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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衣沾不足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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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七年,大寒汴京,蕭蕭瑟瑟。

過了晚飯的時辰,街上的行人不多,零星的幾個也將自己捂得嚴實,遠不像宋文豐穿的單薄。

他匆匆的腳步,能讓人明顯感覺到此刻內心的焦急。

他錯過了街邊夜景,追逐著握不牢、抓不緊的時間。

洪流裏,名利與浮華,已經模糊。

黑夜裏,升騰的煙火,提醒著他。

浮華退盡,人比煙花重要!

駐足停留的瞬間,腦海裏竄出一個念頭。

他想直接沖進去,或是翻墻,也許能節省不少時間吧。僅僅一霎那後,理智勸說著他,不能、不可、不敢在此處放肆。

畢竟,這可是岳太師府,岳飛的家!

太師府門前沒有站崗的侍衛,他快步登臺,拉起門環敲擊著門釘,聽起來格外清脆。

等候的間隙,他擔心起趙晴語。

剛剛再強硬些,或許能留住她,擋住來接她回家的大哥。

回家的夜路,下人們不小心磕磕碰碰,會不會傷著她……

哎……我這是關心則亂啊,剛才不是有一頂轎子嗎?

宋文豐揉了揉凍得發紅的臉頰,提醒自己清醒起來,越是重要的時刻,越需冷靜應對。

對!每逢大事有靜氣!

思緒來時哄哄,走時靜靜,像似退去的潮水,了無痕跡。

府門推開時,宋文豐見到了一張陌生的面孔,似乎與岳太師有幾分相像。

躬身謹言道:“在下宋文豐。星夜到訪有屬討饒,實乃有要事拜見太師,敢問太師如今可在府上。”

開門人約莫要比自己高上半個頭,沈聲回道:“爹爹兩日前離京,尚未歸。若有軍情要事,可去樞密院稟告。”

宋文豐聽了他的稱呼,再施一禮,“可是岳左武,岳兄?”

門內人走出門檻,疑惑道:“不知何時見過足下,倒是沒了印象。”

宋文豐急道:“年前曾來太師府拜問過一回,恰巧岳兄不在京中。此行並非國事,實乃一私事相求,還請岳兄容我一言。”

岳雲聽了“私事”兩字之後,便露出為難的神情,“這……”

“在下崇政殿宋說書,岳兄或可聽過?”宋文豐這時候才想起自己的官身。

“哦。”岳雲恍然,“足下便是著《三國》之人?”

“正是。正是。”宋文豐連連點頭,回道:“在下與林、魯兩位哥哥相識……”

岳雲聽後轉身,沖著門內大喊:“林師叔、魯師叔,友人來訪!”

眨眼的功夫,兩個身影出現在門後,林沖早已看清了門外之人,暗道:他此時來府內何事?尋我,還是太師?

魯達推開了半掩著的大門,嚷嚷道:“宋小子,今日怎麽有空來找我?前幾日去你家敲門,半天也沒個人開,去哪兒廝混了?”

宋文豐再次鞠躬致禮,“此事說來話長,且……”

站於岳雲身後的林沖擺手道:“先進府吧,說書請——”

身處三人之中的宋文豐,一心在想著如何開口借來瓷碗,隨著眾人進了前廳落座,岳雲卻要作勢起身,被宋文豐攔下,口稱:“有一不情之請,還望幾位哥哥幫忙想些法子……太師府內有一瓷碗,名為‘異毫盞’,還請借予在下幾個時辰,天亮之前,定能歸還。”

魯達率先開口,說道:“那可是先帝禦賜,師哥都不拿出來讓人看的稀罕物,借去作甚?”

岳雲皺眉的神情,對坐的林沖看得清楚,說道:“這事,我等做不得主。不知宋說書借瓷碗,作何用途?”

頭腦中電閃雷鳴,宋文豐如是說:“不敢瞞各位哥哥,我那未過門的娘子,此刻身中邪毒,需用‘異毫盞’做器,盛以湯藥服用,方可祛除。”

魯達立刻望向林沖,他還記得師兄特意提醒過,那女子與魏國公關系甚密,不可糾纏。

岳雲尚不知其中關鍵,只聽得他說未過門的娘子身染邪毒,便道:“宋說書稍等,待問過老太君,再作答覆。”岳雲說的老太君,正是刺下“盡忠報國”四字的岳飛之母姚氏。

看著他起身的動作,林沖忍不住開口:“林某略曉醫術,醫治令妻身上邪毒,或有它法,且去試上一試?”京中已有風起雲湧之勢,在這個節骨眼上,林沖可不願違背太師的囑咐——萬不可牽涉趙氏宗親!

或因友人之交,亦或顏面,他才說出親自診治的話來,與太師府撇清些關系。畢竟,那日宋文豐默許女子隱瞞身份,已讓林沖心懷芥蒂,多日縈繞於心,久不能散。

面冷心熱的魯達,出人意料的一聲不發,似乎有些刻意的閃躲著宋文豐的目光。

前廳內眾人的表現,宋文豐盡收眼底,不免流露出落寞的神情,說道:“非是在下不相信林哥哥醫術,那女子便是魏國公之女趙晴語、趙郡主。還望太師府施以援手,救她性命。”

三人聽完,震驚之色溢於言表,岳雲瞠目結舌道:“這便去問過老大君,宋說書莫要心急。”林沖緊隨其後,追了出去。

堂內留下宋文豐與魯達二人,魯達站起身來,“宮裏的太醫瞧過了?怎麽說?”

宋文豐搖頭道:“歪門邪法,非尋藥物可醫。好在發現及時,尚無性命之虞。但……但也耽誤不得,我怕……”

魯達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沒得事,沒得事,肯定沒事。”

時隔不久,出門的二人回來,身後另跟著一男一女,來不及介紹,林沖說道:“近日晝夜轉溫,老太君偶染風寒,已服過藥後睡下,不好再去打擾。不瞞宋說書,我等實乃誠心相助,奈何不知太師將瓷碗放置於何處……愛莫能助……待太師回府……屆時……太師若是答應……我等必將……”

“各位哥哥。”宋文豐起身一禮,躬身道:“還請救救吾妻性命,宋文豐叩謝。”他說罷雙手合起,貼上額頭,跪於地,一叩。

一切發生的太快,一旁的魯達急忙拉他,竟是用盡了全部力氣,也不能將他挪動分毫。

林沖流露出一絲不忍之色,其身後的岳雲快步上前,躬身道:“宋說書切莫如此,莫如此。我這便去喚醒老太君。”

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淚流滿面的宋文豐急忙擡起頭,“謝岳兄,宋某……”

岳雲拉過他的手,輕輕拍了兩下,簡潔而有力的說出兩字,“稍待。”

事情有了轉機,寄希望於岳雲身上的宋文豐,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如同慢動作播放一般。

就在經過林沖身邊之時,被一條胳膊攔下。

“老太君早已睡下,雲兒莫去打擾。”

林沖冷峻的面容,配合著他的話語,將宋文豐擊落至深潭谷底。

一言後,前廳內靜的可怕,仿佛針落可聞。

宋文豐微微點頭,站了起來,“今日拜訪,多有打擾。告辭!”

他邁著步伐,踏出前廳,走向院門。

一頭紮進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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