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紅的朝陽剛剛從天邊冒頭，烏篷船已在河裏劃撥著水花兒，檣櫓的破水聲攪亂了清晨的寧靜。

前方不遠處的濕地內，有一黑影若隱若現像似船形，霧蒙蒙裏看不大清。劃船的船夫見狀，開口唱道：“王大哥，今的可是起晚了？”

遠方傳來斷斷續續的回聲。

“是啊……孩他娘……燈籠……”

兩條小船不斷地靠近，終於能看清對方。

“要過燈節了，孩他娘非要俺紮燈籠，昨晚忙活了一宿。”王大哥放下手裏的檣櫓，再道：“又來打魚條了？你家婆娘怎麽樣，好點兒沒？”

船夫抓起簍子，拿出兩條青魚遞向對方，卻聽王大哥說道：“誒——咱們這懸河裏多的是，你啊，還是留給你家婆娘吃吧。”

船夫憨厚一笑，“多虧了王大哥家的漁網。要不然，憑我自個，肯定是撈不著的。”

“你小子學的還挺快，讓俺瞅瞅……”王大哥踮起腳尖，沖著船夫的魚簍裏望了眼，說道：“可不能讓你住在咱們村，往後懸河裏的魚，可都讓你給撈完了。”

船夫難為情的撓了撓頭，咧開嘴道：“晌午把漁網曬曬，晚些時候還去。”

“俺可不是……”王大哥恐生誤會，急忙解釋。

“俺也不是，王大哥誤會了。俺家婆娘身子好了不少，俺想帶她去京城裏走走，個把月吧。”船夫抓起青魚，在船桅上敲了幾下，掏出小刀破開魚肚子，清理起來。

王大哥隨口道：“是咯。在咱們村住了七八天，也悶壞了，該去城裏走走。”

船夫停下了手上動作，擡起頭來回道：“俺還好，俺那婆娘是個閑不住的性子，便是愛折騰。”

“你呀。”王大哥一副過來人的語氣，勸道：“婆娘還是要安份點的好，你這做男人的，該硬的時候得硬，不能由著她們性子，像你這樣總慣著可不行。”

船夫當即點頭，回道：“是。大哥說的是。”

“那行。”王大哥扶著檣櫓，沖著他招了招手，“俺去了，你快些回去。這幾天看你小子，可比進村的時候瘦了一圈，快點回去吃飯吧。”

“好嘞。”船夫把處理幹凈的魚條，放進水裏沖洗兩道，起身敲了幾下發麻的腿肚子，說道：“王大哥，回見嘞。”

看著沒入濕地的船影，王大哥笑著搖了搖頭。暗道：他婆娘真是好命……

汴京城外約二十裏，黃河南岸處有一條不凍河，因長年泥沙堆積而成，河床高出地面數丈，堤岸猶如天塹下凡，附近十裏八鄉的居民，常稱它為懸河。

小船靠岸，船夫提著簍子跳上了岸邊，又從三丈高的斜坡上一路滑下，動作嫻熟穩當落地，嘴裏哼著小曲，朝著前方土房小跑。

進牲棚裏餵了幾撮馬草，順著鬢毛撫摸，自言自語道：“真乖。等回城了，給你買一百斤愛吃的草，再給你找匹母馬……”

“咳、咳。”兩聲咳嗽打斷了船夫的臆想，“七日已去其六，今日可是最後一程，不可耽誤時辰，老夫先去溫泉那兒準備。”

船夫點頭湊了上去，“不忙，時辰還早，張老先生吃過飯再去，我這就去做。”

“罷了。早些將趙姑娘治好，老夫也能早點解脫，省得聽你整日呱噪。吃了飯便帶她來，路上莫要耽擱。”

船夫送老者出門，轉身回屋生火，熬起了大鍋魚湯。

小半個時辰後，天光大亮，不少人家的房頂上冒起了裊裊炊煙，睡熟的人兒，也醒了過來。

船夫將魚湯盛了出來，奶白色的湯汁順著勺子落下，濃稠的恰到好處，看上去格外誘人，挑起幾塊白嫩的魚肉進碗，晶瑩剔透的魚骨沒入湯汁，顯然是入了味道。案板上切開了兩條酸瓜、五根筍菜分放入碟，一頓病號飯才算合格。

端盤進了內屋，船夫卻是微微一楞，不悅道：“身子還沒好，又穿這麽少。”

此刻的趙晴語坐在床邊晃著雙腿，一會兒偏頭向左，一會又向右，竟是流露出幾分乖巧。奈何她一身單衣，不免讓人擔心。

見他進來，趙晴語緩緩起身，接過手裏的盤子，回道：“宋郎再這般下去，真成漁夫了。”

宋文豐可沒給他好臉色，“能取笑我，估計病是好了。趕緊吃，吃完去溫泉，老張頭等著呢。”

“哦。”趙晴語連忙應答，她拿起桌上的湯勺，舀起一口魚湯，美美的吃上一口，嘆道：“比宋郎前幾日做的好吃多了！你說，前幾日是不是故意害我，把難吃的都給我了！”

打趣的話一出口，換來了宋文豐的一聲怪叫：“咦——人都說我瘦了幾圈，某人沒良心吶。”

“好啦，好啦。妾記得夫君的好，往後……”趙晴語手中的湯勺停在半空。

“快吃。你吃，聽我說就行。”宋文豐把碟子挪到她面前，接著道：“喏……吃幾塊腌菜開開胃兒……廚房裏還留了兩條，晚上回來咱們炸著吃。”

哪知對坐的趙晴語似乎沈溺在魚湯之中無法自拔，用勺子連舀數口，不時地讚上一句“好喝”，沒一會兒便見了碗底。隨後，接過宋文豐遞來的手巾拭凈，再躺回床上，整個人懶洋洋的。

宋文豐見了她一系列動作，心裏是又好氣又好笑，佯怒道：“快起來，老張頭等著呢！”

“妾吃飽了，走不動了呢。”話語中帶著撒嬌的語氣，嘟嘟著嘴嚷道：“妾要宋郎抱著去。”

宋文豐大為感慨道：“晴語啊，晴語。人要自知，你已經胖了兩圈了，再不運動運動，只怕是……”

果然，肥胖是所有女人的天敵。原本斜躺在床上的趙晴語當即彈跳了起來，跑到銅鏡面前是左晃晃、右擺擺，嘴裏不停地問著：“胖哪兒了？哪裏，宋郎快說嘛，快說……”

“好了，語兒沒胖。”宋文豐哭笑不得，牽過她出了屋子。

頭頂草帽，腳踏草履的船夫，與嬌艷明麗的小娘子並排而行，穿過了鄉間小路。

途中，或背或抱，歡娛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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