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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衣沾不足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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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梢頭入了寂,風幹的淚痕,貼在俏臉上煞白、煞白的。

黑暗中敲擊著門釘,門房楞神的功夫,讓他進了門內。

踏進了別人的世界,遵循著別人的規矩,等候、停留。坐在側室裏,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有人來接待。穿過兩條廊道,一道長堤,再上臺階,步入湖心小亭。

亭外又成了他的等候之地,靜候著亭內嬉笑肆意。

主人不說話,他是開不了口的。

亭內悠揚和弦裹不住嬌笑,嬋娟焚香蓋不住酒氣。湖水結成的冰面達到載人的程度,藝人在冰上吐火噴霧,升起的霧氣足有半人之高,聚集在湖中亭三丈之內,不洩不散,如登天臺。

乳霧浸漫將亭外之人籠罩,看不清此刻神情。

亭中傳來一問:“亭外何人?”

門人接道:“是宋記諮。”

“哦?”

一道身影踏過薄霧來到亭門,揮去眼前的彌漫,看清了來人。

“宋記諮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吶。不知今夜到我端王府,有何指教?”趙賀之言,明裏暗裏透露著擠兌。

“下官有一事相求,還請王爺借一步說話。”宋文豐邁出薄霧,讓趙賀看的清楚。

趙賀揶揄一笑,“誒——有什麽要緊事能比得上喝酒?”

“請王爺借一步說話。”宋文豐再次重覆了一遍。

微微瞇眼,視線的焦點落在宋文豐的臉上,端詳了他許久,趙賀側頭說道:“本王有事,爾等先行離去。”

一語畢,亭中艷麗魚貫退出,散得幹凈。下人撤掉整面桌布,換上了新服,似乎先前的景象全是宋文豐的幻想,從未發生過的夢境一般,再無先前紙醉金迷之景。

王爺細微的擡眼動作,即招來了新茶、果盤。諸事停當,趙賀才看了眼站著的宋文豐,說道:“提前恭喜宋記諮,噢,錯了……錯了,應該是宋說書。眼看要成魏國公的女婿,可謂是前程似錦、一步登天吶。”

宋文豐哪裏會聽不出他話語中的擠兌之意,仍安然道:“此來是想向王爺借一物,還請王爺準許。”

趙賀的表情沒有松動,撿起一塊幹果丟進嘴裏,悠悠一句:“何物?”

“異毫盞。”宋文豐脫口而出,他清楚的意識到,與其百般遮掩,倒不如說實話、講實情,興許還能有些機會。

“嘖嘖”兩聲發出,趙賀陰陽怪氣道:“你當真以為本王是好拿捏的?”

“下官不敢。”宋文豐起身作揖,“還望趙兄相助,宋某必不敢忘。”

他的語氣很平靜,自以為情緒控制得很好,然而極快的語速,不加掩飾的出賣了他,難掩此刻的心情。

“哼!”趙賀一聲冷哼,心下已看出他的焦躁,陰區區道:“這時候想起你趙兄了?做魏國公眼線時,可曾想過你的趙兄?闖後宮之時,你可曾想過?”

趙賀的一番問責,宋文豐無心申辯,言道:“之前千般過錯,全因在下一時糊塗,還望趙兄不計小人之過,成全在下,實則救命之用。”

“哦?救命之用?且說來聽聽,所救何人吶。”趙賀翹起二郎腿,一副氣定神閑之姿。

宋文豐意識到事情瞞不住,幹脆明言,當即回道:“趙晴語。”

趙賀聽後微微挑眉,沈吟片刻,露出一副關切的神情,“原來是郡主啊……哎……都是趙氏宗親,算起來是一家人,理應相救,怎能袖手旁觀?然……”

宋文豐聽他話鋒微轉,追說道:“還請趙兄切勿推辭,在下願粉身碎骨,報答王爺厚恩。”

宋文豐從座位上彈起的動作,趙賀都看在眼裏,擺手示意他坐下後,搖頭一嘆:“宋說書聽本王說完嘛,你也是心急,本王是可以理解的……說起那異毫盞,原是本王從母妃那裏討來的,聽說當年先帝偶得兩盞,一盞賜予了太師,另一盞便是賜予了母妃。”他頓了頓,環視了左右,才小聲道:“私下告知說書,本王的那盞,生讓皇後給摔碎了,如今……哎……”

趙賀惋惜的神情,讓宋文豐瞪大了眼睛,急道:“趙兄莫如此,上個月府內宴席,曾遠遠見過一回,那時瓷碗尚且安好,怎會……”

趙賀側目回望,沈聲道:“說來,也是怪宋說書自己。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闖什麽後宮,我那大姐,氣不過,跑本王這兒來撒氣,便是摔了。”

他說的煞有其事,讓宋文豐接不了口,臉上白一陣紅一陣,腦門上汗涔涔的。少時,湖面的薄霧散去,月光照上了冰面,映在宋文豐慘白的臉上。

“趙賀。其實你們家的愷兒和珍妃肚裏的孩子,誰當太子,我一點也不關心,壓根就沒放在心上。”

“你說我當奸細,當魏國公府的眼線,可我曾做過半分半點對不起你的事來?至於闖後宮,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當時真沒想什麽榮華富貴,只想著趙晴語的表姐若是就這麽死了,而我未施援手,往後還怎麽跟她同床共枕?她要是知道了,又會怎麽想我?”

“這些其實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官家正當壯年,你啊,還是歇歇的好。”

宋文豐說罷作勢起身,剛踏出一步,卻被身後的趙賀喚住。

趙賀言道:“你是要去太師府?本王估計,他們也不會借你。”

“呵。可憐你還跟著太師學過幾年,一點也沒學會他老人家的為人。也對,你貴為王爺,哪裏會懂得結善緣的道理。”宋文豐轉過身來看著他,淡然道:“我去過太師府了,岳太師不在,沒借著,很遺憾。”

趙賀又問道:“後待如何。”

“不勞王爺費心。下官告辭!”

宋文豐說完便走毫不啰嗦,眨眼兒的功夫便消失在趙賀視野裏。

行色匆匆,時辰接近子夜,他敲開了宋宅隔壁的大門……

燭火映出的兩個影子挨得很近,襯在窗上,撩撥著夜色。

房中不時發出驚嘆之語,之後壓下聲音,更添神秘。

今夜,註定不眠……



隆興七年,正月初八。

天未亮,一架馬車自京城北門而出,向西行去。

自此,汴京城內少了一名說書、一名郡主、一名管事。

掀開車簾,回望了一眼巍峨古城。

“我不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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