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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I LOV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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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I LOVE YOU

緊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仿佛星火燎原一般,光芒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上蔓延。

走廊的壁燈、塔樓的箭孔、大廳的吊燈、甚至花園小徑旁的石燈……千盞萬盞燈火無炬自燃,由下至上,由內而外,瞬息之間,整座城堡便蘇醒過來,變得璀璨而光明。燈火映在公主眼睛裏,也浮在下方的海面上,流光溢金,莊嚴而溫暖,仿佛無數沈默的靈魂同時蘇醒,共赴一場寂靜的慶典。

蔣昕怔怔地看著這夢幻而壯麗的景象。

彼時的她並不知其背後的典故,只是被這純粹的光明與溫暖深深震撼。之前所有在游戲中感受到的黑暗、痛苦、冰冷與絕望,都在這無際無涯的溫柔燈火中消弭了。

她的喉嚨哽住了。

她難以想象這樣一個堪稱完整的游戲,竟然是周行雲一個人做出來的。更難以想象,這個如此大工作量,嘔心瀝血的作品竟然沒有備份。

她也開始後怕,假如她打開得再晚一點兒,是不是就真的來不及通關,也看不到這樣美麗的燈火了。

就在這時,一道奪目的金光自下而上地劃破夜空,在到達最高點的剎那轟然綻放。

在第一朵煙花即將消散之際,有更多流光爭先恐後地竄上夜空。像赤紅的牡丹,像銀白的瀑布,形態各異,色彩紛呈。

夜空變成一張深藍的畫布,煙花一朵接著一朵,一片連著一片,交織成錦。它們的光亮與下方燈火通明的城堡交相映襯,也為公主銀色的鎧甲染上不斷變幻的華彩。

短暫的輝煌之後,煙花又一朵一朵地雕謝了,城堡的燈火也漸漸黯淡下去。

在夜空的正中央,忽然出現兩行字母。

第一行是“HAPPY BIRTHDAY”,是祝她生日快樂。

可第二行卻有些古怪,它不斷扭曲、抖動、閃爍著,最終定格為一串看起來毫無意義的亂碼。

UJGZGPSN。

蔣昕正著反著讀了幾遍,都沒有任何頭緒。

正在她擰著眉頭苦思冥想之際,屏幕中的畫面忽然開始劇烈地抖動。

屏幕正中央,則彈出一個冰冷簡潔的系統提示框:

【文件即將銷毀】

倒計時:3,2,1……

在屏幕徹底歸於黑暗前的一瞬間,右下角極其短暫地閃過一行灰色的小字,若不是蔣昕正在定睛看著屏幕,都不可能會留意到。

My secret。

幾秒鐘後,屏幕再度亮起,可打開的光盤界面卻是一片空白。

周行雲沒有騙她,程序真的徹底消失了。

客廳裏只剩下舊電腦風扇運轉的低鳴,以及窗外那片真實的夜空。

蔣昕癱坐在椅子上,半天都回不過神來。掌心是涔涔的冷汗,滑得幾乎要握不住鼠標。

“my secret,my secret,我的秘密……”她一遍又一遍喃喃重覆著。

一開始,蔣昕以為“我的秘密”是指整個游戲本身。她察覺到,整個游戲在某種程度上是周行雲內心世界的化身,而那個短發的公主,則是照著她的形象捏的。

她大概能明白周行雲想說什麽。

可她總覺得好像忽略了什麽。

為什麽“HAPPY BIRTHDAY”下面,會是一行完全無法解釋的亂碼?

蔣昕從電腦桌的抽屜裏隨手抽出一張草稿紙和一支圓珠筆,憑著殘存的記憶將那串字母記錄下來。

在謄寫那串亂碼的過程中,她的筆尖頓住了。

一個念頭似閃電般劈開混沌,讓她整個人四肢發麻。

My secret有8個字符,那串亂碼也有8個字符,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會不會,那串亂碼其實是被加密後的密文,而my secret也並不是指代整個游戲本身,而是解開那串亂碼的密鑰?

這個念頭起初讓蔣昕覺得有點兒荒謬。可周行雲做這樣一個游戲出來給她當生日禮物這件事已經讓人做夢都不敢想了,那又還有什麽是不可能的呢?

或許是冥冥之中預感到了什麽,蔣昕的心臟忽然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幾乎要沖破胸腔,聲音大得仿佛整個書房中都充斥著回響。

她一把推開椅子,金屬椅腳與地面摩擦,發出難聽的“嘎吱”聲。

她起身的動作太急,椅子的棱角狠狠磕到她的小腿骨上,傳來一陣尖銳鈍痛,她不用看就知道明天那裏必然會浮現一片難看的青紫。但此時此刻,她也管不了這麽多了。

蔣昕三兩步奔回自己的房間,憑著模糊的記憶開始翻箱倒櫃,指尖在抽屜深處急切地摸索,終於觸到了那張之前選修密碼學導論課時發的維吉尼亞密碼對照表。

她攥著對照表跌跌撞撞地沖回電腦桌前,手指因為激動而急切抖得不成樣子。

蔣昕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將那張寫著“UJGZGPSN”和“my secret”的草稿紙拖到面前,按照對照表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按行按列地這麽對照過去。

她的嘴唇無聲地翕動,隨著推算,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在草稿紙空白處寫下結果。

當最後一個字母“U”被卸下,當那句被加密過的短句終於完整呈現在紙上時,所有的時間、空氣、思維,都在這一刻倏然靜止。

I LOVE YOU

I LOVE YOU

I LOVE YOU

蔣昕腦子裏“嗡”的一聲巨響,方才游戲中的煙花開始在腦海裏一朵又一朵地炸開。緊接著,所有的聲音又瞬間被抽離了,只剩下尖銳的耳鳴。

天旋地轉,世界顛倒過來。

終於歸於一片靜寂,聲音的靜寂,視覺的靜寂。

她什麽都看不到,也什麽都不能想了。

蔣昕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手中的筆和譯碼表早已從指尖脫落,跌在地上,但她渾然不覺,只是踉蹌著再次從椅子上彈射起來,動作大到差點兒將椅子帶倒。

她的腦海裏此刻空蕩蕩的,又或者被那念頭塞得太滿,反而呈現出一片熾白的空茫。是如此的純粹、熾熱、蠻橫,如同破開凍土的巖漿,無法被任何人、任何事壓制。

她要去找周行雲。

她要見到周行雲,現在,立刻,馬上。

蔣昕匆匆趿拉上門口散放的運動鞋,甚至沒去衣帽架上拿羽絨服,也沒有註意到左右兩只腳鞋的顏色不一樣,就這麽一把拉開家門,義無反顧地踏進了201X年12月21日的凜冽冬夜裏。

寒風劈頭蓋臉地擠進她的領口,瞬間穿透了單薄的毛線衣。

但蔣昕絲毫沒有感覺到冷。她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奔跑著,憑記憶一頭紮進那迷宮般的窄巷與岔路。

左拐,右轉,右拐,又左拐,穿過堆滿雜物的死胡同盡頭隱秘的缺口,繞過夜間打烊的菜市場濕滑的後巷,躍過橫在路中間,不知是被誰遺忘在這裏的破舊三輪車。

夜已經深了,幾乎見不到什麽行人。到了最幽深處,就連路燈的光都開始時有時無。影子被她不斷拋在身後,又在前方不斷被拉長。

風從耳朵裏、喉嚨裏灌進去。蔣昕跑得肺葉生疼,喉嚨裏泛起鐵銹味,卻始終沒有停下。

終於,她拐進最後一條岔路,猛地剎住腳步。

當年,她就停在幾步路之外的一個拐角,不知道那輛車意味著什麽,更不知道接下來馬上要發生什麽。

她好奇地望向幾步之外的一座名為“周濟堂”的古樸小樓,天真而純粹地開心。心想這次終於能離他近一點兒了。

卻不成想,那幾步之遙便如同天塹,在此後的兩年多裏,她竟再不敢涉足。即使再不願承認,那也是她過去的十幾年裏感受的最深刻而真實的痛苦。甚至痛苦到令人感到羞恥的地步。

而兩年多後的這一天,她終於拐進這條巷子,心境早已和當年截然不同。許多事情都改變了,可那份近鄉情怯的悸動卻並未隨著歲月與心境的變遷而消散。

蔣昕看到圍繞在小樓周圍那十幾株極其高大,一看就經歷過許多個春秋的老槐樹。這個時節,葉子早已落盡,光禿的枝椏卻似毫無所覺一般,依舊以一種沈默而堅韌的姿態向天空伸展著,在高處交錯、盤結成一片密集的、黑黢黢的網狀穹頂。

今夜月光那樣皎潔,清輝灑滿巷子外的一整個世界,處處都澄明通透。

可到了這裏,月光卻幾乎完全被槐樹的陰影遮擋了,只漏下些許破碎的、銀幣似的光斑,稀稀疏疏地落在青磚灰瓦上。

這景象讓她心裏驀地一動,產生了一些無稽的聯想。

她覺得這座小樓好像有點固執。明明處於衛城的中心地帶,卻偏要守著這些來自上一個時代的老槐樹過日子,將自己與一切的喧囂和時代變遷隔開來。

她覺得周行雲也有點固執。他就像那些槐樹一樣,沈默地生長,沈默地承擔,將所有洶湧的情感與沈重的現實,用這樣一種別扭到令人發指的方式包裹起來。不敢讓她看到,卻又是那樣發了瘋地想讓她看到。

但幸好——

夜風吹過,槐樹的枯枝發出細微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聲響。蔣昕仰頭看著那片遮住月光的穹頂,嘴角卻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幸好,她也是很固執的人。

周濟堂的前門掛著一塊老舊木匾,木匾上的漆都斑駁,一看就是經歷過許多念頭了。但樓的後面還有一道隱蔽些的小門,屋檐下還掛著一盞紙燈籠,發出暈黃朦朧的光,看起來倒是很新,像才掛上去不久的。

蔣昕的心被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漲滿。

一種溫柔而尖銳的疼痛。

溫柔,是因為她終於看到了只在周行雲口中偶爾被提及,她也只在想象中勾勒出的“家”。呼吸他曾呼吸過的,帶著藥香的清苦空氣,站在他曾擡頭仰望或匆匆經過的槐樹下,腳下也踩著他曾踩過無數遍的磚石。這裏的一景一物,都浸染著他的氣息,共同構築成他生命和性格的底色。這讓她覺得離他前所未有的近,近到幾乎能觸摸到他成長的紋理。

而疼痛,則是因為她同樣無比清楚地知道,那些壓垮他少年脊梁的、他不願也無法細說的艱難、變故、與無聲的掙紮,也都在這裏確鑿地發生著。這個被他稱為“家”的地方,同樣也是他所有痛苦的容器。承載著他的每一聲嘆息和每一滴眼淚,如果他允許這些存在的話。

蔣昕順著紙燈籠的光暈看過去,目光正好落在一扇同樣泛著微光的窗戶上。窗戶在二層,但這座小樓的後屋有一小部分是沈在地下的,所以實際高度大約在一樓半左右,只須微微仰頭就可以看清內裏的情景——

薄薄的白色紗簾後面,映著少年沈默而清晰的剪影。他微微低著的頭,肩膀略顯單薄的肩線,一動不動地靜立著,雕塑一般,仿佛早已與窗外的寒冬融為一體。

而蔣昕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過去,直到腳尖幾乎觸到墻根。

然後,她踮起腳,擡起手,指節在冰涼木制窗臺的最下方,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扣,扣,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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