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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你別喜歡周行雲了,喜歡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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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你別喜歡周行雲了,喜歡我吧”

當看到蔣昕小小的身影出現在街角時,即使再清楚不應該,程昱的心跳還是漏掉一拍。

程昱和周行雲雖然沒有太深的交集,但畢竟同窗三年,他自認為對周行雲的認識要比蔣昕更深一點兒。就好像是,哪怕每分鐘只能在岸邊撿一粒沙,一千多天也足夠聚沙成塔。

因此,對於蔣昕和周行雲之間的結局,他多多少少是有所預料的,雖然並不清楚它會在什麽時候,以什麽樣的形式出現。

只是著實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

剛從馬曉遠那裏知道周行雲都做了什麽時,第一反應肯定是為蔣昕不值,義憤沖冠,甚至想一拳鑿到周行雲的臉上,打碎他那張完美而虛偽的面具。

可緊接著,一股難以啟齒的,卑劣的欣喜卻從洶湧的情緒波濤之中慢慢浮現。

現在,她又只有我了啊。

這個念頭燙得他心口一縮。

從久遠的孩童時期,再到正徐徐鋪展開的未來,他們曾經,也會繼續共同穿過漫漫歲月長河。

而周行雲,不過是偶然經過的一艘游輪,就算再輝煌華美——華美到像是一場不願醒來的夢,卻終究只能和他們同路一小段。人總是會和真實的人過完這一輩子,沒有人能永遠活在夢裏。

起初,他以為這念頭不過是一閃而逝,可它卻偏偏落地生根,抽出孱弱卻調皮的枝芽,一下一下地逗弄著他的神經,讓他感到羞恥。

於是程昱就懷揣著這樣覆雜的心緒,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看著她垂著頭腳步拖沓地走,看著她慌張地追門票,看著西瓜是怎麽從被撐得完全透明的塑料袋底漏下去,也看著她倚在白樺樹下,又背轉過身去,嚎啕痛哭。

她哭的時候,程昱只是眼圈微紅,心裏卻也同她一起哭了一遭。

他想就這樣不管不顧地沖出去抱住她,什麽都不問,也不去理會之後會發生什麽。

可腳邁出一半卻又停下。

因為他知道,假如現在看到她哭得小花貓似的臉,他就一定會將那句已經在唇齒間翻滾過無數遍的話脫口而出。

“蔣昕,你別喜歡周行雲了,喜歡我吧。”

他想,他始終還是驕傲的。

或許有一天,等他再長大一些,勇敢一些,他會能夠堂堂正正地對她說“蔣昕,你喜歡我吧”。

卻永遠都不可能,也不會允許自己在這句話裏加入第三個人的名字。

最終,還是陪他一同在窗邊站了許久的爺爺無聲地拍了拍他緊繃的肩膀,轉身從櫃子裏新拿一大卷衛生紙,搖著蒲扇下了樓。

口袋裏的手機還在持續震動。

馬曉遠的消息以每分鐘一條都速度彈出來。

“怎麽樣了怎麽樣了?”

“獎金來了沒?”

“程昱你倒是說句話呀。”

“你怎麽突然沒反應了?”

“你不說話我有點害怕。”

“你要是去不了,我可和她去了啊!”

程昱低下頭慢慢地打字:“沒事,你別擔心,都解決了。”

這,就是他十五歲那年,和蔣昕之間故事的結局。

他沒什麽可不認的。

可未來還那麽長,誰說這個故事,就不能有下一個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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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昕昕,怎麽哭成這樣?”一個蒼老,卻溫和而悠遠的聲音在蔣昕頭上響起。

蔣昕回過頭來,臉上到處都是水漬,睫毛濕漉漉地粘在腫脹的眼皮上,還有一道鼻水即將淌下來。

她尷尬地狠狠吸了一下,囁嚅地叫了一聲“程爺爺”。

程秉義笑瞇瞇地打量著她。

”哎喲,這臉脹得,比地上的西瓜還紅。昕昕,沒事,啊。你看,這不巧了嗎,爺爺家也正好剛買了個大西瓜,也是吃不了,這兩天撐得小昱打嗝都是西瓜味,他說再逼他吃,他就要變成西瓜精了。我本來還尋思著給你們家送過去吶。”

“……真的?”

“程爺爺什麽時候騙過你嗎?”

蔣昕小聲應了一句:“沒。”

她又吸了一下鼻子。

程秉義見狀,一把將整卷紙都塞到蔣昕懷裏。

“爺爺正好在窗戶邊看到了,你那大西瓜啪嘰一下摔到地上,然後你就哭了。爺爺呀,就在櫃子裏翻了半天,翻出了最大一卷紙,管夠!你看,這卷是不是比別的胖一些?”

蔣昕忍不住咧了咧嘴角,破涕為笑:“是挺胖的。”

蔣昕扯下一片紙,狠狠擤了擤鼻涕,扯下另一塊紙,把臉上、脖子上的淚水都擦幹,最後又吸了下衣領上的水漬。

程秉義見她總算是不哭了,繼續笑瞇瞇地逗她:“昕昕,你看程爺爺對你好吧?”

蔣昕毫不猶豫地點頭:“好!”

“那,你是不是和爺爺天下第一好?”

蔣昕繼續點頭。

她又有點想哭了。

沒想到,程秉義卻突然話鋒一轉。

“那,爺爺把家裏最大的一卷紙送給你了,你要怎麽回報我呀?”

“啊?”蔣昕張張嘴,原本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一下子就縮了回去。

程秉義低頭瞄了一眼蔣昕兜裏露出一小角的“歡樂城”門票,像電視劇裏的奸商那樣搖了搖扇子。

“昕昕,我可聽你媽媽說了啊,她單位發了‘歡樂城‘的那個什麽,內測門票。”

“其實程爺爺呀,特別喜歡去游樂場玩。我們小的時候過得艱苦,哪有你們現在這個條件?好不容易條件好了,我也老了。有的時候,我就尋思啊,要是能再當一遍小孩兒,該有多好呢?”

“所以,你要不要考慮請我去玩呀?正好爺爺明天有空,天氣預報說天也不錯,多雲,不如就咱爺倆一起去。”

蔣昕嘴角已經抑制不住地上揚,卻還努力繃著臉討價還價:“不是吧,您用一卷紙就想換我一張門票呀?”

程秉義將扇子遞過去,給她扇了扇。

“爺爺哪能這麽坑你呀!這樣吧,明天一天的飯錢我包了!還有,爺爺路上不能太折騰,咱們就直接打車去麗灣區,路費也爺爺出,你看行不?”

說著,程秉義伸出一截小指,在蔣昕面前晃了晃。

“嗯!成交!”蔣昕也伸出一截小指,和程秉義的勾在一起,卻小聲吐槽:“爺爺你真幼稚!”

程秉義笑著搖搖頭,在她頭上摸了一把,便搖著扇子家去了。

這個動作讓她想起總是喜歡沒事呼嚕她頭發的程昱,簡直是如出一轍。

唉,日立肯定是被程爺爺給帶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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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果然如同程秉義所說,是個多雲天氣。

說是多雲,雲層卻也沒那麽厚,只將太陽最毒辣那點光芒濾去。

天色是恰到好處的明亮,暑熱被遮擋住一半,不至於把人烤焦,玩水卻也不會太冷。

本來,和程爺爺在出租車上,看著車窗外街景漸漸荒蕪,道路兩旁只剩大片待開發的空地和雜亂的鋼筋骨架,蔣昕的興致還沒那麽高。

然而,當出租車轉過最後一個彎,“歡樂城”的大門和裏面色彩斑斕的城堡驟然映入眼簾時,她的心便也跟著胖胖的白鴿一起輕輕飄到城堡上頭。

原來,這裏真的和電視上看著一模一樣。不,簡直比電視上還好!

程秉義的眼睛也亮亮的,像個老小孩。他帶著老花鏡,仔細地指著園區地圖,一會兒和她說“昕昕,我們去這邊看看”,一會兒說“昕昕,我們嘗嘗那個”!

只是,他畢竟已經年近七十,雖然什麽都想看看,真正能玩的卻也沒幾個。看完恐龍題材4D電影之後砸著嘴意猶未盡,說除了被座位前突然噴出的水下了一跳之外一切都挺好,坐旋轉木馬的時候也笑呵呵的,在“炫舞大草帽”裏被甩了一大圈後開始覺得有點頭暈,等坐完海盜船之後,他就白著臉擺擺手徹底歇菜了。

蔣昕見狀把目光從刺激的過山車上收回,說要陪他去玩一些兒童項目。程秉義卻一把接過她的背包,指著“峽灣飛龍”過山車說讓她快去,他去給她排那個隊伍長得可怕,要等上一個小時的“激流勇進”。

待蔣昕坐上小船,穿過仿造的遠古石窟,沿軌道爬升至最高點俯瞰園區,再猛地俯沖而下,濺起巨量水花時,程秉義就在底下笑呵呵地拍手。等小船減速行駛到他面前,他就借了人家的水槍往蔣昕雨衣上滋水。

蔣昕玩“叢林飛車“和”水晶神翼”的時候,程秉義就又給她排了一次激流勇進。兩次下來,蔣昕玩得全身濕透,程秉義給她找了個投幣烘幹機烘幹。蔣昕好奇地對著長得像金色大喇叭的出風口撩起劉海,掀起衣領,覺得自己有點像燒烤架上的肉,被蒸走濕黏虛軟的水汽與情緒,漸漸變得堅硬。

烘幹之後,蔣昕不再讓程秉義排隊,而是說去玩套圈和打槍,讓他也當一回主角。

“那行,咱爺倆就比一比,誰更厲害!”程秉義摩拳擦掌地提議道。

程秉義和蔣昕一個退伍老兵,一個資深體育生,一個寶刀未老,另一個也是不逞多讓。認真起來苦的只有老板。

除了一些雜七雜八的零碎小物件,程秉義和蔣昕一人贏了一只最大的玩偶。程秉義把自己的泰迪熊送給蔣昕,蔣昕則把自己贏的那只頭上長了彩虹角的白兔送給程秉義,說小熊和小兔約好了要當一輩子的好朋友。他們甚至還給程昱贏了個小火車,給馬曉遠贏了飛碟,給蔣以明贏了個小花坐墊……

到最後,兩人對上老板哀求的眼神,忽然笑得前仰後合,這才大發慈悲地一齊伸了個懶腰說玩累了,去歇會兒吃個冰淇淋再回來大戰三百回合。

當然,程秉義和蔣昕都不是什麽缺德的人,他們就是想嚇嚇老板。

倒是真的去吃了貴貴的土耳其冰淇淋,只是吃完就打算回去了。

蔣昕和程秉義並排坐在樂園的椅子上。椅子上刷了薄荷綠色的漆,嶄新的,才幹涸沒多久,是一種清淡美好,又鮮艷的顏色,有點兒難以描述。但很奇異地,蔣昕覺得自己的心情也是這樣的。

她小口小口地舔著香草味的冰淇淋,輕聲對程秉義說:“程爺爺,今天謝謝您。”

“謝什麽,說好的今天吃的喝的都我來,再說,你也都沒吃什麽貴的,這個你也不要,那個你也不要,就會替爺爺省錢。”

蔣昕頓了頓,說:“我不是謝這個。程爺爺,其實……我之前心情挺不好的,是您讓我心情變好的,如果沒有您,我可能也不會玩的這麽開心。”

她不傻,稍微想想就能明白,程爺爺多半是看她哭得傷心,才陪她來的。雖然程爺爺也玩了一些項目,但要是他自己,恐怕不會願意跑這麽一趟。

沒想到,程秉義卻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變得鄭重。

“不,昕昕。我倒是覺得你會的。爺爺覺得,不管你和誰來玩兒,都會像今天這麽開心。就算你自己來,也一樣會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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