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猜到她或許會來

關燈
第六十二章 猜到她或許會來

“嗯?”

蔣以明站起身來,轉身去了廚房。只聽 “哢嚓”一聲脆響,她手起刀落,將案板上剩下的西瓜劈開一半,用保鮮膜仔細包好,找了個幹凈的塑料袋裝上,順手將袋口挽成個結實的結。

她拎著塑料袋一把塞進蔣昕手裏,把蔣昕往門口推了推。

“正好,辛苦你走幾步路,把這個瓜給昱子他們家送過去。他要是在,就順便問問他想不想去唄。我估摸著他肯定願意去。”

“行……行吧!”

蔣昕腦子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人已經站在了家門口。手裏拎著瓜,兜裏揣著門票。

這時還不算太晚,天邊猶有餘暉,從她頭頂幾尺之上的小小窗洞猶猶豫豫地攀爬進狹窄樓道。窗洞上依偎著兩只麻雀,一只喙尖一點兒,另一只鈍一點兒,唧唧啾啾地對著,似仍徜徉於一場白晝美夢,遲遲不願歸巢。

蔣昕很喜歡自己的名字,也很喜歡清晨陽光明媚的樣子。

但她倒是也不討厭極深極沈的黑夜。因為這兩種事物都是很徹底的,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會讓人想到另一種截然相反的事物。

可現在這樣,她最討厭,最討厭了。

明明太陽馬上就要離開了,也從沒打算留下,卻仍施舍世人一點殘缺靈魂,短暫將其照亮。讓他們心懷明知不可得的期望,心甘情願地隨著這一絲殘缺的光一同沈入永夜。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

在動漫城撞見周行雲,已經是好幾個小時以前的事了。

在這幾個小時裏,蔣昕的身邊始終是有人的。

先是馬曉遠,再是媽媽。

這很大程度上是一件好事,因為這讓她不至於六神無主、東想西想,甚至是說出一些蠢話,做出一些蠢事。

可是她發現,當有人在身邊的時候,她會在她原本的樣子外面罩上一層殼——殼是半透明的,不至於讓別人完全看不到她,卻多多少少將她美化、模糊,將一部分的她遮掩、粉飾起來。

她會努力地撐著,不讓那層殼碎掉,努力到讓她沒有那麽多精力去關註自己。

可是她遲早得去面對沒有人的時刻,就像現在這樣。

沒有人的時候,她忽然就思考不動了,只覺得整個人像一顆被從裏面掏幹了、曬脆了的葫蘆,很輕,很空。稍微敲一敲,裏面就滿是散不出去的回音。

拖著步子,一層一層臺階往下挪的時候,那些念頭終於開始瘋狂而放肆地在腦海中生長。

明明之前一切都那麽好。

怎麽就,怎麽就這樣了呢?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

反反覆覆,周而覆始,其實也就這麽幾句話而已。

從常州裏到程昱家,不過幾分鐘的路程。今天卻是那樣漫長。

蔣昕想起小時候每天都在追的《西游記》動畫片,唐僧去西天取經要經過九九八十一難,可唐僧至少是在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

而她卻已經不想去歡樂城了,甚至聽到“歡樂”這兩個字,都覺得沒意思極了,只覺得諷刺。

只是,為了自己,她得去,為了別人,她更得去。

才走了一半,蔣昕就沒有力氣了。手中的西瓜像個足斤足兩的大秤砣,墜得她直不起腰,腳一下下砸著地。

她甚至開始後悔離開家門了,好想立刻回到媽媽身邊。她幾乎從沒讓媽媽請過假,就算去比賽也沒有。那這次,就不懂事一點,讓媽媽請個假,和媽媽一起去,也沒那麽壞吧?

雖是這麽想著,走得也緩慢,蔣昕的腳步卻始終未停。

再拐過一個彎就到程昱家的時候,風從她身邊浮動而過,一張票乘著風從她有些淺的口袋裏溜走。硬紙鋒利的邊緣狠狠劃過手背,留下一道微微見血的口子。

蔣昕“嘶”了一聲,也顧不上察看,拔腿就追。

那張票被風挾著,始終在她前方幾步遠的地方打旋,時而貼著地滾,時而一個兔起鶻落。每次在她無限接近的時候,就陡然猛地往前躥一下,從她的指尖、指縫溜走,仿佛在故意捉弄她。

蔣昕追得狼狽,裝著西瓜的塑料袋在腿邊沈重地晃蕩。還有一次磕到她的膝蓋,不算特別疼,就是有些麻筋兒,她估計明早起來肯定得青一塊。

一直追到程昱家門口那棵高大的白臘樹下,風勢才歇。

白蠟樹極盡繁茂,一片又一片細小的羽狀覆葉緊緊挨著,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將那張調皮的門票兜頭網在陰影裏。

票像個終於玩夠了的孩子,心不甘情不願地貼著粗糙的樹皮滑下去,乖乖停在她腳邊。

蔣昕怕它再跑,連忙猛地一擡腿將票的邊緣踩住一點兒,也顧不得會不會留下臟兮兮的鞋印——反正,把兜裏那張幹凈的給程昱就行了。

票被她結結實實地踩住,蔣昕長出一口氣。正在她彎腰去撿的當口,只覺得手邊猛地一墜。

“啪嗒”一聲悶響,伴隨著塑料袋的撕裂聲,那四分之一只顛簸了一路的西瓜終於掙脫束縛,結結實實地砸在地上。

翠綠的瓜皮裂開幾道,鮮紅的瓜瓤滿地飛濺,甚至有一大塊掉在她的運動鞋上,汁水沿著網面滲進去,打濕了襪子,泡得她腳底也起了皺。

幸好,被她踩著的門票倒是沒有受到太大波及,只邊緣濺上幾滴粉紅的汁水,不至於不能用。

蔣昕維持著那個半彎著腰的滑稽姿勢僵了一會兒,有些傻眼。

最終,她還是將腰彎得更深,撿起票往兜裏深深踹了踹,然後用指尖輕輕撥開運動鞋上的一大塊瓜瓤和幾粒卡在網面裏和粘在腳踝上的西瓜子,無聲地靠在了白蠟樹的樹幹上。

後腦勺抵著粗糙的樹皮,鼻尖縈繞著的是一種植物幹燥清苦與甜膩汁水混合的氣味。

她想:好累啊,我就靠一會兒,靠一會兒就去找程昱,如果他能去就把票給他,然後我就趕緊回家把鞋和襪子都洗了。

但下一秒,兩行眼淚就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她還來不及反應,大顆大顆的淚水就已經匯集在下巴上,小溪般沿著脖子的弧度流經鎖骨,打濕衣領。

蔣昕緊緊咬著嘴唇,試圖將眼淚憋回去,喉嚨卻不受控制地收縮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哽咽。而這聲哽咽也像是打開了一道閥門,有更多淚水洶湧而出。

她怕人看見,掩耳盜鈴似的倉皇背轉過身,雙手捂住臉,手背抵著樹幹。可不管她怎麽做,眼淚都越流越兇,就像是要把這輩子的淚都流完似的。

到最後,她哭到鼻腔完全堵塞,只能張著嘴發出不規律的、破碎的喘息。她的胸口劇烈鼓動著,整個身體都在不正常地發抖。

可奇怪的是,在蔣昕哭的時候,一次都沒有想到周行雲,就好像這只是一場遲到的,純粹的生理性反應。

她只是在擔心,這樣一直哭下去喘不上氣怎麽辦,天黑之前還哭不完怎麽辦,被別人看見怎麽辦,這樣子可怎麽去找程昱。

卻不知道,其實在更早更早,早到蔣昕還在家裏的時候,程昱就已經舉著手機站在窗邊往下看了。

程家客廳的窗戶正對著一條支路。

這裏並非五大道中心那樣繁華的商業區,也沒有任何可供觀賞的保護建築,所以無論春夏秋冬,總是很安靜的。

行人稀疏,就連汽車也許久才劃過一輛,留下一段還未看清就已散去的煙塵。只有那棵高大的白臘樹佇立在路旁,為這片過於乏味而陳舊的街景增添了一點生氣。

其實,收到馬曉遠發來的消息時,程昱也不確定蔣昕是不是會來找他。他們兩家雖然離得近,卻總是比不上QQ更快。

可是等了幾分鐘,按了無數次屏幕,蔣昕的對話框卻依舊沈寂,他便猜到了她或許會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