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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護花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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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護花使者

到八百米的時候,蔣昕的前面終於只剩一個人了,是隊裏跑得最快的趙同。

先前和她速度差不多的程昱已經被甩開一小截,那些初一初二的小豆丁們,更是遠遠綴在後面。

小田老師腦後的馬尾蹦蹦跳跳,蔣昕聽到她在身後興奮地喊道:“兩分20秒!獎金又進步了!”

蔣昕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頂著一頭小獅子一樣的碎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一點勁都沒洩,開始沖刺了。

九百米時,蔣昕終於超過了一直跑在她前面,比她高了快十公分的男生。

快一點,再快一點。

在沖過終點線之前,她的心裏就只有這麽一個念頭。她也看不見除了那道白線之外的任何風景。

所以,在熊教練喊出那句“兩分五十七“之後,蔣昕朦朧的視線才開始變得清晰。她這才註意到熊教練如往常那樣站在終點線十米之外,可與往常不同的是,他的身旁還站著一個比他稍矮一點的男生。那個男生的皮膚有著與他們這些體育生截然相反的蒼白,讓蔣昕很輕易地聯想到初春最後一抹未來得及化去的積雪。

他明明站在太陽底下,卻冷得像月亮。

怔忡間,蔣昕慌忙減速。

好險好險,在馬上就要碰到他鼻尖的時候,她及時停住了,沒有撞上去。

於是,在這樣近的距離之下,她清晰地看見男生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像蝴蝶輕輕扇動翅膀。

“對……呼,對不起。沒撞到你吧?”蔣昕退開半步,第一時間向他道歉,喘氣喘得連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那男生裹在厚厚的白色羽絨服裏,拉鏈拉到最頂端,衣領像圍巾一樣蓋住一半下巴,與他們所有人都不在一個季節,看著像是很怕冷的樣子。

他微笑著搖搖頭,示意蔣昕自己沒事,卻沒有開口說話。

雖然沈默,可他的神情卻是友好的。蔣昕猜測他可能只是有些內向。一般在這種情況下,她會大大方方地先介紹自己的名字。

“你好呀,我是蔣昕,一個日字旁一個斤,公斤的斤。你可以和他們一樣叫我‘獎金’,我是初三(七)班的,你呢?”

可是那天不知道為什麽,這些話她怎麽都說不出口,就這麽像根木頭一樣,楞楞地杵在那裏,有些不敢看他。

她索性別過頭去,把視線放在正歪歪扭扭,臉紅氣喘地向終點線沖來的男生們身上。

“趙同,兩分五十九。”

“馬曉遠,三分零一。”

“程昱,三分零三。後面的,你們再慢不如打包和人實驗班的一起去練體育中考——“

跑最後一名的男生春節吃胖五斤,開學前一天還在家偷偷打游戲一直打到三四點,以至於三分十秒都沒回來。他一沖過終點線就氣喘如牛地癱倒在草地上。

熊教練恨鐵不成鋼,習慣性地擡起腿就想踹他一腳,餘光一瞥,冷不丁想起身旁還站著一個“文弱書生“。他到底顧著點面子,於是腳就在他屁股旁邊空劃了一圈,收了回去。

他清清嗓子,指著身旁那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蒼白得有些過分的男生向眾人介紹道:“他是初三(一)班的周行雲,這幾個月跟著我們一起練,備戰體育中考。他主要由我來帶,但可能偶爾也會讓你們幫幫忙,帶他跑兩圈,示範一下動作之類的,大家不都介意吧?”

自然是沒有人介意。

承光中學是望海區的區級重點學校,也是區裏的體育傳統校之一,田徑又是承光中學的傳統優勢項目,甚至有時更高級別的青訓隊都會來這裏挑人。這樣的學校,訓練強度可想而知,每個人剛進來的時候都得哭爹喊娘一陣,就連蔣昕都適應了大半個月。讓他們帶人跑兩圈,可比訓練本身輕松多了,甚至都可以算是難得的休息。

周行雲向眾人鞠了一躬,中規中矩道:“之後幾個月就麻煩大家了。”

體育生沒人說話這麽客氣。看著他那副文鄒鄒的做派,眾人一時還有些不適應,都跟看動物園裏的大熊貓似的屏住了呼吸。直到熊教練攬著周行雲往單杠的方向走了,人群中才驟然爆發出一陣竊竊私語。

馬曉遠問:“這人什麽來頭?”

話音剛落,便見到其餘幾人一臉震驚地盯著他。

“不是吧哥們兒,你不知道周行雲?”

“你這三年沒考過試嗎?”

“就算沒考過試,也總參加過升旗儀式吧?每個學期臺上都有他。”

“他好像一直考咱年級第一吧,可能就考過一次第二。上學期期末考試,他更是甩了第二名快二十分。”

馬曉遠一拍腦袋,模模糊糊想起好像是有這麽個人,又疑惑道:“那為什麽要把他單拎出來放我們這裏練體育呀?對了程昱,他不是你們班的嗎,你知道什麽不?”

初三年級一共十五個班,一至四班是按成績排名分出來的實驗班,一班最好,四班最次,剩下十一個班則都是打亂成績隨機分配的普通班。他們這些體育生絕大多數都散落在各個普通班裏,只有程昱這種變態能夠學習體育兩手抓。雖然他在一班成績也只是在中下游晃蕩,但那可是一班啊!

程昱道:“我和他也不是很熟……就知道他體育不是很好,我們班班主任挺犯愁的。我之前看她去找過‘大黑熊’,應該就是她把周行雲塞過來的。”

馬曉遠不解:“這有什麽可犯愁的,照你們這麽說,他就算體育再不好,中考扣個十多分,他也還是年級第一啊。”

原本一直沈默著不知在想什麽的蔣昕忽然問道:“他是不是想考一中、或者南和中學的實驗班呀?”

程昱楞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答道:“應該不是吧……他好像已經提前和我們學校高中部簽約了。不過我也就是小道消息聽說,不保真啊。”

這個信息又引發了一場小型的討論。

“這就更不對了吧?就他這成績,就算直接棄考體育,也能上考上承光的高中部啊,而且只要沒有重大失誤,實驗班也是妥妥的。”

“他都考這麽多次年級第一了,就算中考出現重大失誤,肯定也會被調到實驗班啊,再說高考體育又不計入總分。”

“就是就是,要是他想考別的學校,那加練體育還能說得過去,這都已經簽了我們高中部了,根本就完全沒必要呀?”

“話說回來,以他的成績也根本沒必要簽約啊。不是說咱學校不好,但是他為什麽不想去一中和南和呢……”

“唉算了算了,和咱們有什麽關系。唉程昱,你剛才說他體育不好,到底有多不好?”

“不會跑個一千米都能被咱們給套圈吧?”

“套圈是肯定的,就是套一圈還是套兩圈的問題了!”

“兩圈不至於,就是我奶奶拄著拐都套不了這麽多。”

“哈哈哈哈哈哈哈……”

蔣昕問完那句之後,就又像鋸嘴葫蘆一樣不說話了。她沒有參與進這些男孩子們之間的討論,也沒有和他們一起笑。

她看見一只落單的灰椋鳥從教學樓半圓形的頂上一躍而起。它有著橙色的喙和腳,在一眾嘰嘰喳喳的麻雀中間顯得格外突兀。它穿過光禿禿的楊樹——它們有著灰白的樹皮和眼睛一樣的疤痕,枝頭深褐色的花穗永遠停留在了去年秋天。它繼續向遠處去了,它低低飛過灰綠色的松樹,小心謹慎著不要被細而尖銳的松針劃傷翅膀,飛向操場的另一端。

在飛鳥軌跡的盡頭,她看見周行雲的羽絨服掛在熊教練結實的臂膀上。脫去那層臃腫的外套,少年身著冬季校服,顯得更加清冷而單薄。

熊教練正在教他擺浪引體。他吊在單杠上,勉勉強強做了三個,就像斷線的風箏一樣掉落下來。

熊教練拍了拍他的後背,似乎是在示意發力肌肉群。

他眉頭輕皺,像是在思索著什麽,然後點了點頭。

休息一分鐘後,他重新吊上單杠,熊教練還在背後扶了一把。但這一次,他比之前一次嘗試更快脫力,第三個只起來一半就墜了下去。

……

看著看著,蔣昕的心臟就被一團灰色的霧給籠住了。這是她在十四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擁有這樣奇異的情緒體驗。從前,快樂和難過都是十分鮮艷的,它們涇渭分明、擲地有聲,從不會令她感到困惑。

可是這一次不同了。這團霧是淡淡的、沈悶的、不清爽的,或許可以稱之為憂郁,但也並沒有那麽確切,因為她好像也並不想離開這團迷霧以求解脫。她反而想往霧的更深處走去,去看看那裏究竟有什麽。

走著走著,窒悶許久的心臟中卻又忽然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像是原本平凡的探險者偶然間尋得了一幅通往新世界的卷軸,便因此搖身一變成為故事中的勇者,肩上背負起了不得的使命。

她覺得自己瘋了,她想保護周行雲。

她想不明白“保護”這個詞從何而來,她不認識他,甚至連話都沒有說過一句。

可是,她就是想“保護“他。

蔣昕沒想到,自己“護花使者“的願望在短短五分鐘之後就得以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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