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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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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他的世界

鼠標左鍵輕點下去的瞬間,屏幕中央那個紅色的蘑菇圖標消失了。

短暫的讀盤黑屏後,音響裏驟然響起一陣歡快、跳躍的8-bit電子音樂,音色清脆而富有節奏感,帶著明顯的覆古游戲風格,瞬間打破了客廳的寂靜。

蔣昕楞住了。

這和她預想的任何情況都完全不同。

屏幕上,像素風格的游戲加載界面迅速浮現。背景是色彩明艷的、由簡單色塊構成的藍天白雲和綠色草地。

一切的一切,都讓她想起經典的《超級馬裏奧》游戲。

只不過,她並沒有看到綠色的水管和蘑菇怪。

占據了大半個屏幕的,是一座由明亮色塊構成的、童話般的小小城堡,有著尖尖的塔頂和五彩斑斕的馬賽克玻璃窗。城堡並非安穩地坐落在地面,而是矗立在一座怪石嶙峋的孤島之上。孤島邊緣陡峭,幽藍海浪拍打著黑色的礁石,激起一片片不規則的白色泡沫。海面上,幾只海鳥正舒展羽翼自由飛翔著,時而發出幾聲清脆而悠遠的鳴叫。

而城堡周圍也並非一片荒蕪,而是被一座精心打理的花園包圍著。

花園裏,圓球狀的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齊齊,蜿蜒的小徑由鵝卵石鋪就,通向不知名的角落。在城堡的正前方,紫羅蘭簇擁成一片片朦朧的淡紫色雲霧,而重瓣的洋桔梗則挺立著鈴鐺形狀的白色花苞,在鮮綠色莖葉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清新潔凈。幾只藍色的,明黃色的,淡粉色的蝴蝶在花葉間翩躚起舞,為本就明亮而柔和的花園更添幾分生命力。

而站在旅程起點處的,自然也並不是那個穿著背帶褲、留著大胡子的水管工,而是一個精心繪制的角色。

這個原創角色穿著一身簡潔利落的銀色鎧甲短裙,留著一頭俏皮的黑色短發,發梢有些倔強地向外翹起,後腦勺處還支著兩根呆毛,一點都不柔順。頭頂則戴著一頂小小的、金光閃閃的王冠,與暗色的頭發形成鮮明對比,看起來像一個小公主。

只是這個“公主”並不嬌弱,反而一手叉腰,另一手握著一柄尚未出鞘的寶劍,劍柄鑲嵌著寶石,劍身連同劍鞘斜點在地,一副蓄勢待發的探險者姿態。

在公主的右邊,是一個醒目的【START】按鈕,下方還有幾張簡潔的說明文字。

游戲規則:

1. 本游戲僅可運行一次,退出或通關後程序將自動銷毀,點擊START鍵即視為開始。

2. 本游戲預計通關時間為2小時,請預留出充足時間。

3. 本游戲有效期至12月21號23:59分。逾期未開啟或未完成,游戲內容也將自動銷毀。

4. 本游戲無備份。

而屏幕的右上角,有一個紅色的電子時鐘,顯示著當前的日期和時間:12月21日21點12分。

而在時鐘的下方,還有一個小了一號,正在不斷跳動的倒計時數字,是今天還剩下的時間。

蔣昕移動鼠標,箭頭在大大的【START】按鈕上懸停幾秒,不知為何有些猶豫。

然而,她瞥了一眼從窗簾縫隙滲進來的夜色,以及電腦右上角的倒計時,還是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左鍵。

音樂聲瞬間變得昂揚。屏幕上的鎧甲公主做了一個帥氣的揮劍動作,劍鋒在空中劃出一道銀亮的弧光,隨後便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上前,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繪著神秘紋路的城堡大門。

游戲正式開始。

然而,門後的世界卻與門外明媚的花園有著天壤之別。

並非是蔣昕想象中華麗繁覆的殿堂,而是一座內部空曠、向上無限延伸的幽暗巨塔。冰冷的石階螺旋上升,沒入上方的黑暗,風聲裹挾著隱約的哀嚎從上空盤旋而下。

無論是場景,亦或是音樂,都令她感到十分不適。

但蔣昕還是硬著頭皮沿石階走上第一層關卡。

這是一座大霧彌漫,看不見盡頭的長廊。無數半透明的、面容模糊的灰色人影在霧中漫無目的地徘徊、嘆息,擋住去路。他們並不主動攻擊,只是像柔軟的墻壁般擋在路上。公主必須抓住他們偶爾因嘆息而略微消散的瞬間,快速側身擠過。動作稍慢,就會被它們聚攏圍住,且一旦被圍住就無法掙脫,被擠出三分之一的生命值。

蔣昕一開始沒有弄清如何利用這些幽靈嘆息的間隙進行合理走位,沒走多遠就耗盡生命條,迎來她在游戲中的第一次“死亡”。

當蔣昕操縱的公主在屏幕上閃爍幾下,化為白色光點消散時,她的心臟幾乎要驟停。

“完了……” 她想,“這就結束了?游戲銷毀了?”

然而,預想的黑屏或退出並未發生。

反倒是濃霧與幽靈驀然褪去,取而代之的則是一間灑滿陽光的茶歇室,桌上擺著三層的茶點。公主身上冰冷的銀色鎧甲和寶劍也消失了。

公主換上一間淡粉色的曳地紗裙,飛撲進坐在沙發上面容溫柔的“媽媽”懷裏,被媽媽輕輕摟住、搖晃。人物之間沒有對話,背景音只有鋼琴彈奏的搖籃曲。

這溫暖到近乎不真實的畫面只持續了短短幾秒。

緊接著,畫面再次切換。公主重新穿上了鎧甲,手握寶劍,站在花園小徑的起點。城堡大門緊閉如初,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發生。只有屏幕上彈出的提示框在冷靜地詢問:

“您確定要再次挑戰嗎?”

下方是兩個選項:【是】與【否】。

蔣昕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計時,沒有太多猶豫就快速點擊了“是”,重新進入游戲。

鎧甲公主轉身,又一次雄赳赳氣昂昂地推開了城堡大門。灰霧與嘆息的長廊也再度出現在眼前。

在那之後,蔣昕又快速死亡幾次。

每一次生命值耗盡,公主都會化為光點,回到那間灑滿陽光的茶歇室和媽媽的懷抱中。如此循環往覆,像是一種固執的提醒。

但好在,她發現即使人物在游戲中死亡也不會有什麽後果,不僅游戲不會結束,她甚至還會讀檔重生之上一次死的地方。

她便這樣一點一點地蹭過這條長廊,踏入第二關呼嘯的長風中。

其實在通過第一關時,蔣昕就覺得氛圍有點壓抑。更不用提在無休止的嘆息中無法攻擊、無法突圍,只能被緩緩擠出生命值的絕望。

而在之後的關卡中,這種不適與絕望甚至還在層層遞進。

譬如永不停息的狂風,冰冷惡臭的泥沼,綠色酸雨和肥胖的怪物。她還要拔劍與貪婪嘶吼著的靈魂奮戰,逆著沸騰黑瀑向上攀爬,稍有不慎就會墜下懸崖。她要在燃燒的穹頂上倒懸著行走於一座迷宮之中,躲避火焰骷髏……

可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每一次“死亡”之後極致溫暖的畫面。

或許,那正是小公主成為勇者之前所居住的世界。

公主會在窗外飄著潔白雪花的冬天坐在壁爐前的波斯地毯上,抱著一只毛茸茸的,姜黃色的大貓。爐火劈啪作響,大貓在公主懷中發出舒服的咕嚕聲,公主打了個呵欠,和貓一起睡著了。

公主會躺在夏夜晴朗的星空下,在柔軟的草地上滾上一圈,頭發上戴著一朵紫色的無名小花,身邊飛舞著許多閃閃發亮的螢火蟲。

公主會迎來雨後初晴的彩虹,彩虹被編制成公主身上的長裙。公主就這樣只露著腳踝,赤腳踩在清澈的溪水裏,濺起一朵朵水花。

公主也會和其她戴著王冠的公主一起參加華麗的公主茶會。在一頂綴滿鮮花和蕾絲的白色紗帳下,幾個女孩子圍坐在一起。她們互相幫忙梳理長發,戴上閃亮的首飾,試著不同的紗裙,然後湊在一起,咯咯地笑著,交換著只有她們才懂的小秘密。

到了第七層,幾近頂端的地方,死亡之後的場景則變得有些特殊。

公主身上染血破損的鎧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襲閃爍著微光的雪白婚紗。一位面容模糊卻身姿挺拔的“王子”站在紅毯的另一端,向她伸出手。禮堂裏坐滿了面目模糊賓客,他們一齊鼓掌,空氣中飄蕩著專屬於婚禮的鐘聲與頌歌。

如果說之前還有些疑惑,此時的蔣昕已經徹底明白了周行雲是什麽意思。

直到有水珠浸濕她的衣領,讓她的脖子悶得有點難受,她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第七層是最後一關,也是煉獄的盡頭。

這一關的難度幾乎相當於前幾關的總和。

垂直的血瀑絕壁滑不溜手,憤怒靈魂攻擊如同疾風驟雨。絕壁上的枯藤還會毫無征兆地斷裂,需要閃電般的反應奮力一躍……更殘酷的是,在這裏,每一次“死亡”,都意味著直接從本層初始的懸崖底部重新開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屏幕右上方的倒計時依舊不停跳動著,從兩個多小時,到一個半小時,再到不足一小時……眼見時間就要不夠用了。

蔣昕的指尖因為長時間緊繃的操作而微微顫抖,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焦躁像小小的火苗,在心底竄動。

但她依舊咬牙堅持著,一次又一次地掉落懸崖,也一次又一次地操縱鼠標點擊“是”。

其實到了最後,蔣昕也還是沒有掌握那近乎反人類的操作要領。她只是憑著之前無數次失敗形成的肌肉記憶和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在硬闖。

可運氣終於還是站在了她這邊。

一次本該致命的失誤,卻陰差陽錯地讓公主被爆炸的氣浪“推”到了一個原本跳不上去的隱蔽平臺。一次手忙腳亂的格擋,誤打誤撞將幾只擋路的小怪多米諾骨牌似的掉落懸崖。

這突如其來的好運氣似一針強心劑,讓蔣昕越戰越勇。

不知不覺間,公主的身影便踉蹌著狼狽翻上最後一塊巖壁,邁上塔頂一塊巨大的六角形平臺。可屏幕上卻並沒有立刻出現任何炫目的特效。

這個時候,蔣昕整個人還是懵的。

她的手指還緊張地放在方向鍵上,警惕著可能從黑暗中撲出的偷襲,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已經通關了。

直到過了幾秒,又過了幾秒,依舊無事發生。

只有獵獵的,仿佛能夠穿透屏幕的風聲呼嘯而起,將公主那頭黑色的短發吹得向四周狂舞,在虛擬的夜空中劃出淩亂的軌跡。

她這才隱隱感覺到,或許這裏就是終點了。

游戲內,時間已值深夜。

蔣昕操縱著公主在平臺上走動,走到城墻邊緣時,觸發了一段預設的動畫。

視角從之前的平視變為俯瞰,城堡下方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濃稠得化不開的漆黑。斑斕的花園不見了,蔚藍的大海不見了,就連她剛剛無數次墜落又攀爬上來的嶙峋峭壁與無底深淵也都不見了。只有頭頂的天空中點綴著幾顆若隱若現的星子,在一片萬籟俱寂中的廣闊中顯得遙遠而寂寥,不僅驅不散黑暗,反倒為屏幕中的場景更添一絲寒涼。

然而,就在這一片寂靜到令人絕望的漆黑中,一點暖黃色的光,突兀地在城堡最底層的某個窗欞內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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