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年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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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

欠條送到斐柱手裏時,男人正在另一間棋牌室。

謝小葉對煙已經有了抗性,奈何一進屋子裏就和進了天庭一樣。

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了。

斐柱丟了個小拇指依然死性不改,只是不敢在臭老狗的地盤,去了另一位搞高利貸的。欠條給他時,他連看自己兒子一眼的功夫都沒有,隨手將紙塞進褲兜,繼續吆喝。

“我這把牌tm好爆了,跟!全跟!”

謝小葉瞥了眼他身後巨大的全身鏡,不知道要不要開口,斐南拉過她的手向外走:“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真能狠下這個心?”

他冷笑一聲:“不然呢?我和他一起死?”

似乎意識到發錯了脾氣,他嘆口氣,晃了晃謝小葉的手臂:“反正我的人生中一直沒有‘父親’”這個概念,小時候他用酒瓶子打我媽,打得她頭破血流,第二天卻還要給我們做飯,我不忍心,給她打下手。不過她不願意我待在她身邊。我媽不喜歡我,因為覺得我和我爸一樣,‘是個沒心肝的’——可能是覺得我沒什麽情緒波動?吊詭的是,我和我爸長得不像,性格也不一樣,我爸還覺得我不是他的種。”

他的目光深遠,似乎看到遙遠的過去:“我媽跑得時候沒帶我,我年紀夠大,也會照顧自己,她也許確實沒有餘力。但……失望也早就在那時失望透了,還有什麽狠不狠心的。”

斐南的語調沒什麽變化,“失望”兩個字說得跟中午吃什麽般平常,只是謝小葉與他相處久了,知道他越是難過,越表現得無事發生,像農村的看門狗,知道主人的不上心,受了傷也只是獨自舔舐傷口。

她拍了拍肩膀,實在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就另起話頭:“我們家裏,我爸爸不太像大眾認知裏的父親。”

斐南看過來,琥珀般的眼瞳中盛滿她。

“我爸爸是家裏最小的孩子,我奶奶重男輕女,生了六個孩子才追出來我爸一個男孩兒,生出來後就把我爸當寶供著,但我爸從小被姐姐帶著長大,性格……很溫柔。”其實應該說懦弱才對。不過因為是自己的父親,她怎麽也說不出貶低的話,只是無奈笑笑,繼續道,“後來遇到我媽,我媽老家在祖國正北方,騎馬射箭,樣樣精通,興許是沒見過這款,我爸一見鐘情了。

我奶奶看不上我媽,說家裏不會出一分錢當彩禮。我爸沒本事,攢不下錢,想了想,幹脆入贅了。哈哈哈,你是不知道我爺爺氣成什麽樣,我出生到現在就沒見過他,不過我奶奶後面可能是接受事實了?我媽去世後她從老家郵過來個金鐲子,說是給她們家媳婦的。

我爸後頭又郵回去了。

我媽死了後,我一直覺得我爸估計也要跟著一塊兒沒了。

他啥也不會,不出去工作,家裏就我媽掙錢,我小時候,老師說你們家誰做家務啊,別人都說我媽媽,就我說我爸。

小時候都是我爸帶我出去玩。

他玩了一輩子,比誰都知道怎麽玩。

我們那兒沙漠多,他會逮那種小壁虎,然後讓人家咬到耳朵上,一邊一個,當耳墜,給我媽看見罵了他好幾天。聽我媽說他在他們村一直有個‘豬兵’的綽號,因為小時候騎豬亂跑,撞樹了。”

謝小葉有些唏噓:“反正我印象裏他一直都沒個正經,但我媽死了後,他反而沒表現得太脆弱,轉頭去當了海員。說什麽不經歷風雨,怎能見彩虹。我初中讀完就沒讀了,我姥姥急得要命,我爸倒是一封信送過來:‘她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吧。’真是……”

斐南的目光溫和,像是被鼓勵般,謝小葉說:“其實我對他一直都有誤解,覺得……要是他也找個工作,也許我媽就不用那麽拼命,也不用當緝毒警了?後來還是陳伯和我說,我小時候生病,我爸冬天去挖大糞,結果回去時路太滑,一跤摔倒,頭磕在石頭上凍了一晚上,我們那兒冬天真能凍死人,幸好有牧民放丟的綿羊不知道怎麽的,在我爸身邊躺了一晚上,給他捂著,總算沒死,但幹不了重活了。”

斐南恍然大悟:“所以你才不吃羊肉?”

“不,”謝小葉平靜道,“只是這兒的羊肉太膻了而已。”

她最後總結道:“反正,我也是差不多你這個年紀就一個人了,其實沒什麽,剛開始也就過年時會想家,不過後面有了寧寧,不怎麽想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誰也幹預不了誰的。”

“謝小葉,”斐南的眼神令她想起綿羊,“過年你們會幹什麽啊?”

“買年貨,收拾家,看春晚,打撲克——網吧裏有些人過年也不回去,可以喊他們一起,通宵完第二天補覺。”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隱含期待。

於是謝小葉補充道:“哦,今年還加個給你過生日,是吧,大年三十出生的崽?”

“謝小葉——”

他用頭頂她的肩膀,聲音像融化的蜜糖,氣息呼到脖子上,癢癢的。

換做過去,謝小葉怎麽也不會想到斐南實際這麽粘人,但事實就是,他確實很粘人。

以前他會令她想到姥姥家的大黃狗,但今天,不知為何她總是想到綿羊——溫順到極致,即便被剖開肚皮也不會像山羊般咩咩叫,只會默默流淚的,可憐的生物。

-

謝小葉前腳給臭老狗幹活,後腳就把周鎮岳的事捅給丁方儀了。

如她預想般,面館的老板早就從食客那兒聽說了此事,因此並沒有表現出大的情緒波動,洗盤子的手不停,淡淡道:“知道了。”

謝小葉問:“你還喜歡他麽?”

令人堪憂的情商,幸好丁方儀並不介意,朝她眨眨眼:“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要不放棄他們,找個聽話的男人,比如小馬哥啥的。”

小馬是隔壁肉鋪的老板,年紀輕輕卻有著一身腱子肉,對他們頗為照顧,經常在斐南購物時加重不加價,吃人嘴短嘛。

丁方儀搖了搖頭:“我不想結婚。”



她繼續道:“剛開始我確實是為了他才來這座城市的,只是後來聽了太多故事,喝了太多酒,那些情感就在日覆一日的生活中磨平了,不過家裏老催婚——你不覺得心有所屬是個很有說服力的理由麽?”

她俏皮一笑,擦幹凈手戴上眼鏡。

謝小葉撓頭,反正她就是來帶個話,丁方儀怎麽選是她的事。

離開時,她問丁方儀之前是不是有話要和她說。

面館的老板摸了摸她的頭,只說:“沒什麽,是我看錯了。”

時間如流水,正如丁方儀說得,多濃烈的情感都會被平淡的生活磋磨完,就像聽到丁方儀將周鎮岳接回家的錯愕、斐柱找上門的厭煩、斐南又考高分的驚喜……最後都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時間一過,也不會有人再提。

春節快到了。

謝小葉好不容易算完網吧一年的賬,斐南也迎來了他的假期。

他們高中只放十四天假。

似乎沒了負擔,他的成績突飛猛進,按曾哥的話說,這是清北的苗子。

謝小葉阿巴阿巴,給予了除幫助外的一切鼓勵。

她除了能將找上門的斐柱套麻袋暴揍一頓,還能幹什麽?

哦,對,聽說別的學生家裏有條件都會找老師一對一教學,要不——她也?

慈愛的眼神落到斐南頭上,只把他看得莫名其妙,毛骨悚然,乖乖站在謝小葉身邊,思索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麽。

衣服——洗了,玻璃——擦好了,年貨——買好鎖櫃子裏了,絕對不會讓謝寧發現,至於那個——她肯定不可能知道,他藏得好好的。

思緒千回百轉,他最終無辜地問:“怎麽啦?”

“沒什麽,”似乎已經看到他未來暗無天日的樣子,謝小葉善解人意地隱瞞了她的打算。

街上的年味兒越發濃重,總算,到了大年三十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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