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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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發生死了,怎麽料理他的後事,成了難題。

丁方儀想把他埋在A市,這樣以後她還能抽空去掃掃墓。謝小葉卻不認同,她覺得該把這男人火化了,骨灰撒向大海,任他乘著海風去往全世界。

最後,是斐南開了口。

“要不把他葬在你們家祖墳那兒吧。”他對謝小葉說。

“開什麽玩笑!”謝小葉瞪大眼,“他肯定會不高興——他一輩子自由自在的,怎麽會想紮根在泥土裏?”

“不行!這不合情理。先不論旁人怎麽看,小葉你難道不為難麽?”

“謝花落。”斐南輕輕呢喃了這個名字,看向剛才還吵得不可開交、現在卻一致對外反對他的兩個姑娘,“我記得她。”

那次和謝小葉一起掃墓時,他見過這個名字。

謝小葉和丁方儀對視一眼。

“啊……還有這麽一回事?”謝小葉疑惑。

“這……我不清楚陳伯跟你們說了什麽。但如果他本來就和你家有些淵源,那我沒立場阻止。”丁方儀嘆了口氣。

最後,陳伯的遺體還是被火化了。

沒辦法,不然帶不走。

火焰熊熊燃燒。謝小葉主動去牽斐南的手,小聲說:“你也累了吧?開了一晚上車,枕在我肩膀上睡一會兒?”

他瞥了眼丁方儀,默不作聲地坐近了些,把頭埋進她懷裏。

像只毛茸茸的小動物。

謝小葉擡頭,猝不及防與丁姐對視,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女人瞇起眼,視線在他倆身上轉了一圈,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那表情裏還藏著隱隱的悲傷,不過也許因為早有準備,仍在可控的範圍內。她沖謝小葉克制地抿唇笑了笑,無聲地問:在一起了?

謝小葉點頭。

她似乎還想打趣,可轉念想到自己家的爛攤子,又覺得頭疼不已,便沒再繼續。

斐南只瞇了一小會兒。

就這短短的時間裏,謝小葉看著丁方儀的手機不停地響。到後來,她像是煩了,反手關機。

“抱歉。”她輕聲說。

謝小葉學會不去管別人的事。

但丁方儀不是別人。

所以她問:“誰啊?”

丁方儀看著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忙著把骨灰倒進罐裏,平靜地說:“沒誰,無關緊要的人。”

離開時,丁方儀還想送送他們。謝小葉給了她一個有些發緊的擁抱,認真地說:“以後,要是發生了什麽事,來我這兒吧。我這裏沒有人能找到,很安靜。”

丁方儀久久地凝視著她,最後才勾了勾唇角:“當然啊,姐姐還想去看看陳伯,還想看看是什麽地方能養出我們小葉這樣的女孩子。”

女孩子——

謝小葉坐在車上,不自覺地傻笑。

她都三十二了哎。

原來在丁方儀眼裏,還是女孩子麽?

真好。

她嘿嘿笑著,探身看向後座:“陳伯,現在咱們要回家了。斐南說要把你拉回我們家祖墳,你要有意見最好早點托夢,不然埋進去再反悔也沒用了!”

黑色的罐子孤獨地立在後座,沈默。

“不說話當你默認了。”

她轉頭看斐南:“怎麽樣,你還撐得住不?不然我來開?”

他輕笑了一聲:“綽綽有餘。你快睡吧,別錯過陳伯的緊急通話。”

可是陳伯沒有托夢。

一直沒有。

謝小葉被斐南帶著,找到那座刻著“謝花落”的墓碑。

她本想在旁邊再刨個坑,不過斐南制止了她。

“就埋在這裏。”他說。

“不太好吧……人家睡得好好的,給人家墳刨開?長輩們都看著,我可不想半夜做夢忽然被一群人圍起來教規矩。”

“沒事,這是個衣冠冢,裏面什麽都沒有。”

謝小葉驚奇地看他:“你怎麽知道?”

斐南沒說話,悶聲幹活。

鐵鍬一鏟一鏟下去,挖出的泥土堆成一座小山。最後,咣當一聲,碰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

定睛一看,是個木匣子。

他跳下去,將匣子抱出來,正要打開。

謝小葉趕忙一邊捂住斐南的眼睛:“小孩子別看。”一邊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地打開了匣子。

斐南說得是錯的。

這並不是個衣冠冢。

因為木匣子裏沒有衣物,只有一張因歲月流逝而氧化泛黃的紙。

紙的左邊畫了一個丁老頭,一個箭頭從丁老頭指向左上角碩大的三個字——“陳發生”。

紙的右半邊畫了一頭小豬。神奇的是,這小豬的耳朵下還垂著兩條彎彎繞繞的麻花辮。小豬圓滾滾的肚皮上寫著三個小字,是陳發生的筆跡——

“謝花落”。

四四方方的匣子裏,只空落落地放了這麽一張紙。

謝小葉啞了啞,收回捂住斐南眼睛的手。

斐南先看了她一眼,眼睛彎了彎,然後才低頭看向懷裏的匣子。看到裏面的東西,他也不由沈默。

“就只有這個啊……”謝小葉說。

斐南抿了抿唇,將盛放骨灰的罐子放進去。不大不小,剛好合適,就好像當初就已經考慮過要放什麽東西。

他再把匣子放回去,埋土。

完事了,兩個人燒紙,一溜煙地燒下去,到了謝蕊的墓前。

謝蕊的小土堆旁邊,添了個大一點的土堆。

是姥姥。

大一點的土堆恰好落在草原上風經常刮來的方向。於是風一刮,吹來的蒿草和沙石都被它擋了個嚴嚴實實。

它護在小土堆旁邊。

她和她的其木格在一起。

謝小葉把斐南薅過來,認認真真跟媽媽說:“媽,雖然你不看好,但是女兒還是下手了。啊——還是食言了,但你應該了解我的性格……當初我說那話,你就心裏有數才對……你能不生氣麽?”

斐南在一旁插嘴:“我自願的。我特別高興,特別歡喜她下手。”

謝小葉回頭瞥了他一眼,又轉回去:“而且女兒不準備要孩子了。我仔細想了想,如果真的要我在自己的命和孩子的命之間做選擇,那我會毫不猶豫選我自己。”

我不能像你愛我那樣愛我的孩子。

所以,還是別讓無辜的孩子到這世上來吃苦了吧。

她眨巴著眼,看著媽媽的照片。

照片裏的她笑容燦爛。

再過幾年,謝小葉就和她是同輩人了。

謝小葉忽然有些恍然,絮絮叨叨,來回地講——

你也不能強求我。

我就是不想要孩子。

我就是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你不高興也沒辦法。

有本事你突然覆活,從土裏鉆出來揍我。

做不到吧?做不到吧?略略略。

她邊說邊燒紙,警惕著風再刮她一臉灰。

但這次,沒有風。

風沒有來。

是雨。

不知從何而來,仿佛忽然就開始下。

細小的雨點,滴滴答答,落在人身上。

明明是晴空萬裏。

明明還是早春。

可雨就是落下來了,一點兒都不冷。拂過她的臉頰時,耳邊好像傳來輕柔的嘆息。

接下來,謝小葉一直沈默。

燒完紙,回去的路上,斐南頻頻側目。等視野裏再也看不見那些小土堆,他立刻扣住她的肩膀,輕吻她的額頭。

“還好麽?”他問。

謝小葉對上他關切的目光,摩挲了一會兒下巴:“你說,上次被灰撲了一臉,有沒有可能是我媽自己沒註意,不小心吹的?其實她是同意我們在一起的。”

他楞了一下。

“所以這次學聰明了,不刮風,改下雨了。”

她說著荒謬到極點的話。

斐南卻站在原地認真想了想,點頭:“我覺得是。”

“真的麽?”

“因為要是不同意,吹我不就行了?”

“確實啊——有道理。”她煞有介事地努起嘴,忽然想到什麽,“你怎麽知道那是個空墳?”

“啊……”斐南眨了眨眼,“陳伯告訴我的。”

“你倆又啥時候聯系的啊,怎麽老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偷偷交流。”

“他死後。”

(⊙o⊙)?

他不緊不慢地補充:“做夢夢到的。他還叫我不要告訴你,因為他其實還沒追到,怕你知道了不讓他進來。”

“他沒追到——?”

“對。他說你知道了肯定會嘲笑他。”

“哈哈哈……怎麽會呢?我怎麽可能嘲笑陳伯……噗。”謝小葉笑得前仰後合,忽然想起什麽,一拍大腿跳起來,“不行啊,沒追到不能讓他進來,這不給我們家人添堵麽?”

“我覺得可以。”斐南平靜地說。

“啊?”

“因為後面他又跟我說,追到了。”

什麽東西。

好玄幻啊。

謝小葉不做評價,老半天才用胳膊肘懟了懟斐南:“我不信玄學。”

“嗯。”

“但是如果真的存在這樣一個世界,是只有那些離開的人才知道的世界。等我過去了,姑且就先幫你探探路吧。到時會把通關攻略托夢告訴你的。”

畢竟她可大他七歲嘛!

要是無病無災直到老死,那應該是她先走。

斐南嘆了口氣,捏了捏她的掌心:“不用。”

他閉上眼,沒幾秒又睜開:“別托夢給我了……”

他沒有說理由。

謝小葉偏頭,沒應聲。

真討厭。

憑什麽不讓她托夢。

就托就托!

我又不會因為你變心或者再娶說什麽。

畢竟我這麽善解人意。

-

謝望舒覺得眼前的老頭很煩人。

總是用縱容的目光看著她,明明不認識,就要上來牽她的手。

她還是個小姑娘!

她甩開他的手,高聲喊:“你是誰?我爸爸媽媽呢?”

嘴裏面有什麽東西在晃動,她差點沒兜住,慌忙往裏塞了塞。她的關節像是久未加潤滑的齒輪,嘎吱嘎吱,不聽使喚。

好疼。

老頭子溫和地看著她:“爸爸媽媽去忙了,把你托付給我。”

“你又是誰?”她懷疑地瞪大眼。

“我是你的丈夫啊。”

謝望舒抖了抖。她想說我怎麽可能有丈夫,我的丈夫怎麽可能是你這樣的老頭子。

但是,她說不出口。

這樣的話會讓他傷心,所以她說不出口。

老頭又想來牽她的手。

謝小葉看著他皺巴巴、像枯樹枝似的手指勾住自己皺巴巴、比枯樹枝還要幹的手指。

這不是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她的皮,為什麽,像是燉得軟爛的虎皮鳳爪,軟乎乎地垂下來。

她怎麽了?

“我得病了麽?”她惶恐地看向他——這個莫名讓她感到親切的人。

“是啊。”他的眼睛像綿羊的眼睛。綿羊最笨了,死都不會叫。

謝望舒最喜歡綿羊。

老頭緩緩開口:“你把所有東西都忘掉了。不過沒有關系,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

這是第幾次了呢?

她又把一切都忘記了。

斐南將她蒼白的頭發捋到耳後,看著心愛的人露出惶惶的表情,有些難以置信,又像是做錯事的小孩:“你真的是我的丈夫?”

她似乎覺得這話會讓他傷心,所以很過意不去。

於是他露出笑容:“是啊。”

這笑像是鼓勵了她:“我們……我不記得你了。我們怎麽認識的?”

“那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了。還是七十年前的事,要講起來,會很久的,你要聽麽?”

“……我想聽。”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發病。

跟她講這些並沒有意義,因為她遲早會忘記。

斐南的目光變得深遠。他清了清嗓子,不知第幾次,向她講述這個故事。

故事的開頭是——

“斐南站在高架橋旁,註視著漆黑一片的河流。

他有些猶豫……”

不論多少次,他都會講的。

只要她想聽。

-

謝小葉去世了。

是喜喪。

她活得太久,到後面已經是純粹的拖累。

一個得了阿爾茲海默癥、性子倔強、壽命過長的老女人。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斐南做得足夠好。他給予了另一半充足的耐心,以他的地位來看,他自始至終都對這段婚姻非常忠貞。

這對他們這類男人幾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即便他一直拖著,不讓謝小葉下葬,也沒有人提出異議。

也許他還是怨恨她活得太久,亦或者這段婚姻並不如表面那樣幸福,有錢人不都這樣麽?演得比誰都真。又或者這是什麽邪術,獻祭妻子換取壽命——

入殮師並不理會徒弟興致勃勃的猜測。

她用清水沖了沖手。

徒弟已經開始猜測豪門陰謀了。

“他肯定是討厭她,所以才一直拖著。這叫什麽來著,曝屍……”

他的小嘴叭叭的。

“慎言!”她剜了他一眼,“我不這麽覺得。”

“為什麽?!”徒弟大叫。

“因為……”

她忽然沈默。

因為什麽呢?

因為她給那位女士穿壽衣時,發現即便臥床那麽久,老人的肌肉依舊沒有萎縮,甚至身上一點褥瘡都沒有。她的關節,那些容易摩擦的地方,被很好地抹上了油。從味道判斷……

是寶寶霜!

她給老人化了妝。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老人應該不喜歡她把她化得太慈祥,所以她給她化得年輕了些。

她的手指——無名指上有深深的印痕,只有常年戴戒指的人才會留下這種印記。

她睡得很安詳。

入殮師很少看到這種如嬰兒般熟睡的樣子。

仿佛她只是陷入一場小眠,隨時還會睜眼。

她一定很幸福。

她的丈夫來看過。

他低頭,凝視那張臉,非常非常久。

久到入殮師準備下班、清點工作室時,才發現他還在那裏。

說實話,當時的場面有些詭異。

一個活人,搬了張凳子坐在一個死人旁邊,握著她的手,不知道在想什麽。

入殮師還是在認出他的臉後,才鼓起勇氣上前搭話的。

他的視線並沒有移開,只是平靜地和她說:“你做得很好。她很好看。”

然後就是沈默。

他的手指,無名指上,還戴著戒指。

他親了親它——那具屍體的手指,然後起身,下了命令:“先不要下葬,等著。”

入殮師想說什麽。

但他又補充了一句:“我會給你十倍的報酬。”

所以她從善如流地閉上了嘴。

和討厭的人,甚至是屍體,能待在一起這麽久麽?

她並不覺得。

可這些,入殮師統統沒有說。

入這行時,入殮師的師父告訴她:“要尊重死者。”

所以這些關於死者的事情,她都不會說。

她只說:“因為,如果她的另一半不喜歡她,她不可能活這麽久的。”

對於這個年紀的老人,摔一跤就足夠致命。

想要他們死的話,方法有很多。

徒弟不說話了。

他雖然毛躁,卻不是聽不進話的人。

“今天就這樣吧,下班。”

入殮師正準備關上卷簾門,卻看到裝著屍體的靈車開了過來。

她皺眉:“我們下班了。”

司機嘆了口氣:“他指名要你來。”

“誰?”

“死者。”

入殮師楞了一下。

死者……?

疑惑在看到亡者的臉時得到了解答。

入殮師忽然知道怎麽解答徒弟的問題了。

-

如果真的存在這樣一個世界,是只有那些離開的人才知道的世界。等我過去了,姑且就先幫你探探路吧。到時會把通關攻略托夢告訴你的。

不用。

不用托夢告訴我。

只要等一等我。

我很快就會來找你。

我們可以一起探索呀!

到時,我會再一次告訴你,我愛你。

那時,你可就沒辦法反駁我了。

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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