭顱高昂,不肯因此屈服,只是預備好的說辭忽而先一步在身後響起。

“誰說是孤證?亂墳崗有幾具慘死在極樂坊鬥獸場的女屍,那樁事背後亦有柳雲參與,身為朝廷命官與這等齷齪事有瓜葛,難道不算有罪?”

身側忽而飄來暖暖的月桂香氣,孟炎不知何時起身行至她身側,項笙眸中難掩驚色,那些姑娘是她一人埋葬,繼子竟都知曉,還猜中了她心中所想。

孤立無援之時,竟有人與自己並肩站在一起,這樣的感覺,實在久違了。

不該生出的暖意柔軟了僵直的身體,她不由得身子顫了顫。

下一瞬,孟炎不假思索,擡手扶穩了她。四目相對,他眼中唯映照出她的面孔,晦澀暗湧,她尚未捕捉到,已沈入他的眼底。

與她本是故交卻置身事外的沈岱,與她仇恨難消卻以身入局的孟炎。

多麽諷刺。

她心頭錯亂,而眼前事端未平,暫且顧不得深思。

瞧柳氏躲閃的神色便知,她多少知曉柳雲與此事有關,可她仍是嘴硬:“亂墳崗的屍體那麽多,我怎知你不是隨意指認的?”

孟炎認真地點了點頭,無可奈何道:“柳大娘子所言有理。”

在柳氏以為孟炎再無後手,即將松懈之時,他忽而露出狡黠的笑意,幽幽道,“那幾個姑娘的墳頭立了牌子,不如我親自給諸位帶路吧。”

說罷,孟炎又似是突然想起什麽,偏頭對方澤道:“對了,方大人,柳雲在賬本上除卻本名,還留過另外一個名字,方湫。你不怕這消息走漏到禦史耳中,被牽連彈劾麽?”

方澤臉色大變,手不覺攥成了拳,狠狠瞪了眼柳氏。

這是他早年夭折的親弟弟,竟被柳雲借名作踐!一旦被查,也要被柳雲惹一身腥臭。

許是家醜,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仍是沒有發作。

待平覆了片刻,才對孟炎道:“多謝孟公子告知,柳雲之事絕不會輕輕放下,今日的虧欠方某亦會銘記於心,來日必會重謝。”

說罷,便遞去眼色,那意思是逐客。

項笙微不可察舒了口氣,雖是驚險,她與孟炎總算得以脫身。

有方家小廝請孟炎去瞧瞧阿順的傷勢,項笙沒跟去,獨留在外透氣。

孟炎的背影逐漸遠去,項笙仍覺得不可思議,為何他知曉她的所思所想,恰到好處說出極樂坊的事。本來一人支撐的局面,忽而多出個臂膀,讓她惶恐。

項笙有些後怕,實則這一局險象疊生,她能全身而退實屬不易,雖未能逼出柳雲露面,但至少咬住了。

片刻,又一個身影辭別方澤,從樓上走下來,是沈岱。

他難掩慍怒:“你今日簡直是胡鬧!”

項笙緊抿唇畔,神色未有半點示弱,明鏡司卿既不能為她主持公道,便不配評判她的所作所為。

沈岱見她一言不發,鮮少嘆了聲氣,緩和了口吻道:“去歲北境下了好大的雪,今歲開春北邊的蠻子便南下搶掠糧食,北境戰事不斷,國庫都拿去添了軍餉,無錢賑災洪汛,內外交困,聖上憂心忡忡,幾次在夢中驚呼‘李琢’二字。”

沈岱頓了頓,繼續道:“他又在暗中派人尋找李琢與遺詔的下落,不要忘了,你姓項。”

是了,身為項家人,她與李琢、遺詔皆相幹,竟扮做小廝與孟炎拋頭露面,萬一被人識破,傳入宮中,她的下場會比今日兇險百倍。

項笙知曉其中利害,只是聽聞龍椅上那位在尋李琢,眼皮突兀地跳了兩下,不由得想起山洞裏的破衲花紋,難不成李琢真的藏在附近。

她緘默著這個秘密,不會透露絲毫給沈岱,天知道這位明鏡司卿會不會拿這條線索去權衡旁的什麽。

項笙無意再逗留:“天色不早,沈大人若是教訓完了,我便回去了。”

沈岱擡手攔下她的去路,不容置疑道:“既已自稱是我明鏡司的女官,從此就別再回孟家,眼下我還護得住你,今夜我會派心腹送你去我的私宅,你安心住下,我得空便去看你。”

話至此處,孟炎忽而從房中走出,阿順被人擡著往馬車那處先行,他沒跟過去,停在原地望向她。

這個距離,她與沈岱的聲音不足以傳到他耳中。

沈岱又說了些什麽,她已心不在焉,只越過沈岱的肩頭看向不遠處的孟炎。

月桂香氣隨風飄至身側,她原來總覺得這味道讓她窒息,不曾想今日反倒讓她覺得心安。

沈岱亦察覺到身後有人,他餘光輕瞥,眉頭驀地蹙起:“莫要因為你如今是小廝打扮,就忘了你名義上是他的庶母,男女有別,閑言碎語會要了你的命。”

他說著,忽而把手落在項笙肩頭,那力道緊緊的,沈甸甸,臉上隨之閃過難以言表的神色。

項笙回過神,在沈岱眸底兜捕到一絲殘存的情愫,她勾了勾唇角,露出挑釁又疏冷的笑意:“沈大人對我的關心已超出了尋常故舊,就不怕閑言碎語麽?”

說罷,她未及欣賞沈岱眼中的錯愕,便擡腿朝孟炎走去。

孟炎身高腿長,疾步而行如腳下生風,她只能遠遠瞧見他的背影,半點也追不上。

待氣喘籲籲趕到,孟炎已登上了馬車,這馬車是方府特意額外備的,孟家的那輛專用來護送阿順。

她搶過車夫手中的馬鞭,道:“多謝,這裏不用你,我來便好。”

才坐上外沿,準備揚鞭,就聽得車簾裏透出陰冷的諷刺:“既是明鏡司的人,何必登我孟家的馬車。”

她直言道:“沈岱身上有官職,借此人的名頭比咱們自己開口好使。”

孟炎冷笑了兩聲,沒那麽好糊弄:“他竟也不駁你,你莫不是當真是他派來的細作?想做我爹的枕邊風?”

他與她之間的信任禁不住細琢磨,一旦細想,漏洞百出,只剩詭譎狡黠的底色。

她知曉孟炎心中有氣,可她有些累了,不想再與他無畏爭執,只得哄道:“你今日受了驚,路上睡會罷,待回了別院,我給你送止血除疤的藥膏。”

孟炎沒有回話,兩架馬車一前一後在道上疾馳,風掠過面龐,從發梢溜走,裹挾不走一絲煩惱。

不多時,便到了孟府別院,孟炎推開她遞來的手:“不敢勞煩明鏡司女官。”

她直言道:“我不是他的細作。”

孟炎居高臨下盯著她,目不轉睛,似是要透過她的眼睛,看穿她的內心,好分辨她所言的虛實。

“我爹已經死了......你對我這麽好也是奉了沈岱的命吧?怎麽,他想讓你做我的枕邊風?”

氣氛凝滯了一瞬,緊接著,孟炎笑起來。

那笑容毫無溫度,反而涼薄疏冷,連唇角拉開的弧度都無比銳利。

“我枕邊可沒你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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