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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二月出頭，快過年的時候，陳發生不行了。
謝小葉和斐南接到消息就往A市趕。好不容易到了醫院，迎面撞上丁方儀滿臉愁容地從病房裏出來。看到他倆，她慌忙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才擠出一個笑：“陳伯就在裏面，你們去看看吧。”她的目光落在謝小葉身上，“他想見你。”
謝小葉立刻沖了進去。
一直以來，陳發生的年齡都無法從外表看出來。他好像永遠都是四五十歲的樣子，精神矍鑠，一天到晚沒個正經事，四處招貓逗狗。
可現在，躺在病床上的人仿佛蒼老了幾十歲。頭發全白，露出來的臉幹巴巴的，皮貼著骨頭。眼窩深陷，厚重的眼皮蓋在上面，似乎連睜眼都吃力。
謝小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怎麽會呢？那個陳發生，怎麽忽然就變成了這樣。
她跪坐在床邊，握緊他幹瘦的手。
“小……葉？”氣若游絲的聲音。
謝小葉怕他多說，連忙應道：“是我，是我……”
“啊——別擔心。”
什麽意思？他有辦法麽？不愧是陳伯……
“我也……該死了。”
“九是個劫數啊，我都九十了……時間過得好快。”
他像是自言自語般慢慢念叨，不知從哪兒來了點力氣，說話的聲音也大了些。
“陳發生、陳發生……發，花。早和你說了，你那個名字不好，花又謝又落，怎麽會好呢？你們謝家的人，一個賽一個的倔，怎麽勸都不聽。也就只有謝小葉了……謝小葉，只有你了。”
陳發生的眼皮擡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看了謝小葉一眼，眼神渙散，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過她看著別的什麽人。
最後，他露出一個顫巍巍的、有些不甘又有些認命的、矛盾的笑。
“謝……落。”
“什麽？陳伯，你喊我麽？”
他的嘴裏念叨著什麽，可在場的沒誰能聽懂。謝小葉撲上去，只聽到他喉嚨裏含糊的口水聲。
某個瞬間，連這個聲音也消失了。
謝小葉怔怔地擡起頭。
陳發生閉著眼睛。
表情安詳，像是在睡覺。
他再也不會醒來了。
---
陳發生做了一場夢。
很漫長的夢。
夢裏，他用一輩子去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去勸自己的心上人不要從軍。
那時候，時局動蕩，戰亂四起，但他們這兒比較偏，雖說不上過得多好，卻也不算多壞。
反正總要活著。
能活著就好。
謝花落不這麽想。
“你不去，我不去，大家都想著讓別人去，就沒有人會去了。”
她這麽說，走掉了。
好幾年，杳無音訊。
後來，陳發生也從了軍。
1950年，抗美援朝戰爭爆發。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來，就像醫者不自醫，他算不出自己的命。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後退。
身後是祖國。
空閑的時候，陳發生會不由自主地想：謝花落走的時候在想什麽？
那時，新中國還沒成立。
她又不像他，知道這一切遲早會結束。
她有過猶疑麽？
她後悔過麽？
她死的時候，疼麽？
謝花落死了，當然。
卦象是這麽說的。
如果她不去，她可以活。
但陳發生再怎麽勸，她都不會不去。
她一定會死。
在1949年之前。
後來，陳發生回來了。
他在謝家的祖墳裏找好位置，立了個衣冠冢。
寫墓志銘時，他特別想在“謝花落”的名字旁邊添上自己的名字。
可他不知道以什麽身份。
所以最後，他也只是寫上她的生卒年份。
連這個，也只是猜測。
世人不會記得她。
只有陳發生心裏有謝花落。
第二件事，他去勸謝蕊把孩子流掉。
謝蕊肚子裏的孩子，命格太獨，按以往的話說，就是“克全家”的命。
那孩子會間接害死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他磕磕巴巴說出這些話，不知為何，手心冒汗。
一如他所想——
“您在說什麽？”謝蕊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怒自威。她沒有生氣，因為知道他沒有惡意，只是語氣強硬地繼續道，“我知道您料事如神，但我絕不可能因為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殺死一個鮮活的生命。”
“它現在還只是個受精卵……”他小聲說。
“我知道，”謝蕊平靜地看著他，“在我子宮裏的受精卵。我有生育的權利。”
“可是，真的會——”
陳發生喜歡這個叫謝蕊的姑娘。
沒人會不喜歡她。
她永遠都那麽明亮、耀眼、有主見。也許她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呢？
與第一次不同，陳發生決定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所以……”聽完這一切，謝蕊笑了，笑得眼睛流淚，“就因為我是在去接她放學的路上被人捅死，您就將過錯歸在她身上？”
“不——這是天命。並不是我……而且即便規避掉這件事，還會有別的事發生，到那時就不是我能算到的了。總歸她就要落得個孤家寡人的結局。其實我還挺喜歡她的，真的！雖然這麽說有點怪，但我不覺得我會討厭她。可我們是朋友，你還是謝花落唯一的侄女，我不想你……”
他莫名局促，有種被審判的負罪感。
“陳伯，放心吧，好麽？如果這是命，那我認了。”
謝蕊這麽說。
“您知道麽？昨天我和軍哥一起想好了她的名字——‘謝望舒’。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名字一直在我的腦海裏翻湧。我已經為她起好了名字。也許是被孕激素沖昏了頭腦，又或許我對您的話還是將信將疑。總之，我不想她消失。
您說的那些真的會發生麽？如果是真的，那您也說了，我們會度過非常——非常幸福的一段生活。
難道我就要因為結局註定而逃避麽？
您能保證，沒有她，我之後的日子會比現在更幸福？”
謝蕊看著他。
異常堅定。
她的手輕撫著小腹——那裏已經微微隆起。
“更何況，在我從事這個職業時，我就已經做好準備了。比起怨她，不更應該怨我選了這個職業麽？如果我是個老師、醫生、牧民、工人……什麽都好，她都不會失去媽媽。是我太自私，為了我的理想，讓她失去母親。”她深吸一口氣，“別再勸了，陳伯。有些事即便是註定的，也有人會去做。我姑姑走之前，有問過你，她能活著回來麽？”
陳發生陷入沈默。
最後，他只說：“我不會再來找你了。”
“……抱歉，我不該提我姑姑的。再見，陳伯。”
離開前，他回頭望了謝蕊最後一眼。
她盯著自己的小腹。
久久地，盯著那裏。
陳發生心念一動。
他不死心。
他還想試試。
憑什麽老天說什麽就是什麽？
他偏偏就要救她！
她們！
第三件事，他去勸謝小葉伸出援手。
一直以來，他觀察著她。
他看她洞若觀火，作壁上觀，一如天上的月亮——她的光也許曾照拂過所有人，可她並不為任何人停留。
她沒有謝家人一脈相承的熱血，取而代之的是全然漠視。
比起人，她可能更在乎路邊的螞蟻在幹什麽。
非常奇怪的一個小女孩。
所以，理所當然會被拒絕。
事情仿佛還是滑向那個深淵。
這個家族像是背負著什麽沈重的詛咒，離開那片草原、雄心壯志的女人們，似乎都會英年早逝，就好像老天也看不慣她們。
所以最後，那一切還是發生了。
謝蕊去世了。
謝望舒跪下來求他，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可陳發生有什麽辦法。
他連自己心愛的人都救不了。
後來，謝小葉就變了。
她比誰都更想入這紅塵。
“日坐七殺，命帶孤辰寡宿。”
她的結局是孤苦伶仃地死去。
陳發生看著她在凡俗事務裏掙紮。
她的棱角漸漸被磨平，學會對討厭的人、討厭的事露出看不出破綻的笑。
因此她每次提溜一大堆東西上門的時候，陳發生都不知道她是真心還是假意。
她應該討厭他的。
對吧？
遷怒是正常的。
怨他沒有出手相助，也是正常的。
但她太有耐心了。那麽多年，時常來看他，兩個人年齡差那麽多，卻像是同輩人似的，坐在一邊。陳發生喝茶，謝小葉喝水。
陳發生將過去的一些真實經歷講給她聽，她卻望著院子裏的花樹，只當他在吹牛。
最後，連陳發生自己都沒想到，她成功了。
她改變了命運……
代價是什麽？
她永遠，都沒辦法，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她再也不會耗費一整天的時間，去觀察螞蟻搬運面包屑、燕子在梁下築巢、雨後的蚯蚓探出泥土、起風時蜜蜂如何扒住花朵不被吹走。
隨著時間流逝，她失去了這份天賜的能力。
到後來，她自己也不記得，自己曾經擁有過。
謝小葉成了一個隨波逐流的人。有時候，在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時候，她委屈自己，討好別人。
謝寧和斐南尤甚。
她快樂麽？
陳發生不知道。
他也沒必要知道。
因為，他再也不能睡下去了。
仿佛有人在堵他的鼻孔，連呼吸都不能。
很討厭！
他氣急敗壞地睜開眼，正想倚老賣老，卻忽地一楞。
梳著兩條麻花辮、嘿嘿笑著的姑娘蹲在他身邊，滿眼狡黠，語氣中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埋怨：“我等了你好久。”
他表情空白。
姑娘朝他伸出手：“走吧，大家都在等你。聽說你背了把桃木劍就上戰場了，怎麽？那玩意兒真比槍好使？”
“怎麽會！”他下意識反駁，“這就是個障眼法。等別人都以為我要拔劍的時候，我‘欻’的一下掏槍，一槍給他幹掉。”
姑娘恍然大悟，笑嘻嘻地看著他。
他不自覺地撓著頭……漸漸地，也對她笑了起來。
“謝花落，好久不見。”
他說。
“好久不見啊，陳發生。”
姑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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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二月出頭，快過年的時候，陳發生不行了。
謝小葉和斐南接到消息就往A市趕。好不容易到了醫院，迎面撞上丁方儀滿臉愁容地從病房裏出來。看到他倆，她慌忙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才擠出一個笑：“陳伯就在裏面，你們去看看吧。”她的目光落在謝小葉身上，“他想見你。”
謝小葉立刻沖了進去。
一直以來，陳發生的年齡都無法從外表看出來。他好像永遠都是四五十歲的樣子，精神矍鑠，一天到晚沒個正經事，四處招貓逗狗。
可現在，躺在病床上的人仿佛蒼老了幾十歲。頭發全白，露出來的臉幹巴巴的，皮貼著骨頭。眼窩深陷，厚重的眼皮蓋在上面，似乎連睜眼都吃力。
謝小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怎麽會呢？那個陳發生，怎麽忽然就變成了這樣。
她跪坐在床邊，握緊他幹瘦的手。
“小……葉？”氣若游絲的聲音。
謝小葉怕他多說，連忙應道：“是我，是我……”
“啊——別擔心。”
什麽意思？他有辦法麽？不愧是陳伯……
“我也……該死了。”
“九是個劫數啊，我都九十了……時間過得好快。”
他像是自言自語般慢慢念叨，不知從哪兒來了點力氣，說話的聲音也大了些。
“陳發生、陳發生……發，花。早和你說了，你那個名字不好，花又謝又落，怎麽會好呢？你們謝家的人，一個賽一個的倔，怎麽勸都不聽。也就只有謝小葉了……謝小葉，只有你了。”
陳發生的眼皮擡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看了謝小葉一眼，眼神渙散，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過她看著別的什麽人。
最後，他露出一個顫巍巍的、有些不甘又有些認命的、矛盾的笑。
“謝……落。”
“什麽？陳伯，你喊我麽？”
他的嘴裏念叨著什麽，可在場的沒誰能聽懂。謝小葉撲上去，只聽到他喉嚨裏含糊的口水聲。
某個瞬間，連這個聲音也消失了。
謝小葉怔怔地擡起頭。
陳發生閉著眼睛。
表情安詳，像是在睡覺。
他再也不會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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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發生做了一場夢。
很漫長的夢。
夢裏，他用一輩子去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去勸自己的心上人不要從軍。
那時候，時局動蕩，戰亂四起，但他們這兒比較偏，雖說不上過得多好，卻也不算多壞。
反正總要活著。
能活著就好。
謝花落不這麽想。
“你不去，我不去，大家都想著讓別人去，就沒有人會去了。”
她這麽說，走掉了。
好幾年，杳無音訊。
後來，陳發生也從了軍。
1950年，抗美援朝戰爭爆發。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來，就像醫者不自醫，他算不出自己的命。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後退。
身後是祖國。
空閑的時候，陳發生會不由自主地想：謝花落走的時候在想什麽？
那時，新中國還沒成立。
她又不像他，知道這一切遲早會結束。
她有過猶疑麽？
她後悔過麽？
她死的時候，疼麽？
謝花落死了，當然。
卦象是這麽說的。
如果她不去，她可以活。
但陳發生再怎麽勸，她都不會不去。
她一定會死。
在1949年之前。
後來，陳發生回來了。
他在謝家的祖墳裏找好位置，立了個衣冠冢。
寫墓志銘時，他特別想在“謝花落”的名字旁邊添上自己的名字。
可他不知道以什麽身份。
所以最後，他也只是寫上她的生卒年份。
連這個，也只是猜測。
世人不會記得她。
只有陳發生心裏有謝花落。
第二件事，他去勸謝蕊把孩子流掉。
謝蕊肚子裏的孩子，命格太獨，按以往的話說，就是“克全家”的命。
那孩子會間接害死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他磕磕巴巴說出這些話，不知為何，手心冒汗。
一如他所想——
“您在說什麽？”謝蕊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怒自威。她沒有生氣，因為知道他沒有惡意，只是語氣強硬地繼續道，“我知道您料事如神，但我絕不可能因為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殺死一個鮮活的生命。”
“它現在還只是個受精卵……”他小聲說。
“我知道，”謝蕊平靜地看著他，“在我子宮裏的受精卵。我有生育的權利。”
“可是，真的會——”
陳發生喜歡這個叫謝蕊的姑娘。
沒人會不喜歡她。
她永遠都那麽明亮、耀眼、有主見。也許她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呢？
與第一次不同，陳發生決定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所以……”聽完這一切，謝蕊笑了，笑得眼睛流淚，“就因為我是在去接她放學的路上被人捅死，您就將過錯歸在她身上？”
“不——這是天命。並不是我……而且即便規避掉這件事，還會有別的事發生，到那時就不是我能算到的了。總歸她就要落得個孤家寡人的結局。其實我還挺喜歡她的，真的！雖然這麽說有點怪，但我不覺得我會討厭她。可我們是朋友，你還是謝花落唯一的侄女，我不想你……”
他莫名局促，有種被審判的負罪感。
“陳伯，放心吧，好麽？如果這是命，那我認了。”
謝蕊這麽說。
“您知道麽？昨天我和軍哥一起想好了她的名字——‘謝望舒’。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名字一直在我的腦海裏翻湧。我已經為她起好了名字。也許是被孕激素沖昏了頭腦，又或許我對您的話還是將信將疑。總之，我不想她消失。
您說的那些真的會發生麽？如果是真的，那您也說了，我們會度過非常——非常幸福的一段生活。
難道我就要因為結局註定而逃避麽？
您能保證，沒有她，我之後的日子會比現在更幸福？”
謝蕊看著他。
異常堅定。
她的手輕撫著小腹——那裏已經微微隆起。
“更何況，在我從事這個職業時，我就已經做好準備了。比起怨她，不更應該怨我選了這個職業麽？如果我是個老師、醫生、牧民、工人……什麽都好，她都不會失去媽媽。是我太自私，為了我的理想，讓她失去母親。”她深吸一口氣，“別再勸了，陳伯。有些事即便是註定的，也有人會去做。我姑姑走之前，有問過你，她能活著回來麽？”
陳發生陷入沈默。
最後，他只說：“我不會再來找你了。”
“……抱歉，我不該提我姑姑的。再見，陳伯。”
離開前，他回頭望了謝蕊最後一眼。
她盯著自己的小腹。
久久地，盯著那裏。
陳發生心念一動。
他不死心。
他還想試試。
憑什麽老天說什麽就是什麽？
他偏偏就要救她！
她們！
第三件事，他去勸謝小葉伸出援手。
一直以來，他觀察著她。
他看她洞若觀火，作壁上觀，一如天上的月亮——她的光也許曾照拂過所有人，可她並不為任何人停留。
她沒有謝家人一脈相承的熱血，取而代之的是全然漠視。
比起人，她可能更在乎路邊的螞蟻在幹什麽。
非常奇怪的一個小女孩。
所以，理所當然會被拒絕。
事情仿佛還是滑向那個深淵。
這個家族像是背負著什麽沈重的詛咒，離開那片草原、雄心壯志的女人們，似乎都會英年早逝，就好像老天也看不慣她們。
所以最後，那一切還是發生了。
謝蕊去世了。
謝望舒跪下來求他，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可陳發生有什麽辦法。
他連自己心愛的人都救不了。
後來，謝小葉就變了。
她比誰都更想入這紅塵。
“日坐七殺，命帶孤辰寡宿。”
她的結局是孤苦伶仃地死去。
陳發生看著她在凡俗事務裏掙紮。
她的棱角漸漸被磨平，學會對討厭的人、討厭的事露出看不出破綻的笑。
因此她每次提溜一大堆東西上門的時候，陳發生都不知道她是真心還是假意。
她應該討厭他的。
對吧？
遷怒是正常的。
怨他沒有出手相助，也是正常的。
但她太有耐心了。那麽多年，時常來看他，兩個人年齡差那麽多，卻像是同輩人似的，坐在一邊。陳發生喝茶，謝小葉喝水。
陳發生將過去的一些真實經歷講給她聽，她卻望著院子裏的花樹，只當他在吹牛。
最後，連陳發生自己都沒想到，她成功了。
她改變了命運……
代價是什麽？
她永遠，都沒辦法，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她再也不會耗費一整天的時間，去觀察螞蟻搬運面包屑、燕子在梁下築巢、雨後的蚯蚓探出泥土、起風時蜜蜂如何扒住花朵不被吹走。
隨著時間流逝，她失去了這份天賜的能力。
到後來，她自己也不記得，自己曾經擁有過。
謝小葉成了一個隨波逐流的人。有時候，在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時候，她委屈自己，討好別人。
謝寧和斐南尤甚。
她快樂麽？
陳發生不知道。
他也沒必要知道。
因為，他再也不能睡下去了。
仿佛有人在堵他的鼻孔，連呼吸都不能。
很討厭！
他氣急敗壞地睜開眼，正想倚老賣老，卻忽地一楞。
梳著兩條麻花辮、嘿嘿笑著的姑娘蹲在他身邊，滿眼狡黠，語氣中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埋怨：“我等了你好久。”
他表情空白。
姑娘朝他伸出手：“走吧，大家都在等你。聽說你背了把桃木劍就上戰場了，怎麽？那玩意兒真比槍好使？”
“怎麽會！”他下意識反駁，“這就是個障眼法。等別人都以為我要拔劍的時候，我‘欻’的一下掏槍，一槍給他幹掉。”
姑娘恍然大悟，笑嘻嘻地看著他。
他不自覺地撓著頭……漸漸地，也對她笑了起來。
“謝花落，好久不見。”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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