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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大年三十,謝小葉也得值白班。幾乎不會有人在今天來網吧——正因為如此,今天還來的人,反而比任何時候都需要這裏。

斐南久違地睡著懶覺,寧寧也出去忙了,看機子的只有謝小葉,竟有點孤寡老人的空虛感。但很快,她會懷念起這種感覺。

“小葉姐,”咋咋呼呼的聲音,正適合咋呼的人,“你今天還上班啊?”

臭屁鬼一號,謝小葉的頭號粉絲,指哪兒打哪兒的狗腿子,沈迷於《古惑仔》的中二少年——齊鵬,頂著亂糟糟的頭發不知從哪冒了出來。

“怎麽一個人,你那幫兄弟呢?”

“他們說要過年,不出來。”齊鵬撇了撇嘴,“一群墻頭草。”

“又和家裏鬧矛盾了?”

“過年哎!早上六點就把我拉起來,說什麽太陽曬屁股了,別人家的孩子一定不會這麽晚起,逼著我去學習。我坐在床上的時間稍微長了點兒,她就拿著掃帚打我,你看!你看!”

他撩開袖子,給謝小葉看幾乎消退的紅痕。

“那確實很過分了。”

“這個家我待不下去了!今天我偏不回去,就在網吧過年,看她能怎樣!”

謝小葉有些無語。

臭屁鬼一號的情況有些覆雜,單親家庭,媽媽是高中化學老師,管得很嚴。十六七歲的娃娃,越管反而越逆反:他媽讓他在學校好好學習,他就在課上睡大覺,晚自習逃課到網吧,也不打游戲,就擱別人後面觀戰。

謝小葉認識他是早些時候警察來查身份證,其他機靈的都從後門跑了,就這傻子還看。

理論上他沒花錢,只是看,警察沒理由罰他,可未成年出現在網吧總歸不好。謝小葉只好扯了個謊,說這是她大侄子。

齊鵬這時才反應過來,忙喊:“姑姑!”

過兒!

擱這兒演《神雕俠侶》呢。

但他這名字,最多是裏面那只雕。

後面他媽來網吧抓他,指著謝小葉的鼻頭罵,她也沒把齊鵬供出去。

也許是這個舉動點燃了少年心中的江湖氣,當即要和謝小葉拜把子,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怕別人以為咱倆殉情。”

一句話澆滅了齊鵬背後的火焰。

那之後他雖然不再提拜把子,卻把謝小葉當成大姐,自封網吧二把手。

可惜後來謝寧一來,他的地位就自動降了一級。

現在又多了個斐南,更是激起了他深深的危機感。

“我來看看那個臭小子,按輩分,他得喊我三哥!”

回想起斐南那副與世無爭的性子,謝小葉還真有點擔心小綿羊會被齊鵬欺負,於是補了一句:“別欺負人家啊,不然我可找你媽告狀。”

齊鵬帶著被背叛的表情,三步並兩步沖上二樓,誓要看看這個“篡位”的家夥到底有什麽本事,能讓謝小葉這麽偏心。

過一會兒,他就蔫兒了吧唧跟在斐南後面下了樓。謝小葉看熱鬧不嫌事大,在旁邊煽風點火:“小鵬啊,現在知道厲害了吧?”

斐南沒有起床氣。

至少過去沒有。

他用下巴指齊鵬,問謝小葉:“這誰?”

“齊鵬啊。”

“誰在乎他叫什麽……大過年的他為什麽來?”

“顧客嘛,顧客就是上帝,上帝下凡喊你起床。”

“謝小葉!”斐南難得顯出生氣的樣子,“那是我們的家……”

後半句他沒說下去,只是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瞥了眼沙發裏如受驚兔子般的齊鵬。

“斐南,”謝小葉表情不變,歪頭看向他,“有同性的朋友一起玩,不好嗎?”

“我從來沒見過你和哪個男生走得近。就算我和謝寧一直陪著你,能滿足你基本的社交需要,可有些話、有些事,本來就是只有和同性在一起才自在的。比如煩人的青春痘,悄悄變化的身體,還有那些說不清的情緒起伏……男孩子之間,也會有自己的話題吧?”

她沒理會齊鵬投來的求救眼神,只是直直望著斐南:

“你總不能一輩子,只活在我們三個人的世界裏吧?”

斐南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麽。

那一瞬間,謝小葉幾乎以為他會脫口而出:“對!不然呢?”

可最終,他只是垂下眼睛,很輕地應了一句:

“好,我知道了。”

斐南從來不會忤逆謝小葉,那簡短的對話後,他就在謝小葉鼓勵的目光中和新朋友出去交流感情了。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謝小葉搓了搓手,看時間差不多,在網吧門口掛上“歇業”的牌子。

-

斐南回來得有些晚。

那個高挑的身影徑直要往二樓去,謝小葉叫住他:“看不見我?齊鵬呢,你們都聊什麽了?”

他這才轉過身,像剛註意到她似的,語氣很平:“沒聊什麽。他回去了。”

“朋友,你上午十點出的門,現在晚上六點了——‘沒聊什麽’?”

煙花在夜空炸開的聲音蓋過了斐南低低的回答。歇業的網吧褪去了往日的各色光影,只剩吧臺上一盞小小的圓頂燈,散著昏昏一團光。

窗外,夜幕正被一簇簇花火點亮。斐南的臉在明明滅滅的光裏看不清表情。

謝小葉後知後覺地湊近些:“你生氣啦?”

“沒有。”

答得太快,反而像在掩飾。

謝小葉站起來,摸索著走到他身邊,立刻感到一陣寒意。

“你一直待在外面?”

“嗯。”

她碰了碰他的手——冰涼。

“到底怎麽了?我哪兒惹你生氣了?”

他沒接話,只往謝小葉手裏塞了個小小的布袋,聲音沈得有些陌生:“新年快樂,謝小葉。”

“這什麽?”

“虎年,你本命年。我找陳伯求了個護符,保你今年平安順遂。”

謝小葉一楞:“他不是閉關了嗎?”

“嗯,閉關為你做這個。”

“你倆什麽時候聯系上的?”

他沒有回答,反倒向後退了兩步,轉身又要上樓。

謝小葉趕忙追過去。

“你考慮得怎麽樣?”

她下意識問:“考慮什麽?”

“我剛才說……要不我還是回去吧。在這兒,太麻煩你了。”

哈???

謝小葉滿臉問號,正想說什麽,門卻正好被推開——

“生日快樂!”

“啪!”

禮花爆炸的聲音蓋過謝小葉的“為什麽?”,飄散的彩紙大部分被斐南擋了下來,卻還有不長眼的飛進她嘴裏。

“呸呸,嗬——tui!” 謝小葉吐著嘴裏的紙片,一擡眼,只見謝寧茫然地指了指她身邊。

她轉頭,才發現duang大一個斐南正呆立在飄落的、雪一般的彩紙中,眼眶幾乎瞬間就紅了。

“咋了這是?”

她小聲問。

斐南的聲音沙啞的不像話,夢中囈語般輕聲問:“這是……為我準備的麽?”

謝小葉環視小小的家——天花板上是她用一個中午親手貼上的紅飄帶,電視機上方垂掛著一條醒目的橫幅:“祝斐南十八歲生日快樂,天天開心,永遠不死。”(她和謝寧同時敲定的祝福語)玻璃茶幾上擺著謝寧出門買回來的冰淇淋蛋糕。大年三十,幾乎所有的蛋糕店都關了門,謝寧硬生生跑了半個老城區才找到。

“對啊。”

“那可不。”

她倆異口同聲。

個人的意志終究還是無法抗衡地心引力,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

斐南雙眸瀲灩,委屈巴巴地拽過謝小葉的袖口,嘴角的梨渦淺淺地浮了浮,又隱下去。

“我還以為……你們忘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淚掛在臉上,不好意思去擦,又沒法假裝它不存在,只好垂眼:“早上……我一直在被窩裏裝睡,等你們跟我說‘生日快樂’。可等來等去,誰都沒來……反倒是一個不認識的人,來了咱們家。”

誰啊?謝寧無聲問。

齊鵬唄,謝小葉無聲答。

“為什麽不早點和我說——”斐南倒反天罡,倒打一耙,反倒哼哼唧唧責怪起了她倆。

謝寧的白眼都要翻上天,謝小葉生怕他還提什麽回家,連忙解釋:“這不是斯普萊斯嘛,要是太早讓你知道就沒效果了。”

“根本就不surprise。”將淚水毫不留情地擦到謝小葉的肩膀上,他悶悶控訴。

最後,壽星大人頂著淚痕和抹了胭脂般的紅眼睛點燃蠟燭,粉紅色的塑料小花隨著火苗的燃燒盛開,“祝你生日快樂”的熟悉旋律響起。

他閉眼許願。

謝寧咬牙切齒地伸拳頭在他面前晃了晃,無聲和謝小葉說:也就今天過生日,我不跟他計較,一點兒男女大防都不知道。

謝小葉聳肩。

接著是送禮環節。

謝寧送的是一套男士護膚品,謝小葉則給了一張名片。

“之後你就知道怎麽用了。”

她神神秘秘留下這麽一句話。

前幾年和謝寧看春晚,都是邊看邊吐槽。

現在多了個斐南,竟然還是只有她倆吐槽——那孩子看得目不轉睛。

“太爛了,我宣布2010年春晚是最爛春晚。”

“確實。”

謝小葉深以為然。

斐南不說話。

“趙本山那幾個徒弟真的不行,真是拉了大跨。”

“他一個人撐不起來。”

斐南不說話。

“唉我真無語了,咋老是這幾個人,馮鞏、蔡明、郭達……沒別人了麽?”

“哈哈,你看那觀眾不也是熟面孔?”

斐南不說話。

看春晚前,謝寧雄赳赳氣昂昂宣布:“今年我肯定通宵!保證全程看完。”

結果剛守完歲,十二點才出頭,她就氣得睡覺去了。

她一走,客廳裏只剩電視機裏的聲音。

客廳的燈,從點蠟燭起就關上了,一直沒再亮過。

謝小葉正看電視,忽然感覺到身邊多了一縷熟悉的氣息。

屏幕裏咿咿呀呀的女聲唱著,衣服紅紅綠綠。她一偏頭,斐南的臉就在很近的地方。電視的光照上去,半明半暗。

她沒說話。

“謝小葉……”

斐南伸出手,輕輕扣住她的指節。他的指尖溫熱,動作帶著遲疑的試探。

“送你的東西,不看看麽”他輕聲問,呼出的氣息裏有奶油的甜膩。

謝小葉用另一只手從褲兜裏摸出那個布袋,卻怎麽也解不開收緊的袋口。正摸索時,耳邊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骨節分明的手指自然地探過來,替她撐開了袋口。

順勢一拉。

一只憨態可掬的小木老虎,就這樣被拎在了昏昏的光裏。

“我就知道,”她小聲吐槽,“陳伯除了雕這些木頭小件,還能搞什麽花樣。”

“我給你帶。”

低頭,斐南的手指似有若無,滑過脖頸——有點癢。

謝小葉忍著沒笑,正想催他快點,卻感覺耳朵上有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擦過。

她下意識偏頭,餘光裏只瞥見斐南正垂著眼,專註地系著繩子。

“……”

只是一件輕而易舉的小事,他卻花了太長的時間,長到屏幕裏的節目換了一個,又一個。

“斐南。”

“嗯?”

“要不……我自己來?”

“已經好了。”

“好了你不和我說?!”

“我在欣賞美麗的結。”

謝小葉沒好氣地嘖了一聲:“快拉倒吧。”

她作勢要起身,又聽他平靜的詢問:“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你明明並不排斥啊。”

謝小葉站起來,轉身與他對視。

斐南彎了彎眼睛,忽然換了話題:“我不怕癢的。”

“哦?”

他擡起下巴,露出纖長的脖頸。喉結隨著話音輕輕滑動。

“要試試麽?”

……

斐南的皮膚很滑。

喉結原來不是她想象中那樣硬邦邦的,還以為是塊骨頭。

好細,感覺一用力就能捏斷……

咳。

少年垂著眼,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的神色,聲音輕得像是鼓勵:“可以再用些力……能感覺到脈搏。”

於是謝小葉聽從了他的建議。

手指下的血管一跳一跳,頻率逐漸變快。

“我是不是太用力了,感覺給你掐壞了。”她語帶笑意,正要松手。

恰在此時,斐南的手掌覆了上來。

手心貼著手背,指節悄然滑入她的指縫,然後,慢慢收緊。

他的聲音似呢喃,似耳語,帶著一種縱容般的、近乎蠱惑的意味:“沒關系。那只是我的心跳……變快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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